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684年,岭南潘州城内冯家府邸锣鼓喧天,府中人皆面露喜色,刺史冯君衡迎来了自己的嫡长子,取名冯元一。彼时无人能预料,这名诞生于南疆顶级勋贵世家的孩童,数十年后会以“高力士”之名,成为贯穿武周末至盛唐落幕、独留青史的特殊宦官,见证大唐从万丈荣光跌落战火泥潭。
冯家在岭南扎根百年,根基深不可测。冯元一的曾祖父冯盎是唐初开国重臣,归顺李唐后受封越国公,手握岭南二十州军政大权,是实打实的南疆霸主;祖父冯智玳世袭恩州刺史,父亲冯君衡接任潘州刺史,世代镇守岭南,与当地俚族首领冼夫人一脉联姻,军政、民心尽数握于手中,算得上一方土皇帝。母亲麦氏来头同样不俗,是隋朝名将麦铁杖的曾孙女,文武家风相融,冯家子弟自幼便能读书习武,前途早已铺好。
按照既定人生轨迹,冯元一长大之后,会凭借门荫承袭官职,接过父辈镇守南疆的重担,安稳走完荣华一生。可命运向来擅长撕开完美剧本,一场无妄之灾,彻底碾碎了这位贵公子的全部人生。
武周长寿二年,朝廷清查岭南流人谋反案,有人暗中诬告冯君衡暗中勾结叛党,意图割据岭南。彼时武则天临朝,对地方世家大族本就心存忌惮,收到奏报后当即下旨彻查,不等分辨真伪,钦差便带兵赶赴潘州,抄没冯家全部家产,冯君衡被押解长安处斩,家中男丁尽数获罪,女眷流放蛮荒。
那一年冯元一尚且不满十岁,昔日锦衣玉食的世家公子,一夜之间沦为罪臣遗孤。依照当时律法,重罪官员家中年幼男童,一律施以宫刑送入宫廷为奴,用以制衡地方豪强。冰冷的刑具落在身上时,冯元一失去的不只是身为男子的身份,更是他与生俱来的家世、尊严与未来。
酷刑过后,孱弱的少年被送入岭南讨击使李千里府中。李千里是唐宗室,素来擅长搜罗奇人、阉童进奉宫中讨好武则天,一眼看中冯元一容貌俊秀、眼神聪慧,特意将他与另一名健壮阉童“金刚”一同养在府中,悉心调教言行礼仪。圣历元年,李千里借入朝觐见之机,将两名阉童送入洛阳皇宫,献给女皇武则天。
武则天见冯元一身材挺拔、心思通透,应答条理清晰,十分喜爱,赐名“力士”,留在身边贴身侍奉。初入帝王身侧的力士谨小慎微,熟记宫中所有规矩,传递诏令细致不出差错,女皇批阅奏折、起居出行皆离不开他,一度成为御前最得脸的内侍。
宫廷之中最无长久恩宠,一次伺候笔墨时,力士无意间打翻砚台弄脏女皇批阅的密奏,武则天勃然大怒,不问缘由下令杖责,随后直接将他逐出皇宫,不许再踏入宫门半步。一夜之间从御前红人变成无家可归的弃人,力士身带伤痕,徘徊在皇宫外的街巷,连一处落脚之地都找不到。
就在走投无路之际,宫中宦官高延福向他伸出援手。高延福长期依附武三思,为人温和心软,见力士聪慧可怜,主动收他为养子,力士自此改姓高,高力士这个名字,正式伴随他走完余生。
寄身养父府中的一年多,高力士沉淀心性,看清宫廷权力周旋的本质。高延福时常带他出入武三思府邸,他抓住机会谨慎侍奉,言谈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武三思十分满意,多次在武则天面前为高力士美言,夸赞其改过自新、办事牢靠。武则天本就念着力士往日伶俐,顺水推舟下旨,重新召高力士入宫,隶属司宫台,由官府供给衣食。
二次入宫的高力士彻底褪去少年浮躁,学会藏起所有情绪,凡事三思而后行。成年后他身长六尺五寸,换算成现代度量近乎一米八五,身形魁梧,完全没有寻常宦官阴柔孱弱的模样,再加上心思缜密、擅长揣摩帝王心意,很快升任宫闱丞,专职传递宫内诏令,在底层宦官之中站稳脚跟。
