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徽七年,长安城内英国公府邸梧桐枝叶繁茂,朱门高墙衬着府前御赐的下马石碑,整条街坊都清楚,这里住着三朝元勋、凌烟阁二十四功臣排位靠前的李积,民间俗称徐懋功。府中长房嫡长孙降生,祖父李积亲自为其定名敬业,彼时他尚随家族国姓唤作李敬业,待到兵败之后武则天下诏褫夺李氏,后世史书才统一称其徐敬业。
徐家的家世放在初唐,算得上顶配级别的豪门根基。徐敬业的曾祖徐鹄曾任濮阳郡守,祖父徐康为谯郡太守,父亲徐盖早年聚乡勇自保,隋末天下大乱时,少年徐世积(李积)奔赴瓦岗,凭过人谋略成为李密麾下核心大将。降唐之后,李渊感念他不私占黎阳粮仓、以旧主之名归降的忠义,特赐皇室李姓,改名李世积;太宗登基,为避世字帝讳,再改李积。一生破王世充、平窦建德、两击薛延陀、远征高句丽,开疆拓土无数,死后追赠太尉、陪葬昭陵,是太宗、高宗两代最信任的军方柱石。
李积长子李震,也就是徐敬业的生父,历任泽州、赵州、梓州刺史,文武兼备,可惜天不假年,麟德二年便病逝于任上,年仅四十九岁。按照大唐承袭爵位的规制,父亲早逝,嫡长孙可以隔代继承祖父的封爵。总章二年,七十一岁的李积走完波澜壮阔的一生,英国公爵位顺理成章落在二十余岁的徐敬业身上,少年一跃成为朝堂在册的二代国公,起点远超无数寒窗苦读的士子。
正史记载徐敬业天生体格雄健,自幼熟习骑射,心思灵动,遇事反应极快,绝非养在深宅、不通实务的纨绔子弟。《旧唐书》《新唐书》共同留下一段他早年独闯贼巢的轶事,足以窥见其过人胆识与行事魄力。彼时徐敬业初出仕,被委派到西南眉州担任刺史,当地深山盘踞一伙常年劫掠乡野的盗匪,官府数次围剿都损兵折将,匪势愈演愈烈,当地官吏束手无策。
周遭同僚纷纷劝说徐敬业调集全州兵马合围清剿,稳妥为先。可年轻的徐敬业另有打算,他判断盗匪占据险要山地,熟悉地形,大军进山只会被动挨打,徒增伤亡。一番思虑后,他摒退所有护卫,只带两名贴身仆从,单人独骑径直闯入盗匪盘踞的山寨。
满山盗匪见新任刺史孤身前来,刀剑出鞘层层围堵,气氛紧绷到极致。徐敬业神色平静,没有半分慌乱,落座之后不急着问责剿匪,反而和匪首闲谈民生疾苦,细细询问众人落草为寇的缘由。原来当地官府苛捐繁重,农户无地可耕,走投无路才聚众自保,劫掠多针对富商劣绅,极少侵扰普通贫苦百姓。
摸清根由,徐敬业当场许诺,只要众人放下兵器归乡,他会向朝廷上书减免当地赋税,不再追究过往劫掠罪责,愿意从军者还可编入府兵,领取粮饷安家。一番推心置腹的交谈,一众盗匪尽数折服,当日便解散山寨,跟随徐敬业下山归籍。不费一兵一卒平定多年匪患,这件事很快传遍蜀中,又传回长安,朝堂上下都夸赞这位年轻国公智勇双全,假以时日必能承袭祖父功业。
年少成名、世袭国公、地方治政出彩,一连串光环叠加,徐敬业的仕途一路顺畅,不久便被调回长安,升任太仆少卿,掌管皇家车马牧畜,常伴宫廷左右,有直接面圣奏事的机会。彼时高宗李治尚且在位,武则天虽已参与朝政,但朝堂格局依旧以李唐宗室、开国功臣集团为根基,徐家世代忠唐,徐敬业身在中枢,前途看似一片坦途。
