那些字一行一行浮现,一行一行定格。
猩红的奖励清单,刺目的能力提升,还有那个倒计时——十七小时十一分钟,一秒一秒地跳动减少。
李临安低头看着那面界面。
灰白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波动。他只是看着,像看一块路边的石头。
赫妮瓦抱着凯保格埃的手收紧了。她看着那些字,看着那些奖励,嘴唇抿成一条线。
凯保格埃靠在长椅上,闭着眼睛。他的呼吸比刚才稳了些,但脸色还是白得像纸。
那些暗金色的光点被清掉了,但三个月躺下来的损耗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补回来的。
他只是闭着眼,像睡着了,又像根本没听见那些声音。
那个蓝眼睛的少女蜷在角落。
她面前也有一面界面。那些字在她眼前飘浮,一行一行,闪烁着猩红的光。
她看着那些字。
蓝眼睛里浮起一层极淡的困惑。
那些字她认识——地球意志给她这具身体的时候,顺便教会了她认字。但那些字连在一起的意思,她不太明白。
“协作者”?“肃清协议”?“奖励”?
她只知道一件事——
那个被通缉的人,叫徐舜哲。
那个叫徐舜哲的人,此刻站在密室下面,靠着墙,眼睛已经看不见了。
她攥紧那件破烂的作战服外套。
那是他的外套。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外套里。布料上有他的气味——血腥味,汗味,还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他一个人的东西。
那些字还在她眼前飘浮。
她没再看。
她只是蜷在那里,抱着那件外套,一动不动。
观测者收回手。
那些灰色的光芒消散了。他转过身,看着徐顺哲,那张模板一样的脸上又浮现出那个“笑”。
“十七个人。”他说,“十七个‘协作者’。每一个都比你强,每一个都比你更需要那些奖励。”
徐顺哲没有说话。
“十七小时后,他们会动手。不一定是直接杀他,可能是提供情报,可能是协助肃正者定位,可能是帮他制造麻烦。随便什么,只要有用,就能换奖励。”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猜,这十七个人里,有几个会拒绝?”
徐顺哲还是没说话。
但他知道答案。
不会有人拒绝。
李临安不会。那个老道士活了一千五百年,见过太多,也失去太多。他不会为了一个认识不到三个月的人,放弃三十年的寿命和位阶晋升。
赫妮瓦不会。她守了凯保格埃三个月,守得自己都快废了。系统给的东西能让她活,能让凯保格埃活,能让那些从格温酒店带回来的伤员活。她凭什么拒绝?
凯保格埃不会。他被哈迪尔当成工具用了二十年,刚从鬼门关爬回来,还没真正活过一天。系统给的东西能让他活下去,能让他像个人一样活下去。他凭什么拒绝?
还有那些藏在教堂地下的人。那些被徐舜哲救回来、却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他们凭什么为徐舜哲去死?
只有那个蓝眼睛的少女。
只有她蜷在角落里,抱着那件外套,对那些猩红的奖励视而不见。
徐顺哲忽然想起在格温酒店,她攥着他袖口时的样子。
“你......也......是......徐......舜......哲......?”
那时候他回答“不是”。
现在他忽然有点后悔。
不是后悔那个回答,是后悔没告诉她——那个叫徐舜哲的人,值得她这么攥着。
观测者又笑了。
“三秒后,我会离开。”他说,“三秒后,他们会做出选择。你可以留在这里,陪他等死。也可以现在出去,告诉他们——你拒绝了,让他们也拒绝。”
他顿了顿。
“但你猜,他们会听你的吗?”
