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663年,唐高宗龙朔三年,邢州南和县宋氏府邸诞下一子,取名宋璟,字广平。宋家并非寒门白丁,乃是世代书香士族,七世祖宋弁曾任北魏吏部尚书,祖上数代深耕文道,家中藏书满架,家风最重气节操守,不慕奢靡、不媚权贵。
宋璟的父亲宋玄抚只是地方普通官吏,家世中等,没有高官父辈铺路,也无豪门姻亲加持,这反倒养成宋璟不依附他人、凡事靠自身才学立身的性子。孩童时期的宋璟,和寻常世家子弟截然不同:同龄孩童追逐游宴、斗鸡走马,他整日闭门埋首经史,晨昏诵读不辍。据颜真卿所撰《宋璟碑》记载,少年宋璟曾读《周易》沉浸其中,从入夜亥时读到凌晨寅时,一字一句推敲义理,不肯含糊放过一处疑点,这份定力,放在浮躁的少年人群里格外扎眼。
他天资绝顶,读书过目不忘,诗文落笔流畅,小小年纪便立下为官准则:为官者,当辨是非、守公道,不可屈从权势。旁人只当孩童随口空谈,殊不知这句话贯穿了他整个人生。
调露年间,宋璟年仅十七岁,赴长安参加科举,一举高中进士。盛唐科举难度极高,三十岁登科都算年少,十七岁进士及第,在当时轰动邢州同乡,邻里皆称宋家出了千年难遇的奇才。
初授官职为上党县尉,属于基层七品小官,掌管县域治安、案件初审、赋税催缴,是最贴近百姓疾苦的岗位。很多新科进士嫌弃县尉位卑事杂,敷衍度日,一心等待调任回京,宋璟却完全相反。
在上党任职期间,他每日下乡走访村落,亲自受理百姓诉状,当地豪强欺压农户、拖欠田租,过往官吏多收受贿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宋璟到任后,逐一核查旧案,将仗势欺人的乡绅依法惩处,减免贫苦农户杂役,短短一年,上党县域吏治焕然一新,百姓无人不感念这位年轻县尉。
任期结束后,宋璟调任王屋主簿,依旧恪守公正,不接受任何乡绅馈赠,不徇私情提拔亲友。连续两任基层官职,没有靠山、不懂钻营的宋璟,不靠贿赂、不靠人脉,仅凭实打实的政绩与口碑,一步步走入中央官员视野。
二十五岁那年,宋璟遭遇仕途第一次低谷:吏部选拔升迁考核失利,未能如愿晋升,郁结于心大病数月。养病期间,他在城郊断墙残垣之下,看见一株梅花于荒草间独自绽放,寒风之中花瓣挺立,不与凡花争艳,瞬间触动心底共鸣,挥笔写下传世名篇《梅花赋》。
这篇赋文辞清丽婉转,细腻描摹梅花孤冷自持的姿态,通篇以梅自喻,写尽不愿同流合污、坚守本心的志向。后世文人读此文无不惊叹:谁能想到,日后铁面冷硬的宰相,笔下竟有这般温柔细腻的文字。晚唐皮日休曾直言,原本以为宋璟铁肠石心,写不出柔婉辞章,读完《梅花赋》彻底改观;北宋秦观更是留下名句“谁云广平心似铁”,成为流传千年的典故。
时任天官侍郎苏味道执掌选官事务,偶然读到《梅花赋》,大为赏识宋璟的才学与风骨,将其举荐至朝堂,宋璟自此调任监察御史,正式踏入武周王朝权力中心。
升任监察御史后,宋璟很快迁凤阁舍人,专职侍从女皇、草拟诏令,近距离接触武周朝堂核心。他为官正色,凡事只论法度,不看人情脸面,武则天阅遍百官,唯独格外看重宋璟的刚直与才干,多次私下称赞其忠心,可这份看重,从未让宋璟收敛半分棱角。
长安年间,发生震动朝堂的魏元忠案,这件事彻底展露宋璟舍身护忠、不惧权贵的底色。御史大夫魏元忠性情刚正,多次弹劾张易之兄弟祸乱宫廷,张氏兄弟怀恨在心,蓄意罗织谋反罪名构陷魏元忠,强行拉拢凤阁舍人张说,逼迫他当庭作伪证,坐实魏元忠谋逆大罪,一旦罪名成立,魏元忠满门抄斩。