可光鲜外表之下,藏着两代国公府无法调和的落差与少年人潜藏的傲气。祖父李积一生谨小慎微,深谙伴君之道,哪怕功高盖世,从不结党营私,从不妄议皇室储位,遇事处处退让保全家族。有史料记载,李积生前多次告诫子孙:“吾本布衣,逢乱世得遇明主,才有今日富贵,君权如山,不可有半分僭越之心,凡皇室家事,闭口不言,方能保徐氏香火不绝。”
这番祖训,徐敬业始终没能真正放在心上。他见祖父一生收敛锋芒,明明手握兵权却处处隐忍,心中时常暗自不认同。在他看来,徐家有再造大唐的功勋,子孙理应拥有匹配功绩的话语权,不该一味退让妥协。加之年轻气盛,行事张扬,待人接物少了几分官场该有的隐忍圆滑,无形中慢慢积攒下不少朝堂非议。
上元二年之后,高宗风疾日渐严重,头晕目眩难以处理政务,将大量朝务托付皇后武则天裁决。武氏逐步收拢朝堂权力,提拔寒门官员、打压元老勋贵集团,凌烟阁功臣后代大多被逐步疏远、调任偏远州县,徐家自然也没能置身事外。徐敬业的仕途拐点,在嗣圣元年正式到来。
弘道元年,唐高宗李治驾崩,太子李显即位,是为唐中宗。中宗急于提拔皇后韦氏外戚,想要任命岳父韦玄贞为侍中,遭到辅政大臣裴炎极力阻拦,朝堂争执不下。临朝称制的武则天抓住这次矛盾,迅速废黜李显,贬为庐陵王,软禁于房州;随后立幼子李旦为睿宗,却将李旦囚禁深宫,所有军政大权尽数归于武后一人之手,李氏宗室、开国功臣人人自危,朝堂暗流汹涌。
武后掌权之后,两大举措彻底激化朝野矛盾:其一,大肆分封武氏宗族子弟,武承嗣、武三思等人身居高位,把持三省机要;其二,大肆清洗李唐皇室,诸王接连被罗织罪名贬谪、赐死,民间士大夫心中不满日益累积。不少忠于李唐的官员私下叹息,高祖太宗打下的江山,眼看要落入外姓女子手中,却无人敢公开直言。
就在这敏感的朝堂局势下,徐敬业迎来人生第一次重大挫折。朝廷下旨,称其在眉州刺史任内存在贪赃纰漏,虽无重罪实据,依旧贬黜为柳州司马。柳州地处岭南蛮荒,瘴气丛生,与之前长安太仆少卿、一方刺史的地位天差地别,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武后打压功臣勋贵的手段。
一同被贬黜的,还有一群和他境遇相似、心中满是愤懑的失意官员。亲弟弟李敬猷原本担任盩厔县令,直接被免官,无任何职务;给事中唐之奇贬为括苍县令;长安主簿骆宾王贬临海丞;詹事司直杜求仁贬黟县县令;还有多次遭贬、深谙官场权谋的前盩厔尉魏思温。这群人原本都在中枢或富庶州县任职,一朝尽数远贬,满腹抱负无处施展,又目睹武后废帝、屠戮宗室,心中怨恨交织,一路南下途中互通书信,约定在扬州汇合,暂且落脚再谋出路。
众人选中扬州落脚绝非偶然。盛唐素有“扬一益二”之说,扬州地处长江、大运河交汇,南北商贸往来枢纽,海内财税重镇,城内府库充盈,铸钱工坊、粮仓堆积如山,人口稠密,工匠、流民、船夫数量庞大,一旦举兵,极易快速募集兵马。同时扬州距离东海出海口极近,进退有据,若战事不利,可直接乘船出海,逃往高句丽、百济,留有退路,地理位置得天独厚。
