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朝末年,天下大乱。
豳州三水,也就是今天的陕西旬邑,地处关中北部,是胡汉杂居之地,民风剽悍,尚武成风。
公元600年前后,侯君集就出生在这里。
他出身官宦世家,祖上是北周骠骑大将军侯植,父亲也在隋朝为官。虽非顶级门阀,但家境殷实,衣食无忧。
史书记载,少年侯君集“性矫饰,好矜夸”。
翻译过来就是:这人有点爱装,特自信,甚至有点自负。
他从小不爱读书,对儒家经典、之乎者也毫无兴趣。唯独对舞刀弄枪、骑马射箭情有独钟。
但有意思的是,他学艺不精。弓箭学了个半吊子,射不准;刀法也是花架子,实战一般。
可他毫不在意,逢人便自称勇武过人,将来必成大器。
放在今天,这就是典型的“普信男”。但在隋末乱世,这种自信和野心,恰恰是成就大事的潜质。
他身材高大,相貌堂堂,性格豪爽,讲义气,身边聚集了一群同样勇武的少年。整日驰骋乡野,纵酒放歌,活得好不自在。
那时的他,虽无名声,却已埋下一颗不甘平庸的心。
大业十三年(617年),李渊在太原起兵,挥师南下,直取长安。
李世民,李渊次子,时年十九,英武果决,广纳贤才。
侯君集敏锐地意识到,天下将变,正是建功立业的好时机。他毅然告别家乡,投奔到李世民麾下。
这一去,便是一生的羁绊。
初入秦王府,侯君集并无显赫战功,只是一名普通将领。但他脑子活、胆子大、执行力强,很快引起了李世民的注意。
李世民爱才,更欣赏这种勇猛无畏、敢于冲锋的猛将。
唐朝建立后,李渊称帝,李建成被立为太子,李世民封秦王。但天下并未太平,各地割据势力仍在。
李世民常年领兵出征,平定四方。侯君集紧随其左右,参与了平定王世充、窦建德、刘黑闼等关键战役。
战场上的侯君集,一改平日的浮夸,变得异常勇猛。他身先士卒,冲锋陷阵,屡立战功。
虽非主帅,却总能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扭转战局。
凭借战功,他一步步升迁:从左虞候到车骑将军,再封全椒县子 。
爵位不高,但已跻身秦王府核心武将之列。
更重要的是,他获得了李世民的绝对信任。
在秦王府众多将领中,侯君集以“忠诚”和“果断”着称。李世民视他为心腹,凡事皆与商议。
此时的侯君集,三十出头,正值壮年,意气风发。他知道,自己的命运,早已和这位雄才大略的秦王紧紧捆绑在一起。
武德九年(626年),太子李建成与秦王李世民的夺嫡之争,已到白热化。
李建成忌惮李世民功高势大,联合齐王李元吉,不断排挤、陷害秦王府势力。
李世民陷入两难:不反击,必遭杀身之祸;反击,则骨肉相残,背负骂名。
秦王府谋士武将心急如焚。房玄龄、杜如晦力主先发制人,尉迟恭、长孙无忌等人也坚决支持。
而侯君集,是其中最坚决、最激进的一个。
史载:“建成、元吉之诛也,君集之策居多。”
意思是:诛杀李建成、李元吉的计划,侯君集是主要策划者之一。
他多次力劝李世民:“大王若不早决,悔之晚矣!”