开庭对质前夕,张说内心惶恐不安,一边是权倾朝野、能左右女皇心意的张氏兄弟,一边是清白无辜、忠于朝廷的同僚,进退两难,坐立难安。宋璟察觉张说的纠结,主动找到他,一番话掷地有声,字字震撼人心:“名节道义是人立身根本,万万不可依附奸邪、陷害忠良以求苟活。若是今日因坚守公道被贬流放,后世只会称颂你的气节,流芳百世;倘若你当庭作伪,终生背负污名。如若当庭之后你遭遇不测,我即刻叩击宫门为你鸣冤,大不了与你一同赴死,绝不独活。”
张说被宋璟一番赤诚打动,下定良心说话。次日朝堂对峙,他如实陈述真相,拒绝配合张氏兄弟捏造证词,魏元忠侥幸保住性命,仅被贬外放,躲过灭门大祸。经此一事,满朝文武彻底看清宋璟的胆量,连平日趋附二张的官员,见到宋璟都刻意避让,不敢与之发生冲突。
不久,宋璟升任左台御史中丞,执掌御史监察大权,专门纠察百官不法行为,成了朝堂奸佞的头号克星。张氏兄弟依仗武则天宠爱,行事愈发肆无忌惮,收受官员贿赂、干预官员任免、私下结交术士窥探国运吉凶,满朝文武无人敢上书弹劾,唯独宋璟持续搜集罪证,决意彻查到底。
长安四年,有人投递匿名书信,告发张昌宗私下招揽相士李弘泰占卜,测算自身天命,言语暗含僭越谋逆之意,属于触碰皇权底线的重罪。宋璟当即上书武则天,请求将张氏兄弟交付御史台审讯,依法定罪。
武则天有心偏袒陪伴自己多年的男宠,轻描淡写回应:“这件事二张早已主动向我坦白,事情到此为止,不必再追究。”
换作其他官员,女皇已然发话,只会立刻俯首顺从,可宋璟寸步不让,当庭据理力争,语气坚定没有半分退让:“张昌宗等人罪行败露之后才主动坦白,并非发自内心认罪,情理之上绝无宽恕余地。谋逆乃是十恶不赦大罪,岂能因为当事人自首便一笔勾销?恳请陛下交付御史,严明国家律法。臣清楚二张深受陛下恩宠,今日直言弹劾,必然招来祸事,但心中道义驱使,就算身死,也绝不后悔。”
武则天脸色沉下,满心不悦,一旁宰相姚璹见状,急忙出面打圆场,传女皇口谕让宋璟先行退朝,缓和僵持局面。没想到宋璟转头直言反驳:“天颜近在咫尺,我亲自聆听陛下旨意,不必劳烦宰相擅自传达诏令。”一句话堵得姚璹无言以对,朝堂气氛降至冰点。
武则天终究爱惜宋璟的忠直,暂且松口,下令将张易之、张昌宗关押御史台等候审讯。宋璟立刻开堂审问,证据确凿,当庭拟定死刑判决,只待女皇批复执行。可宋璟公文尚未递到后宫,武则天特赦旨意已然下达,直接赦免张氏兄弟全部罪责。宋璟得知消息,扼腕长叹,懊悔没能抢先一步定案行刑。
事后武则天自知委屈宋璟,下令张氏兄弟亲自前往御史中丞官署登门谢罪,缓和矛盾。二张带着厚礼登门拜访,宋璟直接闭门不见,派人传话:“若是公事,朝堂之上公开商议;私下登门拜访,于国法不合,恕不相见。”公私分明到这种地步,张氏兄弟心中恨意更深,时时刻刻谋划排挤打压宋璟。
宫廷设宴,百官同席,张易之畏惧宋璟,刻意讨好,主动让出自己上座席位,客气道:“宋公乃是朝堂第一人,为何坐在下位?”意在抬高宋璟,缓和双方矛盾。宋璟淡淡回怼:“我才疏学浅、官阶卑微,张侍郎何来第一人之说?”丝毫不领情。
一旁天官侍郎郑善果平日对张氏兄弟极尽谄媚,张口闭口称呼张易之“五郎”、张昌宗“六郎”,古代“郎”是家奴对主人的称呼,用来称呼朝廷重臣,满是卑躬屈膝之意。宋璟当众冷眼嘲讽郑善果:“论官职,应当称张侍郎;论亲缘,才称张五。你并非张家奴仆,张口闭口五郎六郎,未免太过怯懦趋附!”一席话说得郑善果面红耳赤,全场官员鸦雀无声,谁都不敢接话。