彼时朝堂暗流涌动,武则天年迈,太子、宗室、武氏诸王、太平公主多方势力相互拉扯,皇宫如同巨大的漩涡,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多数内侍只敢埋头做事,不敢站队任何一方,高力士却独具慧眼,早早留意到彼时尚且只是临淄王的李隆基。
李隆基少年意气,胸怀平定乱世、重整大唐河山的抱负,时常出入宫中,高力士每次相遇都主动上前悉心侍奉,私下默默为他传递宫内消息,从不索要回报。
旁人都觉得临淄王无实权、前途渺茫,不愿与之深交,唯有高力士赌上自己全部身家,坚定站在李隆基一侧,这份患难之中的追随,成了二人半生君臣情谊的起点。
景龙四年,大唐江山迎来一场惊天动荡。唐中宗李显懦弱无能,皇后韦氏野心勃勃,一心效仿武则天执掌皇权,女儿安乐公主更是骄横跋扈,妄图成为皇太女,母女二人合谋,下毒杀害唐中宗,随后扶持年幼的李重茂登基,韦后临朝称制,朝堂大权尽数落入韦氏外戚手中。
韦后大肆提拔自家子弟,禁军、朝堂要害职位全部安插亲信,李氏宗室人人自危,眼看大唐江山就要改姓韦。蛰伏许久的李隆基不愿坐视李氏天下覆灭,暗中联络太平公主,筹备兵变,高力士成为他安插在皇宫内部最重要的眼线。
宫中守卫、韦后亲信动向、朝堂密议,所有关键情报都经由高力士之手,悄悄送出宫外交给李隆基。唐隆元年六月二十日夜,唐隆政变正式爆发,李隆基带兵冲入皇宫,高力士手持利刃紧随左右,亲自带路突破宫门,搜捕韦后、安乐公主以及一众党羽。混乱的宫变之中,刀剑无眼,高力士数次挡在李隆基身前,拼死护其周全,全程不曾有半分退缩。
政变顺利落幕,韦氏一党尽数伏诛,韦后、安乐公主身首异处,唐睿宗李旦复位登基,李隆基因定乱大功被册立为皇太子。论功行赏之时,李隆基第一时间上奏睿宗,将高力士调入太子内坊,日日伴于东宫左右,破格提拔为朝散大夫、内给事,东宫大小事务,皆交由高力士打理。
安稳日子并未持续太久,新的权力矛盾迅速爆发。太平公主凭借拥立睿宗、平定韦后的功劳,权势滔天,朝中七位宰相有五位出自她门下,大量禁军将领依附其门下,她忌惮太子李隆基英明果决,担心日后难以掌控,多次暗中散布谣言,意图废除太子,甚至谋划下毒刺杀李隆基。
先天二年,太平公主定下计策,准备发动兵变废掉太子,消息提前被高力士截获,连夜密报李隆基。李隆基不再忍让,决定先发制人,先天政变就此开启。此次行动高力士手握兵权,亲自率领三百禁军,直扑朝堂,捉拿依附太平公主的萧至忠、岑羲等核心党羽,所有逆臣当场抓捕斩杀,彻底斩断太平公主朝堂根基。太平公主见大势已去逃入山寺,最终被赐自尽,困扰李唐两代的外戚、公主乱政彻底终结。
两场生死攸关的政变,高力士全程冲锋在前,立下不世之功。李隆基顺利坐稳皇位,即后世大名鼎鼎的唐玄宗,登基之后立刻破格提拔高力士为银青光禄大夫,兼任右监门卫将军,执掌整个内侍省,开启宦官执掌禁军、处理中枢文书的先河。
开元初年,唐玄宗励精图治,一心打造盛世,每日处理海量奏折文书,分身乏术,特意定下规矩:全国四方州县、朝堂百官递上来的奏表,全部先交由高力士审阅划分。寻常民生、地方琐事,高力士可以直接裁决处置,只有关乎军政、国库、边疆战事的军国大事,才单独呈报玄宗定夺。
这般权柄放在任何臣子身上,都极易滋生骄纵之心,历朝历代手握审批大权的近臣,大多借机结党营私、收受贿赂,可高力士始终守住分寸,完美诠释何为“中立不倚,得君不骄”。他每日留宿寝殿旁的帷帐之中,极少出宫回自家府邸,哪怕是休沐假日,也守在宫中随时等候玄宗传唤。