在李世民犹豫不决时,是侯君集与尉迟恭等人,软硬兼施,最终促使李世民下定决心。
六月初四,玄武门之变爆发。
这是一场赌上性命的豪赌。
侯君集的任务至关重要:他亲自率军,控制皇宫,封锁宫门,切断李建成、李元吉与宫外的联系,同时监视李渊的动向。
这是九死一生的任务,稍有不慎,满盘皆输。
但侯君集完成得干净利落。
当李建成、李元吉进入玄武门,伏兵四起,二人被杀。
随后,李世民入宫见李渊,逼其立自己为太子。
三个月后,李渊禅位,李世民登基,是为唐太宗。
玄武门之变,侯君集居功至伟。
论功行赏,他与长孙无忌、尉迟恭、房玄龄、杜如晦五人,被列为第一等功臣 。
李世民即位后,立即擢升侯君集为左卫将军,封潞国公,赐食邑一千户 。
不久,又迁右卫大将军。
一夜之间,侯君集从秦王府心腹,变成大唐开国元勋,位高权重,荣耀加身。
这一年,他不过三十多岁。
贞观四年(630年),侯君集再获重用,被任命为兵部尚书,参议朝政 。
这意味着,他正式进入大唐权力核心,成为宰相级别的人物。
从武将到宰辅,出将入相,风光无限。
李世民对他信任有加,不仅让他执掌兵权,还让他参与国家大政方针的制定。
侯君集也不负所托,尽职尽责,表现出色。
但他深知,自己虽有战功,却非顶级名将。与李靖、李积相比,差距明显。
于是,他主动向李世民请求,拜李靖为师,学习兵法。
李世民欣然同意。
李靖,大唐军神,用兵如神,沉稳内敛。
侯君集聪明绝顶,一点就通,进步神速。
但时间一长,侯君集心里不平衡了。
他觉得李靖故意藏私,只教皮毛,不教精髓。
于是,他向李世民告状:“李靖将反!”
李世民惊问何故。
侯君集说:“李靖教臣兵法,只教粗浅,精妙之处一概不授,此非反迹为何?”
李世民召李靖质问。
李靖从容答道:“方今四海无虞,臣所教之法,足以安天下。侯君集志大才疏,心术不正,若授以全术,必生祸乱。”
李世民听后,并未责罚李靖,也未深究侯君集。
但从此,两人关系破裂,心生嫌隙。
这件事,也暴露了侯君集心胸狭隘、自负多疑的性格缺陷。
而这,将成为他日后悲剧的伏笔。
贞观八年(634年),吐谷浑可汗慕容伏允,屡次侵扰大唐河西边境,劫掠百姓,阻断商路。
李世民决定大举讨伐。
任命李靖为西海道行军大总管,总领全军;任命侯君集为积石道行军总管,作为李靖副手,率一路大军出征。
这是侯君集第一次作为主帅级别的将领,独立领兵作战。
贞观九年(635年)春,大军抵达鄯州(今青海乐都)。
吐谷浑可汗伏允闻讯,率部西逃,妄图凭借高原苦寒之地,拖垮唐军。
唐军内部,出现两种意见:
- 一部分将领认为:敌已远遁,穷追深入,粮草不继,且高原苦寒,非我中原士卒所能适应,不如退兵。
- 侯君集坚决反对:“我大军已至,贼寇尚未逃入险地,此天助我也!若不乘势追击,待其远遁,据险固守,再欲征讨,难上加难!”
李靖深以为然,采纳了侯君集的主张。
决定兵分两路,李靖率北路军,侯君集率南路军,长途奔袭,穷追不舍。
南路军的征程,异常艰险。
他们穿越两千里无人区,盛夏时节,天降寒霜,地冻天寒,无水无草。
士兵只能融冰为水,战马只能啃雪充饥。
环境之恶劣,远超想象。
但侯君集身先士卒,与士兵同甘共苦,激励将士奋勇前进。
唐军将士,士气高昂,一路追击,势如破竹。
最终,在库山追上吐谷浑主力,大破之;随后又在大非川与李靖会师,彻底攻灭吐谷浑汗国。
可汗伏允兵败自杀,其子慕容顺率众投降。
吐谷浑平定,河西走廊畅通无阻,大唐西疆安宁。
此战,侯君集居功至伟。
回朝后,李世民论功行赏,改封侯君集为陈国公,迁吏部尚书,加光禄大夫 。
从兵部到吏部,执掌人事大权,位极人臣。
此时的侯君集,出将入相,爵至国公,凌烟阁功臣,名满天下。
人生达到巅峰。
贞观十三年(639年),西域高昌国国王麹文泰,依附西突厥,阻断丝绸之路,劫掠大唐商队,扣留唐朝使者 。