张氏兄弟自此视宋璟为眼中钉,不断在武则天耳边进谗言,捏造罪名诋毁。武则天虽知晓宋璟忠心,却架不住枕边人日夜挑拨,最终将宋璟调离京城,接连外放楚州、魏州、兖州、冀州担任刺史,后迁幽州都督、兼任御史大夫。
即便远离朝堂,宋璟在地方依旧不改刚正底色,巡查河北各州,严查地方官员贪腐,减免苛捐杂税,安抚边境流民,百姓安居乐业。短暂回京任职国子祭酒、东都京兆尹后,又因小事遭权贵构陷,再度贬官睦州,不久调任广州都督、五府经略使。
广州地处岭南,气候湿热,当地百姓习惯以竹子茅草搭建房屋,一旦起火便连片焚毁,年年爆发大型火灾,百姓苦不堪言。宋璟到任之后,没有单纯下发禁令,而是亲自走访民间,教导百姓烧制砖瓦、夯筑土墙,统一规划商铺民居,彻底根除连片火灾隐患。岭南百姓感念恩德,自发筹备石料,打算为宋璟镌刻遗爱碑,记录他治理广州的功绩。
此时的宋璟,历经武周朝数十年打压贬谪,早已看透官场阿谀奉承的风气,心中清楚,地方官员争相立碑颂德,本质是讨好上位者,滋生虚浮谄媚之风,不利于朝堂清正。他将百姓立碑一事记在心里,只待日后重回京城,便要上书革除这一陋习。
武周王朝落幕,张柬之等人发动神龙政变,诛杀张氏兄弟,迎唐中宗李显复位,朝野本以为宋璟能够重回中枢,可新的一轮朝堂乱象,正在悄然上演,宋璟的颠沛之路,远远没有结束。
神龙元年,武则天下台,唐中宗李显登基,朝堂局势再度洗牌。曾经权倾朝野的张氏兄弟伏诛,当年因弹劾二张被贬的官员陆续召回京城,所有人都认为,远在广州的宋璟必将得到重用。
可中宗生性懦弱,朝政把持在韦皇后、安乐公主手中,外戚武三思勾结韦后,再度把持朝政,朝堂风气并未好转。宋璟从广州短暂回京,担任吏部侍郎,当时朝廷选官制度早已崩坏,崔湜、郑愔先后掌管吏部选官,权贵托关系走后门已成常态,官员名额提前两年预定,额外增设冬选,官场乌烟瘴气,寒门士子晋升无路,民间怨声载道。
宋璟与吏部同僚李乂、卢从愿联手,大刀阔斧改革选官弊病,严格按照才德取舍官员,杜绝权贵请托,铨选秩序重回公允,朝堂寒门官员无不拍手称快。他任职吏部期间,但凡皇亲国戚递来举荐文书,一律搁置不予采纳,哪怕安乐公主亲自登门求情,也被宋璟直言回绝,毫不给皇室颜面。
韦后、武三思记恨宋璟不肯依附自己,不断暗中排挤,没多久,宋璟再度被调离吏部,辗转多个闲散职位。景龙年间,韦后毒杀唐中宗,意图效仿武则天登基称帝,临淄王李隆基联合太平公主发动唐隆政变,诛杀韦后、安乐公主一党,拥立相王李旦登基,即唐睿宗。
睿宗素来知晓宋璟贤能,登基后即刻将其召回朝廷,升任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正式拜相,与姚崇一同执掌中枢政务。彼时最大的隐患来自太平公主:公主平定韦氏之乱有功,权势滔天,时常在光范门内乘坐辇车,拦住当朝宰相,当众暗示更换东宫储君,文武百官见到太平公主,无不惶恐避让,无人敢出言反驳。
一日太平公主再度拦驾,示意朝臣商议废黜太子李隆基,满朝大臣噤若寒蝉,唯有宋璟上前一步,声音洪亮,当众直言:“太子临淄王当年平定韦氏之乱,对大唐社稷立下盖世大功,乃是名正言顺的宗庙储君,天下人心所向,怎可生出更换储君的非议?”一句话直接戳破太平公主的野心,公主当场震怒,拂袖离去,对宋璟恨之入骨。