唐玄宗曾当着满朝文武直言:“力士当上,我寝则稳。”意思是只要高力士在宫中值守,自己才能安心入眠。这份极致信任,朝堂内外人人皆知,文武百官、宗室诸王纷纷主动巴结。太子李亨每次见到高力士,都恭敬称呼一声“二兄”;皇室公主、皇子唤他“阿翁”;驸马都尉们更是谦卑称其“阿爷”,放眼整个大唐,没有第二个宦官能拥有这般皇室礼遇。
李林甫、杨国忠、安禄山、高仙芝、宇文融这些先后登顶将相、手握重兵的大人物,无一不是靠高力士在玄宗面前美言,才得到提拔重用。官员想要升迁、节度使想要加封,都会备好重金珍宝登门拜访,可高力士从不借机敛财,送来的贵重礼品尽数登记上交国库,有人私下托他走后门谋私利,一律直言回绝,转头如实禀报玄宗,绝不徇私舞弊。
有人疑惑,手握批阅奏章大权,百官争相讨好,高力士为何从不滋生祸乱?核心在于他清醒认清自身定位,永远只做帝王辅助,绝不越权揽政。小事自主处置,但所有处置记录全部存档备查;大事绝不擅自决断,哪怕玄宗深夜安寝,也要敲门请示,从不私自下发政令。他推荐官员只看才干品行,不会刻意拉拢派系,朝堂之上从不参与党争,李林甫与太子派系相互倾轧之时,高力士始终保持中立,不依附任何一方。
除处理政务之外,高力士还是玄宗身边最贴心的倾听者,也是少数敢于直言劝谏、且不会激怒帝王的臣子。开元后期,玄宗逐渐松懈朝政,将大量权力下放宰相,时常长时间不临朝听政,天灾频发之时,玄宗以为是天象失常,高力士找准时机私下进谏,直言大权长期交由杨国忠,赏罚无序、法令松弛,才导致阴阳失调,灾祸不断。一番逆耳忠言,玄宗听完沉默许久,没有动怒,只是默默点头,事后收敛享乐之心,短暂重整朝纲。
他还多次提醒玄宗警惕安禄山野心,早在天宝十三年,安禄山屡次借入朝之机索要兵权、封赏,高力士便直言安禄山手握三镇重兵,野心外露,长久放任必生叛乱,劝玄宗提前削减其兵权,可惜玄宗沉浸在万国来朝的盛世幻象之中,不愿相信安禄山会谋反,搁置了高力士的劝谏,为日后安史之乱埋下隐患。
身居高位数十年,高力士积累的财富远超寻常王侯,史书记载其家产“非王侯能拟”,国库储备都未必能与之相较,可他从不铺张挥霍,钱财大多用于修建佛寺、接济底层贫苦宫人、抚恤阵亡将士家属。
笃信佛教的他斥巨资在长安来庭坊修建宝寿佛寺,兴宁坊打造华封道士观,殿宇雕梁画栋,精美程度堪比皇家道观寺庙。宝寿寺大钟铸成当日,高力士大摆宴席宴请京城百官、王公贵族,定下规矩,前来击钟祈福者,每敲一下,便要捐赠十万钱用于寺庙修缮。想要讨好高力士的权贵争相出手,有人一口气敲二十下,随手送出两百万钱,最低的官员也不会少于十下,一日之内寺庙便积累巨额善款,全部用于接济长安城中孤寡百姓。
抛开朝堂身份,高力士还有一段打破历史认知的经历——他是唐代首位公开娶妻的宦官。瀛州官员吕玄晤有一女儿吕氏,容貌温婉端庄,性情柔顺,高力士心生爱慕,主动上门提亲。彼时朝野震动,不少官员私下议论宦官娶妻有违伦常,高力士却坦然相待,明媒正娶吕氏为夫人,待妻子温柔体贴,从未有半分怠慢。
岳父吕玄晤借着这层姻亲关系,一路升任少卿、刺史,吕氏家中兄弟全部授官王府属官,吕家一跃成为京城新贵。吕氏病逝之时,长安城自府邸到郊外墓地,沿路车马连绵不绝,王公大臣、各地藩镇使者自发前来送葬,葬礼规格堪比一品诰命夫人,场面盛大,寻常亲王的丧葬仪式都难以企及。
世人皆以为手握重权、富可敌国的高力士会肆意纵容亲属,可事实恰恰相反。他发达之后第一件事,便是为蒙冤离世的家族平反。借助常年伴君的机会,高力士向玄宗详细陈述当年父亲冯君衡被诬告、全家覆灭的冤案,拿出多方证据洗刷父辈冤屈。玄宗感念高力士半生忠心,下旨恢复冯家官爵,追封冯君衡为广州大都督,派人远赴岭南寻找高力士失散多年的母亲麦氏。