三秒。
第一秒。
徐顺哲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人形的轮廓开始变淡。
第二秒。
他转过头,看向徐舜哲。
那个人还靠在墙上,和他刚才的姿势一模一样。那双熄灭的眼睛看着前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第三秒。
徐顺哲动了。
他冲向密室门口。
靴子踩在石板地上,每一步都踏出沉重的回响。那些灰白色的纹路从他左臂的断口处炸开,不发光,但烫得吓人。暴怒本源在他体内疯狂跳动,像一头终于等到机会的野兽。
他冲上楼梯。
一层。两层。三层。
教堂的大堂就在前面。
他冲进去。
李临安站在第一排长椅边。
那双灰白色的眼睛看着前方,看着那面悬浮在面前的暗蓝色界面。
界面上的字还在闪烁。
【倒计时:16:47:33】
【请在三分钟内做出选择。逾期未选择者,视同拒绝。】
李临安抬起手。
不是去触碰那面界面,是伸进袖子里,摸出那截残破的罗盘。
罗盘在他掌心缓慢旋转。指针指向某个方向——指向教堂地下,指向那间密室,指向那个靠在墙上、眼睛已经看不见的人。
他看了很久。
久到界面上的倒计时跳到16:47:11,久到赫妮瓦在角落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久到那个蓝眼睛的少女从外套里抬起头,用那双蓝得没有任何杂质的眼睛看着他。
然后李临安开口了。
“我拒绝。”
三个字。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大堂里清晰得刺耳。
那面暗蓝色的界面闪烁了一下。
【确认。协作者李临安,选择“拒绝”。】
【后续影响:将不会获得任何系统奖励。通缉目标存活期间,您将被标记为“协作者拒绝者”,其他协作者可通过击杀您换取额外奖励。】
李临安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把罗盘收回袖子里,转过身,看向楼梯口。
徐顺哲站在那儿。
两人对视了三秒。
然后李临安说:“别看我。看那边。”
徐顺哲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赫妮瓦还坐在角落的长椅上,怀里抱着凯保格埃。她面前那面界面还在,那些字还在闪烁。她低着头,看着那些字,嘴唇抿成一条线。
凯保格埃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但那双手——那双手从赫妮瓦手里抽出来,抬起来,按在那面界面上。
不是去触碰那些选项,是往上推。
像推一扇门。
界面在他掌心下开始变形。那些字扭曲、模糊、最后像被揉皱的纸一样皱成一团。
【检测到异常操作——】
【操作者状态异常——】
【无法响应——】
凯保格埃睁开眼。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艰难地成形。不是疲惫,不是茫然,是某种更接近“清醒”的东西。
他看着那团皱成一团的界面,看着那些正在挣扎的猩红色文字,嘴角动了动。
一个笑容。
很难看,比徐顺哲刚才那个还难看。嘴角扯动,牵动三个月没怎么动过的肌肉,扯出一道道细密的纹路。
但那笑容里有东西。
和徐舜哲一样的东西。
“我......也......拒......绝......”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撕裂般的痛楚。但他说完了。
说完时,那面界面碎了。
不是消失,是真的碎了——像玻璃一样炸开,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飘散在空气中。
赫妮瓦愣住了。
她看着凯保格埃,看着那张三个月来一直闭着眼睛的脸,看着那双此刻正看着自己的眼睛。
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砸在手背上,溅开细碎的水花。
凯保格埃抬起手,用指腹擦掉她脸上的泪。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你......哭......什......么......”
赫妮瓦没说话。她只是抱着他,把脸埋进他胸口,肩膀一抖一抖的,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凯保格埃的手按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拍。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楼梯口,看向那个站在那儿的徐顺哲。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只是极其细微的一闪,像死水里突然落进一滴雨。
“......他......在......哪......”
徐顺哲知道他说的是谁。
“下面。”他说,“密室里。”
凯保格埃点了点头。
他撑着扶手站起来。动作很慢,每一下都在用尽全力。赫妮瓦想扶他,被他推开了。他就那么自己站着,两条腿在抖,后背在抖,连手指都在抖。
但他站着。
然后他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走向楼梯口,走向那间密室,走向那个靠在墙上、眼睛已经看不见的人。
徐顺哲看着他走过自己身边。
擦肩而过时,凯保格埃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只是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前走。
脚步声在楼梯间里渐渐远去。
徐顺哲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