一行人抵达扬州之后,整日相聚宅院饮酒闲谈,控诉武后专权祸乱朝纲,感慨自身仕途坎坷。有人一心忠于李唐,痛心庐陵王被废、睿宗遭囚;有人纯粹因贬官失意,渴望借乱世夺回权势;还有如骆宾王这般文人,看不惯女主篡夺社稷,心怀忠义想要拨乱反正。多重情绪交织之下,魏思温率先提出一条大胆计策:借扬州地利起兵,以匡复庐陵王复位为名,传檄天下,号召各州勤王,推翻武后临朝的格局。
此提议一出,众人瞬间沉默,随即纷纷附和,唯有徐敬业心中权衡许久,最终拍板定下起事大计。于他而言,起兵有两层诉求:表层是顺应天下人心,恢复李唐皇室正统,完成忠臣义士的使命;内里藏着属于英国公嫡孙的野心,若能成功平定武氏之乱,徐家将立下再造大唐的不世之功,地位远胜祖父李积,再也不必对皇室、女主俯首帖耳。
定下谋反大计,众人分工明确,各司其职,心思缜密的魏思温担任总军师,统筹全盘谋划;骆宾王文笔冠绝天下,负责撰写讨伐武后的檄文,传布四方;徐敬业居中统筹全局,负责夺取扬州兵权、开库募兵;其余唐之奇、杜求仁、李敬猷分掌联络、招兵、安抚地方等事务。
想要在扬州顺利举兵,第一步必须掌控扬州军政权力,除掉忠于朝廷、不会依附他们的扬州长史陈敬之。众人设计一套周密圈套:先联络同党监察御史薛璋,主动向朝廷请求出使扬州核查地方吏治。薛璋抵达扬州后,安排同伙韦超出面告发长史陈敬之蓄意谋反,薛璋顺势以御史身份收押陈敬之,打入大牢。
趁着扬州群龙无首,徐敬业伪造朝廷密诏,自称奉天子密令赴扬州任职,接管州府事务。入城之后,当众宣称高州蛮酋冯子猷叛乱,朝廷密令扬州就地征兵南下平叛,以此为名义打开扬州府库,取出铠甲、兵器、钱粮,释放牢狱囚犯、征调城内工坊役工、船夫数百人,全部配发武器编入军队。
城中录事参军孙处行看穿众人矫诏谋逆的真相,当众阻拦募兵,徐敬业毫不留情,当场将孙处行斩首示众,震慑扬州官吏百姓,无人再敢质疑阻拦。短短十余日,依靠扬州充足财力、源源不断投奔的流民乡勇,徐敬业麾下聚拢十余万兵马,声势震动整个江南。
为了让起兵拥有更强号召力,众人又想出一重舆论手段。当年被武后废黜、逼死于巴州的太子李贤,在民间素有贤名,百姓十分同情。徐敬业四处寻访,找到一名容貌身形酷似李贤的男子,藏于军中,对外宣称太子李贤并未身亡,一路逃难投奔自己,如今奉太子密诏举义兵,匡扶大唐,迎庐陵王重登帝位。真假太子的消息传遍江南,不少州县百姓信以为真,纷纷运送粮草支援义军,楚州司马李崇福直接带领下辖三县响应归附,叛军势力进一步扩张。
万事俱备,骆宾王提笔写下千古名篇《代李敬业传檄天下文》,后世通称《为徐敬业讨武曌檄》。檄文落笔锋利,从武氏出身、入宫秽乱宫廷,写到杀姊屠兄、残害皇嗣、幽禁君王、重用武氏宗族,字字铿锵,末尾一句“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试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直击人心,读完令人热血翻涌。这份檄文由快马送往大唐所有州县,官吏百姓争相传抄,短短数日间,南北各地无人不知扬州徐敬业举兵讨武。