当年冯家遭难,麦氏流放南疆,母子分离数十年,重逢之时母子二人相拥痛哭,场面催人泪下。玄宗听闻此事十分动容,特意册封麦氏为越国夫人,赏赐大量金银田地,高力士的两位兄长冯元琎、冯元珪也得到朝廷授官,离散半生的家人终得以团聚。母亲麦氏离世,高力士悲痛万分,数次绝食,玄宗特意下旨夺情,劝慰他以国事为重,额外赏赐丧葬用品,皇家出面操办部分葬礼,成全其孝心。
虽有妻子、养子、亲族相伴,高力士始终没有迷失在荣华富贵之中。朝堂之上,他手握宦官最高权位,官至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封齐国公,食邑三千户,内侍监一职自他开始,成为常设高阶宦官官职。历代宦官一旦手握军权、接触中枢,大多恃宠而骄,肆意打压文臣,唯独高力士善待宫中所有内侍,不欺凌底层小太监,对待外朝文官彬彬有礼,哪怕是品级低微的谏官,也始终保持尊重。
后世流传最广的“李白醉酒令高力士脱靴”典故,历来被当作高力士心胸狭隘、记恨文人的佐证,但若对照正史与出土的高力士墓志铭,便能知晓这是后世文学演义的夸张改编,与真实历史相差甚远。
史料之中,李白供奉翰林期间,的确曾借酒放浪,让高力士为其脱靴,高力士当时并未当场发作,顺从完成,事后也从未在玄宗面前诋毁、构陷李白。后来李白卷入永王李璘叛乱,被判死刑,满朝文武无人敢为其求情,恰恰是高力士感念李白才华,多次在玄宗面前斡旋,最终将死刑改判流放夜郎,保住李白性命,何来记恨报复一说?
高力士清楚文人恃才傲物的本性,从不因一次失礼便怀恨在心,待人包容大度,这也是他能在复杂宫廷之中安稳数十年的核心特质。
除此之外,他虽手握宦官举荐官员的渠道,却不曾培植私人宦官势力。同期与他同等受宠的宦官杨思勖常年领兵平叛,性情暴戾,喜好打压同僚;袁思艺同为玄宗近侍,暗中勾结权贵,安史之乱爆发后直接投奔安禄山,对比之下,更显高力士品性难得。
宫中大小宦官想要得到外派监军、出使地方的美差,必须经过高力士点头,可他选人只看心性、能力,不会收取半点贿赂,外派宦官在地方欺压百姓、大肆敛财,一旦传回消息,高力士必定如实上报玄宗,下令召回惩处,绝不包庇同阵营宦官,宫中内侍大多敬畏他,却无人真正怨恨。
有人私下问过高力士,手握如此大权,为何不趁机积攒私党,给自己留后路。高力士的回答朴素却通透:“陛下待我有再造之恩,我一身荣辱全系君王,若私心过重,结党营私,便是辜负数十年信任,荣华富贵皆为虚妄,忠心本分,方能长久立足。”
这般清醒自持,在历代权宦之中堪称异类。刘瑾、魏忠贤之流手握皇权代理权便祸乱朝野,仇士良、鱼朝恩掌控禁军后欺压帝王将相,唯有高力士,掌权半生,不贪、不党、不专、不暴,将“近臣”二字的分寸拿捏到极致。
天宝十四载,范阳、平卢、河东三镇节度使安禄山以“忧国之危”、诛杀杨国忠为名,起兵十五万发动叛乱,安史之乱彻底爆发。承平数十年的大唐军备松弛,叛军一路势如破竹,短短数月便拿下东都洛阳,兵锋直指长安门户潼关。
起初玄宗不愿相信安禄山反叛,搁置高力士早年的警示,任命杨国忠统筹平叛事宜,杨国忠无治军之才,胡乱指挥,逼迫守关大将哥舒翰出关迎战,潼关失守,长安彻底暴露在叛军铁骑之下,城内百官百姓惊慌逃窜,大唐盛世轰然崩塌。
天宝十五载六月,潼关陷落消息传入皇宫,玄宗方寸大乱,杨国忠提议放弃长安,前往蜀地避难。深夜,玄宗带着杨贵妃、宗室子弟、少量亲信宦官禁军悄悄出逃,满朝文武四散奔逃,往日簇拥在帝王身边的大臣、宦官大半各自逃命,唯有高力士放下所有私产,寸步不离跟随玄宗,全程贴身护驾。