宋璟深知太平公主与太子势同水火,长此以往必然爆发内乱,便与姚崇秘密联名上奏睿宗:请求将太平公主安置东都洛阳,同时外放宋王、岐王、薛王等手握禁军兵权的宗室亲王,削弱各方势力,稳固东宫太子地位,杜绝朝堂分裂隐患。
这份奏折本意是保全太子、安定社稷,睿宗看完内心动摇,转头将二人的提议告知太平公主。公主得知后暴怒,四处哭诉宰相离间皇室亲情,朝堂舆论瞬间倒向公主一方。太子李隆基彼时羽翼未丰,畏惧太平公主势力,为保全自身,主动上书睿宗,声称姚崇、宋璟挑拨皇室骨肉,请陛下严惩二人,平息公主怒火。
迫于压力,睿宗只能将姚崇、宋璟双双贬出京城,姚崇外放申州刺史,宋璟贬楚州刺史。短短数年,宋璟再度离开权力中心,先后辗转魏、兖、冀三州,兼任河北按察使,再度开启地方治理生涯。
接连多次被贬,换作旁人,早学会收敛锋芒、圆滑处世,可宋璟走到任何州县,依旧不改行事准则:打击豪强、轻徭薄赋、公正断案,把百姓生计放在第一位。在河北任职期间,当地遭遇洪涝蝗灾,农田颗粒无收,宋璟不等朝廷诏令下达,先行打开官仓放粮赈灾,减免受灾州县全年赋税,安顿流离失所的灾民,当地百姓送他“有脚阳春”的美誉——走到哪里,温暖仁政便带到哪里。
蛰伏地方数年,朝堂局势彻底反转:太平公主发动先天政变,企图诛杀唐玄宗李隆基,反被玄宗提前平定,公主赐死,外戚、宗室干政乱象彻底终结。开元元年,李隆基彻底执掌皇权,一心开创盛世,急需刚正持法、整顿纲纪的能臣辅佐,他第一时间想到了远在地方、半生坚守正道的宋璟。
开元四年,宰相姚崇因儿子、亲信收受贿赂,自觉有损官声,主动辞去相位,临行前向唐玄宗大力举荐宋璟,直言天下想要长治久安,必须任用宋璟这般坚守法度、不徇私情之人。
玄宗当即下诏,征召时任广州都督的宋璟回京,任命吏部尚书、兼黄门监,正式接替姚崇主持朝政,属于宋璟的盛世辅政时代,正式拉开帷幕。
从十七岁进士入仕,到五十四岁正式拜相,宋璟历经近四十年宦海沉浮,终于站在大唐权力顶峰。世人常将姚崇、宋璟对比,司马光在《资治通鉴》给出精准评价:“姚崇善应变以成务,宋璟善守文以持正”,二人治理思路互补,一破一立,合力打造开元盛世根基。
姚崇为相,擅长大刀阔斧破除前朝积弊,推行新政、解决各类突发难题,是开拓型能臣;宋璟执政,不追求新奇变革,专注稳固制度、严明律法、规范官场秩序,守住盛世治理底线,是守成型良相。
他拜相之后,推行一系列革新举措,每一条都直击盛唐官场顽疾,条条贴合史料记载。
一、废除立碑颂德,杜绝谄媚虚浮之风
宋璟刚入京,便想起广州百姓为自己修建遗爱碑一事,立刻上书唐玄宗,直言地方官员立碑之风的危害:“各地百姓为地方长官立遗爱碑,看似称颂政绩,实则是官员借助百姓,谋求朝廷好感,助长阿谀奉承的歪风。臣在广州并无超凡功绩,百姓因臣身居相位刻意溢美,若不制止,日后各州争相效仿,虚饰政绩、粉饰太平将成常态。想要矫正此风,请从臣自身开始,下诏禁止各地为官员立碑。”
唐玄宗深以为然,当即颁布敕令,全国各州一律停止为官吏树立功德碑。此令一出,延续数十年的立碑风气骤然断绝,官场少了大量虚浮吹捧,官员只能靠真实政绩获得升迁,朝堂务实风气就此形成。
二、恢复贞观旧制,朝堂议事杜绝谗言
唐高宗之后,许敬宗、李义府掌权,破坏唐太宗定下的朝堂规矩:百官向皇帝上奏议事时,必须有谏官、史官当场陪同记录。没有史官、谏官在场,佞臣便能私下单独面见皇帝,搬弄是非、捏造谗言,蒙蔽君主视听。