消息传回神都洛阳,朝堂文武百官人心惶惶,不少暗中不满武后的官员暗自心动。内侍将檄文呈递武则天,女皇逐字阅览,全程面色平静,读到激昂处甚至轻声赞叹文笔出众。通篇读完,她转头询问身旁宰相:“如此奇才,为何没能入朝重用?宰相安得失此人!”即便被文章痛斥,武则天依旧爱惜骆宾王的才华,这份胸襟气度,也是她日后能登基称帝的关键特质。赞叹过后,武则天立刻收起恻隐之心,着手部署平叛大军,手段雷霆果决,没有半分迟疑。
得知徐敬业扬州起兵、聚众十万、江南多县响应,武则天迅速出台三道应对举措,从根基瓦解叛军优势,步步占据主动权。
第一,褫夺徐敬业家族李氏国姓,恢复徐姓,下旨追削李积生前所有官爵,派遣官兵前往昭陵旁李积墓地,掘开棺椁、劈碎尸骨,以此昭示天下,徐氏举兵乃是大逆不道,断绝徐敬业“功臣之后、忠良后裔”的舆论优势。祖父一生忠唐,死后却因孙辈起兵落得开棺戮尸的下场,徐家百年勋誉一朝损毁,这道圣旨传到扬州,徐敬业得知后悲愤交加,却早已没有回头之路。
第二,选派平叛统帅,刻意挑选李唐宗室左玉钤卫大将军李孝逸为主帅,统领三十万中央禁军南下征讨。李孝逸是淮安王李神通之子,纯正李氏血脉,由宗室领兵讨伐打着“匡复李唐”旗号的徐敬业,直接瓦解叛军起兵的合法性,让天下百姓看清,李氏皇室并不认可徐敬业的起兵行为,切断各地宗室藩王响应的可能。同时派遣名将魏元忠担任行军管记,辅佐李孝逸谋划战事,魏元忠极具军事谋略,后续平叛的关键战术几乎都出自他的谋划。另外调遣黑齿常之为江南道大总管,领兵从侧翼夹击扬州,双线牵制叛军。
第三,封锁朝堂内外,严查与徐敬业私通书信、暗中呼应的官员,但凡有蛛丝马迹立刻抓捕审讯,短短数日肃清朝堂潜在内应,稳定洛阳中枢,避免内乱与扬州叛军内外夹击,牢牢稳住后方根基。
洛阳调兵遣将的消息渡江南下,送到扬州义军大营,军师魏思温第一时间找到徐敬业,献上足以改写战局的上策。魏思温分析局势:义军起兵的核心口号是解救被幽禁的睿宗、迎庐陵王复位,天下百姓不满武后专政,心向洛阳皇室旧都。如今朝廷大军尚未抵达淮河,中原各州人心浮动,最佳战术应当是全军主力舍弃江南城池,即刻领兵北上,直扑洛阳。
只要义军兵临洛阳城下,中原士族、百姓必然群起响应,武后身处神都,根基不稳,内外压力叠加之下,平叛大军军心涣散,不战自溃,届时无需苦战便可达成匡复大业。退一步说,即便无法一举攻破洛阳,占据中原腹地,也能和朝廷大军形成对峙,依托黄河、淮河防线长期周旋,掌握战争主动权。
这条计策直击要害,完全抓住义军舆论优势与武后后方软肋,可徐敬业听完之后,心中生出截然不同的考量,当场拒绝了军师的提议。他心中藏着双重私心,一是担忧北上进攻洛阳,一旦战事僵持不下,扬州后方富庶之地会被朝廷大军趁机攻占,失去钱粮根基;二是他早有占据江南、自立根基的想法,打算先拿下润州、常州、苏州等江东富庶城池,坐拥长江天险,割据江南自成势力,进可北上争夺天下,退可渡海逃往高句丽,进退无忧。