逃亡之路无比凄惨,昔日锦衣玉食的帝王后妃,连一顿饱饭都难以保障,沿途百姓早已四散躲藏,找不到粮食饮水。高力士不顾自身年迈,独自前往村落寻找粗粮野菜,夜晚守在驿站门外持刀警戒,提防乱兵、盗匪偷袭,但凡玄宗有一丝不适,他整夜不敢合眼照料。随行宦官袁思艺中途趁机脱离队伍,投奔安禄山,对比之下,高力士的忠诚愈发凸显。
一行人跋涉数日,抵达马嵬驿,随行禁军连日饥寒交迫,心中积怨尽数发泄在杨国忠兄妹身上。龙武大将军陈玄礼暗中召集将士,直言天下大乱皆因杨国忠专权祸国,将士群情激愤,当场围住驿站,乱刀斩杀杨国忠、其子杨暄,以及随行的杨氏外戚。
诛杀杨国忠后,禁军并未散去,层层围住玄宗居住的驿馆,高声呐喊,要求处死杨贵妃。将士心中清楚,杨国忠是杨贵妃兄长,今日斩杀国相,若杨贵妃继续伴于帝王身侧,日后必定伺机报复,所有人都难逃一死。
玄宗走出驿门安抚军士,痛哭流涕反复辩解,杨贵妃久居深宫,从未干预朝政,杨国忠作乱与她毫无关联,苦苦哀求将士放过贵妃。满场文武、禁军将领无人敢接话,一边是愤怒失控、手握刀兵的禁军,一边是痛不欲生、执意护爱的帝王,进退两难之际,唯有高力士上前跪倒在地,含泪说出最现实、也最残酷的一番话。
“贵妃诚然无罪,然将士已诛杀国忠,贵妃常伴陛下左右,将士心中岂能自安?军心不安,则陛下安危难保。今日唯有安抚将士,方能保陛下平安入蜀,还望陛下三思。”
短短几句话,戳破当下绝境的核心矛盾。江山、帝王性命与杨贵妃之间,只能二选一。玄宗沉默良久,泪水不断滑落,终究明白没有将士护驾,自己只会落入叛军之手,万般不舍之下,点头应允。
奉命执行的人,依旧是陪伴他半生的高力士。高力士强忍心中酸楚,将杨贵妃引入驿站佛堂,递上白绫,亲手送这位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女子走完最后一程。缢杀贵妃之后,高力士将遗体抬至驿站庭院,让禁军将士查验,彻底平息兵变,混乱的军心方才安定,大军得以继续护送玄宗前往蜀地。
一路抵达成都,蜀地随即爆发南营叛乱,叛军意图劫持玄宗献给安禄山,危急时刻,年过七旬的高力士亲自执桴击鼓,号令禁军平叛,当众喊话:“斩获叛贼首级不计军功,生擒者重赏!”正是这句命令,避免平叛过程中滥杀无辜,城中百姓免遭兵祸,叛乱很快平定。
平叛护驾有功,玄宗晋升高力士为开府仪同三司,加封齐国公,食邑增加三千户,是宦官之中空前绝后的封赏。在成都避难的岁月里,朝堂百官大多奔走于各方势力之间,为自己谋求后路,唯有高力士日夜守在玄宗身边,宽慰帝王因山河破碎、痛失爱妃产生的抑郁愁苦,所有杂事一人包揽,从无半句怨言。
不久之后,太子李亨在灵武自行登基,即唐肃宗,尊远在蜀地的玄宗为太上皇。叛乱逐渐平息,长安收复,肃宗派人迎接太上皇返回京城。重回长安的玄宗早已失去皇权,迁居兴庆宫,看似安享晚年,实则处处受到新帝猜忌,昔日追随玄宗的旧臣、宫人接连被调离,唯有高力士始终不离不弃,陪伴左右,成为太上皇唯一的精神依靠。
彼时朝堂新贵是肃宗心腹宦官李辅国,李辅国手握禁军大权,一心打压太上皇旧部,讨好肃宗稳固自身权位。他多次在肃宗面前进谗言,声称太上皇与高力士暗中联络旧部,意图复辟,怂恿肃宗削弱太上皇身边势力。
上元元年,李辅国假传圣旨,强行逼迫太上皇迁居西内太极宫,途中派遣数百禁军持刀围堵车架,刀剑直指玄宗,年迈的玄宗受惊险些坠马。随行宫人、侍卫无人敢上前阻拦,唯有高力士挺身而出,直面手握兵权的李辅国,厉声呵斥:“太上皇乃大唐先帝,你身为禁军统领,怎敢持刀惊扰圣驾,速速撤去兵士!”