宋璟上书恢复贞观旧制,明确规定:无论文武官员向玄宗汇报政务、进言劝谏,谏官、史官必须在场,全程记录对话内容,所有朝政沟通公开透明,不给小人私下进谗的机会。这一制度重建君臣沟通底线,从根源减少诬告、构陷事件,朝堂言论环境愈发清正。
三、整顿选官体系,公私分明绝不徇私
宋璟执掌吏部,手握全国官员任免大权,最看重“量才授官”,无论皇亲、宦官、自家亲属,一律同等遵守选官制度,绝不搞特殊优待,几件小事足以体现他的底线。
其一,三堂叔宋元超前往吏部报备,主动对外宣称自己是当朝宰相宋璟的亲属,希望吏部官员看在宰相情面,分配富庶州县官职。吏部官员不敢擅自决断,将此事上报宋璟。
宋璟即刻下发正式文书:“宋元超确是我的三从叔父,平日少有往来。国家选拔官吏,不可因私废公。倘若他不曾主动攀扯亲戚关系,吏部可按常规流程考核任用;如今他刻意借我的身份谋求优待,必须矫枉过正,不予录用。”直接断了叔父走后门的念想,哪怕是至亲长辈,也绝不放宽规矩。
其二,唐玄宗早年担任藩王时,心腹侍从王仁琛常年跟随左右,玄宗念及旧情,下亲笔敕令,破格提拔王仁琛担任五品要职。敕令下发吏部,宋璟直接驳回,连续三次上书劝谏:“朝廷官职,是治理天下的公器,并非陛下赏赐旧部的私恩。王仁琛若具备治理才能,自有常规升迁渠道;仅凭旧日藩邸情谊破格提拔,打破选官法度,文武百官必然效仿,日后权贵亲信纷纷求破格,纲纪彻底紊乱。”
几番劝谏之下,唐玄宗幡然醒悟,收回提拔王仁琛的诏令,自此再也不曾随意为亲信破格授官。
其三,申王李成义是玄宗兄长,手握亲王身份,请求玄宗破格提拔自己府上一名属吏,越级升迁。玄宗本打算应允,宋璟再次当面制止:“亲王府中属吏升迁,自有吏部固定流程,不可凭借亲王私恩越级提拔。贞观年间,宗室亲王尚且遵守选官制度,如今更不可随意破例。”玄宗只能驳回兄长请求,宗室权贵再也不敢随意干预官员任免。
除此之外,宋璟大力清理前朝遗留的“斜封官”——中宗时期花钱买官、未经正规考核的冗官,逐一核查裁汰,精简官员队伍,大幅减少朝廷财政支出,杜绝花钱买官的腐败链条。同时明令禁止地方官吏借进京汇报之名,携带珍宝特产贿赂京官,所有馈赠一律退回,官场行贿跑官的潜规则彻底失去生存空间。
四、体恤民生,直言劝谏君主克制奢靡
开元五年,唐玄宗巡幸东都洛阳,队伍行至崤谷,山路狭窄崎岖,车马队伍拥堵停滞,行进缓慢。玄宗出游兴致被破坏,当场发怒,下令将负责道路修缮的河南尹李朝隐、知顿使王怡革职查办。
随行百官无人敢劝说,唯有宋璟上前劝谏:“陛下正值盛年,此次是登基后首次巡幸天下,只因道路狭窄便惩处两位地方大臣。消息传到各州,地方官员必然惶恐不安,为讨好陛下,大肆征调民夫开山修路,大兴土木,劳民伤财,反而损耗百姓财力,有损陛下体恤万民的圣名。”
听完这番话,玄宗怒气消散,打算当场赦免两名官员。宋璟又补充一句,考虑周全至极:“陛下方才盛怒之下下令罢官,如今因臣一句话立刻赦免,天下百姓只会认为,恩德出自臣下,过错归于陛下。不如暂且让二人在朝堂待罪反省,之后再下诏恢复官职,君臣进退得体,方能保全陛下权威。”玄宗大为赞叹,全盘采纳宋璟建议,此事被载入史册,成为君臣相得的典范。
同年河北爆发大规模水旱蝗灾,庄稼绝收,流民遍地。宋璟第一时间奏请玄宗,调拨国库粮食前往灾区赈灾,免除受灾州县两年租税,开放山林湖泊允许百姓采集野菜渔获糊口,同时派遣朝廷专员奔赴河北,安抚流民、核查灾情,避免地方官吏截留赈灾粮款,数十万百姓得以安稳度过灾荒。