魏思温苦口婆心反复劝谏,直言固守江南乃是坐以待毙:“天下义士响应我等,只因我等以匡扶皇室为名,若我等盘踞江东,只求割据自保,天下人便会看清,我们起兵并非为大唐,只是为一己私利,人心必然离散,再无各州主动归附。等到朝廷三十万大军合围江南,长江沿线城池狭小,无纵深缓冲,粮草耗尽之日,便是全军溃败之时。”
一番忠言逆耳,徐敬业依旧固执己见,二人爆发激烈争执,义军内部自此出现无法弥合的战略裂痕。魏思温看着主帅目光短浅,只顾眼前江南富庶,放弃千载难逢的进取良机,心中已然预见义军最终覆灭的结局,满心壮志渐渐冷却,后续谋划再难完全施展。
定下固守江东、先取润州的战略,徐敬业分兵两路:一路由弟弟李敬猷带领,驻守高邮,阻挡北方南下的朝廷先锋部队;自己亲率主力奔赴润州,强攻城池,顺利拿下润州,俘获润州刺史李宗臣。占据润州之后,义军短暂迎来胜利,缴获城中大量粮草兵器,徐敬业更加坚信自己的判断,全然不顾魏思温的警示,在润州大肆封赏麾下将士,滋生轻敌之心。
与此同时,李孝逸率领三十万朝廷大军渡过淮河,抵达临淮前线,正式与叛军对峙。魏元忠针对叛军分兵驻守、战线分散的弱点,制定先弱后强、各个击破的战术,不正面硬抗徐敬业亲率的主力,优先进攻分守各处、战力薄弱的叛军分支。
朝廷大军首先进攻驻守淮阴的叛军将领韦超,韦超兵力单薄,抵挡不住官军猛攻,连夜弃城逃窜;紧接着官军转向高邮,突袭李敬猷所部。李敬猷本身缺乏领兵作战经验,麾下士兵多为临时招募的百姓,阵型一冲即散,大军溃败,李敬猷孤身骑马逃回徐敬业主营,两路防线接连失守,义军士气遭受重创。
接连丢失江北防线,徐敬业才慌乱从润州回师,全军退守下阿溪,依靠溪水天险构筑营寨,拦截李孝逸主力大军,双方进入决战阶段。下阿溪水面宽阔,溪水湍急,叛军在南岸构筑防御工事,密密麻麻排布弓弩手,官军数次渡溪进攻,都被箭矢逼退,损兵折将,主帅李孝逸接连战败,心生畏惧,萌生退兵之意。
魏元忠坚决阻拦撤退,点明利害:如今叛军主力全部聚集下阿溪,正是决战良机,一旦退兵,叛军顺势北上,淮河以南尽数落入敌手,朝廷再平叛将付出数倍代价。他仔细观察天气地形,发现秋日天干,溪边荻草丛生,且连日盛行西北风,恰好可以借助风力实施火攻,一举焚毁叛军南岸营寨。
李孝逸半信半疑,采纳火攻之计,分兵多路准备引火器具,等待合适风向发起总攻。开战前夜,后军总管苏孝祥急于立功,私自带领五千士兵乘坐小船连夜渡溪突袭叛军大营。徐敬业早有防备,在溪水南岸埋伏大量伏兵,等到官军半数渡溪上岸,伏兵四起合围,五千官军几乎全军覆没,苏孝祥战死,落水溺死者过半,官军再遭惨败,军心越发动摇。
此战过后,叛军士气短暂回升,徐敬业更加轻敌,认为朝廷大军不堪一击,放松营寨戒备,士兵连日驻守疲惫不堪,阵型松散,不少人暗中萌生逃跑念头。
数日后,西北风猛烈吹起,溪边芦苇干燥易燃,李孝逸抓住时机,下令全军渡溪,弓箭手射出携带火种的箭矢,漫天火种落在南岸荻草与叛军营帐之上。大风助推火势,瞬间整片南岸化为一片火海,叛军营帐、粮草、军械尽数被大火吞噬,士兵被烟火围困,互相踩踏,哭喊逃窜,防线彻底崩塌。