一番正气凛然的斥责,震慑住在场禁军,李辅国碍于舆论,只得暂时收兵,可此事彻底让李辅国记恨高力士,下定决心除去这个眼中钉。没过多久,李辅国罗织罪名,诬陷高力士私下勾结逆党、暗中依附前朝凶徒,呈上弹劾奏折,肃宗本就忌惮太上皇身边旧人,当即下旨,将高力士削去所有官职,流放蛮荒巫州,身边侍从仅允许十几人随行。
临行之前,高力士专程前往太极宫与太上皇辞行,两人相对落泪,半生君臣相伴,此刻被迫分离,无力改变分毫。玄宗无力庇护自己最忠心的近侍,只能眼睁睁看着高力士踏上前往湖南巫州的流放之路。
巫州地处西南蛮荒,常年瘴气弥漫,人烟稀少,流放官员在此大多染病离世。高力士抵达巫州之时,随身携带的衣物粮草仅够支撑数月,居住之地简陋破败,日日要忍受瘴气侵蚀、蚊虫叮咬,日子清苦到极致。
纵然身处绝境,高力士心中从未放下远在长安的太上皇,每日早晚朝着长安方向跪拜祈福,期盼有朝一日能够赦免回京,重新侍奉玄宗。流放途中偶遇同样被贬谪的大臣第五琦,二人饮酒闲谈,谈及大唐盛世、如今山河破碎,高力士心中悲戚,当场赋诗一首:“烟熏眼落膜,瘴染面朱虞。”寥寥十字,写尽流放岁月的沧桑苦楚。
身旁随从见他终日忧愁,劝说他不必执着于早已失去权力的太上皇,不如顺势讨好肃宗、李辅国,争取早日回京。高力士只是摇头,缓缓开口:“我自少年追随太上皇,历经两场政变,相伴四十余年,盛世荣华、乱世流离皆一同走过,君臣情谊早已胜过骨肉,岂能因落魄便背弃旧主?纵使终身流放巫州,这份忠心也不会更改。”
流放的两年时间里,高力士自耕自足,从不向当地官府索要特殊优待,当地官员感念他半生忠君,时常送来衣食,他大多婉言谢绝,不愿给地方增添负担。瘴乡之中不少百姓听闻他的故事,时常前来探望,高力士待人温和,耐心倾听百姓疾苦,力所能及接济贫苦乡人,在巫州民间留下极好的口碑。
宝应元年,大唐政局迎来巨大变动,唐肃宗大赦天下,流放各地的罪臣全部允许返回京城。年近八十的高力士接到赦免诏令,欣喜若狂,即刻收拾行装启程返京,日夜兼程,一心只想尽快回到长安,陪伴年迈的太上皇。
一路行至朗州龙兴寺,休整之时,路上往来行人传来长安噩耗:太上皇李隆基已于当月驾崩。
这个消息如同惊雷,瞬间击碎高力士所有期盼。他跪倒在寺庙殿前,面朝长安泰陵方向,放声痛哭,连日赶路本就身心俱疲,巨大的悲痛直冲心口,当场口吐鲜血,瘫倒在地。
随行侍从连忙上前搀扶,多方劝慰,高力士始终无法释怀,日夜痛哭,滴水不进,绝食七日,最终追随相伴半生的唐玄宗而去,终年七十九岁。
当地百姓感念他一生忠义,自发筹集钱财,为他置办棺木临时安葬于朗州。不久之后唐代宗李豫登基,知晓高力士一生赤诚,半生护主不离不弃,晚年遭流放却从未心生怨怼,感念其忠烈,下旨追赠高力士为扬州大都督,恢复所有官爵,派人将灵柩送往陕西蒲城泰陵,特许陪葬玄宗陵寝。
整个大唐数百年间,高力士是唯一一位获准陪葬帝王皇陵的宦官,这份殊荣,是对他一世忠诚最高的认可。
昔日无数王公大臣、将相权贵,死后都没能伴玄宗左右,唯独这名宦官,走完数十年君臣路,死后长眠于帝王身侧,兑现了一生相伴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