后宫、外戚想要大肆修建陵寝、扩建府邸,逾越礼制标准,宋璟一律上书制止,援引贞观年间约束外戚旧例,劝谏玄宗严守制度,不可因亲情破坏礼法。玄宗岳父想要修建规格超越一品大员的陵墓,宋璟当庭反驳,直言前朝外戚逾制最终引发祸乱,今日不可重蹈覆辙,最终外戚陵墓严格依照一品官员标准修建,没有半分逾制。
五、不攀附宦官,公私界限划分清晰
唐玄宗心腹宦官杨思勖,常年领兵出征,平定南方叛乱,军功赫赫,深受玄宗信任。当初玄宗下诏征召宋璟从广州回京拜相,特意派杨思勖千里南下,专程迎接宰相入京,算是极高规格礼遇。
一路同行数月,宋璟全程没有主动和杨思勖说过一句话,吃饭、行路、歇息全程保持距离,不攀附、不讨好这位天子近臣。杨思勖心中委屈,回到京城向玄宗诉说此事,玄宗非但没有怪罪宋璟,反而更加敬重他,知晓宋璟心中只有国法,不结交宦官近侍,毫无私心杂念。这件事被唐代史料《封氏闻见记》专门记载,成为后世流传的典故。
六、金筷赐忠,君臣之间亦有敬畏
宋璟常年犯颜直谏,但凡玄宗行事有违法度,无论大小事,必然直言劝阻,从不顾及皇帝颜面。唐玄宗内心清楚宋璟一心为国,虽时常被顶撞,却始终信任倚重。
一次宫廷御宴,宴席之上,玄宗特意命人取来一双纯金筷子,当众赏赐给宋璟。满朝文武不明缘由,纷纷猜测黄金筷子代表什么寓意。玄宗笑着解释:“宋璟为人刚直,如同这金筷一般,笔直不弯,坚守正道,从不偏私,以此赏赐表彰他一片忠直之心。”宋璟跪拜谢恩,却从未将金筷私藏家中,始终存放官署,时刻警醒自己坚守刚正本心。
宋璟担任宰相三年有余,执政期间朝堂清明、刑罚宽简、赋税轻薄,百姓安居乐业,开元盛世走向鼎盛。但也正是这份毫不妥协的刚直,让他不断得罪权贵、宦官、地方豪强,无数人暗中收集证据,在唐玄宗面前不断诋毁宋璟。
开元八年,朝廷推行禁止民间私铸恶钱政令,宋璟铁腕执行,严厉打击私铸钱币的富商豪强,豪强集团联合起来,散布谣言诋毁宰相严苛扰民。恰逢关中大旱,宫廷伶人借机编排戏曲,借旱魃之口暗示宋璟严苛断案、积压冤案,怨气招致天灾,谣言愈演愈烈。玄宗逐渐受到舆论影响,对宋璟心生隔阂,最终免去宋璟宰相之位,改任开府仪同三司、广平郡公,保留爵位俸禄,不再主持中枢政务。
卸任宰相之后,宋璟依旧留在京城,但凡国家大事,玄宗依旧时常召见询问意见,他依旧直言不讳,不会因失去相位便明哲保身。开元十七年,玄宗感念宋璟数十年辅国功绩,再度升任尚书右丞相,加封上柱国,赏赐大量良田绢帛。此时宋璟年近七十,身体常年多病,视力、腿脚日渐衰败,多次上书请求辞官归乡,玄宗再三挽留,方才准许他居家休养,不必每日上朝。
居家养老期间,宋璟生活简朴,家中没有奢华宅院,不置办奇珍古玩,子孙后代严格教导,不许借助祖父的爵位谋求官职,全部凭自身才学参加科举。他闲暇之余整理诗文,留存少量辞赋,其中《梅花赋》流传后世,成为文人必读名篇。
开元二十五年,公元737年,七十五岁的宋璟在洛阳私宅安然离世。唐玄宗听闻死讯,内心悲痛,下令停朝两日,追赠太尉,赐谥号“文贞”。“文”代表博学文辞,“贞”代表坚守正道,完美概括宋璟一生品格。
下葬之时,宋璟家中清贫,置办棺椁、丧葬用品的开支都略显拮据,玄宗特意拨付朝廷财物,协助办理丧事,同时派遣朝中重臣亲自前往洛阳吊唁,这份哀荣,在开元一众大臣之中极为罕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