官军趁火势横渡溪水,冲入混乱的叛军阵营大肆斩杀,此战斩首七千余人,跳入溪水溺亡的士兵不计其数,十余万义军主力经此一役,近乎全军瓦解,积攒两月的声势顷刻化为泡影。
下阿溪火攻大败,徐敬业彻底明白大势已去,再无翻盘可能。他带着残余亲信、家眷、弟弟李敬猷、骆宾王等人,轻骑突围逃往江都,打算收拢残兵固守城池,可沿途溃兵四散奔逃,无人收拢,江都官吏百姓紧闭城门,不愿接纳败军之主。
短暂停留江都,徐敬业放弃固守城池的想法,带着核心数十人奔赴润州,原本计划联络润州残余势力,可慌乱之中丢失联络信物,无法联系城内旧部,众人陷入绝境。此刻摆在眼前仅剩一条出路:赶往海陵,搭乘海船渡海逃往高句丽,暂避锋芒,积蓄力量等待时机卷土重来。
一行人快马疾驰赶往海陵,也就是如今江苏泰州沿海,抵达江边码头时,船只早已备好,辎重、家眷全部搬上船,只等顺风起航出海。天不遂人愿,连日适宜出海的东南风骤然停歇,转为猛烈逆风,巨浪翻涌,船只根本无法驶出江口,只能停靠岸边等待风向转变。
身后李孝逸派出的追兵日夜兼程,距离海陵码头越来越近,马蹄声隐约可闻,船上众人人心惶惶,绝望气氛笼罩所有人。徐敬业连日奔波,心力交瘁,坐在船头沉默不语,昔日意气风发、坐拥十万义军的匡复上将,此刻只剩穷途末路的狼狈。
叛军将领王那相一路跟随起兵,亲眼见证大军从鼎盛到覆灭,心中早已盘算自保之计。眼看追兵将至,逆风无法出海,与其一同被俘押送洛阳、满门抄斩,不如斩杀徐敬业一众核心首领,携带首级投降官军,换取自身与家人活命。
趁着夜色昏暗,众人疲惫松懈,王那相暗中召集几名心腹亲兵,手持利刃突袭船舱。徐敬业、李敬猷来不及反抗,当场被斩杀,骆宾王亦在此次冲突中遇害(《资治通鉴》采信此说法;《新唐书》记载骆宾王趁乱逃亡,下落成千古谜团)。王那相砍下徐敬业兄弟等人头颅,整理行囊,前往官军大营投降,将全部首级上交李孝逸请功。
追兵抵达海陵码头时,只见到散落的叛军残余、空置大船与满地血迹,主帅徐敬业已身首分离。李孝逸接收首级,派遣快马加急送往神都洛阳,其余逃亡躲藏的义军核心唐之奇、魏思温等人,陆续被各地官府抓捕,全部押送洛阳闹市斩首,首级悬挂城门示众,所有参与起兵的官吏、将士家属,一律抄家流放,罪重者满门诛杀,牵连数千人。
从光宅元年九月起兵,到十一月海陵兵败身死,徐敬业主导的扬州起义仅仅维持四十四天,轰轰烈烈的匡复义举,如同烟花转瞬消散,落得身死族灭、先祖蒙羞的凄惨结局。
消息传回洛阳,武则天看到徐敬业的首级,心中大石落地,下旨将所有叛党首级公示天下,同时继续深挖徐家罪责,原本陪葬昭陵的李积墓彻底被毁,尸骨焚烧丢弃,曾经荣光无限的英国公徐氏,一夜之间沦为大唐逆贼世家。
远在各地流放、未参与起兵的徐氏旁支族人,全部再度贬谪蛮荒,终身不得返回中原;曾经依附义军的江南州县,加重赋税,派遣官吏严加管控,江南百姓再不敢萌生反抗之心。经此一战,朝堂之中再无勋贵、宗室敢公开反对武后,扫清最大阻碍的武则天,数年后顺利废除睿宗,登基称帝,改国号为周,开启十五年武周统治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