李世民多次遣使斥责,麹文泰置若罔闻,甚至出言不逊。
李世民震怒,决定出兵讨伐高昌。
满朝文武,皆言不可。
高昌国远在西域,距长安七千里,中间隔着两千里沙漠戈壁,无水无草,冬寒夏热,大军难以抵达;即便抵达,粮草耗尽,必败无疑。
麹文泰也笑着对使者说:“唐国去我七千里,碛卤二千里无水草,冬风裂肌,夏风如焚,行贾至者百之一,安能致大兵乎?使能顿吾城下,一再旬,食尽当溃,吾且系而虏之。”
意思是:大唐离我七千里,中间两千里沙漠,连商人都很少能过来,他们怎么可能派大军来?就算来了,在我城下待十天半月,粮草吃完就会溃败,我正好把他们俘虏了。
狂妄至极。
满朝文武,唯有侯君集挺身而出,力主出征。
李世民大喜,任命侯君集为交河道行军大总管,率大军远征高昌 。
这是一场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也是一场只能胜不能败的战争。
贞观十四年(640年),侯君集率领数万大军,踏上征途。
大军穿越死亡戈壁,风餐露宿,历尽艰险。
侯君集一路安抚将士,鼓舞士气,妥善安排粮草补给,克服重重困难。
当大军抵达碛口(沙漠出口)时,消息传到高昌,麹文泰惊惧而死。
其子麹智盛继位,慌忙遣使求和,请求投降。
侯君集不许,大军继续前进,兵临高昌都城下。
西突厥原本答应支援高昌,见唐军势大,望风而逃,不敢来援。
侯君集下令攻城。
唐军打造抛石车、冲车、巢车等大型攻城器械。
十丈高的巢车,俯瞰全城,精准打击守军;抛石车巨石如雨,砸向城墙;冲车猛烈撞击城门。
麹智盛走投无路,开城投降。
侯君集一举攻灭高昌国,占领三郡五县二十二城,拓地千里,将西域东部纳入大唐版图,丝绸之路重新畅通。
这是大唐立国以来,第一次跨越七千里,攻灭一个独立国家。
灭国之功,震古烁今!
消息传回长安,举国欢庆。
李世民大喜过望,准备重赏侯君集。
然而,谁也没想到,这场盖世奇功,竟成了侯君集人生坠落的开始。
平定高昌后,侯君集志得意满,骄傲自满,觉得自己立下不世之功,理应得到最高奖赏。
他开始放纵自我,目无国法。
史书记载,他“配没无罪之人,又私取宝物”。
意思是:他擅自将高昌国无罪百姓贬为奴隶,私自侵占高昌国的金银珠宝、奇珍异宝。
上行下效,他的部下将士,也纷纷效仿,大肆劫掠高昌国库、百姓财物,无人敢管。
侯君集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纵容。
他觉得,自己灭了一国,拿点战利品,理所应当。
可他忘了,大唐律法森严,功不能抵过,私吞战利品,是死罪!
班师回朝后,有人告发侯君集贪墨。
李世民震怒。
他没想到,自己最信任、功劳最大的爱将,竟如此贪婪不法。
下令将侯君集下狱审问。
侯君集不服,态度嚣张,认为李世民薄情寡义,亏待功臣。
满朝文武,纷纷上奏,要求严惩侯君集,按律处死。
但李世民犹豫了。
他念及侯君集玄武门首功、平定吐谷浑、攻灭高昌,功劳太大,不忍诛杀。
于是,李世民力排众议,赦免侯君集死罪,将其释放,但不再封赏,功过相抵。
李世民本以为,侯君集会感恩戴德,改过自新。
可他错了。
侯君集非但不感恩,反而心生怨恨,愤愤不平。
他觉得,自己灭了一国,立下盖世奇功,不过拿点财宝,就被下狱,受尽屈辱,李世民太不够意思。
他曾公开抱怨:“我平一国还,皇上生如许大气,真是活不下去了!”
怨气冲天,无法释怀。
从此,侯君集心怀不满,居功自傲,对李世民阳奉阴违,对朝政牢骚满腹。
一颗复仇的种子,在他心中,悄然埋下。
贞观十七年(643年),大唐表面繁荣,实则暗流涌动。
太子李承乾,李世民长子,自幼聪慧,深得宠爱。但长大后,沉溺突厥文化,喜好突厥服饰、语言、习俗,甚至在东宫里组建突厥式卫队,行为乖张,性格暴戾。
他忌惮四弟李泰(魏王)深受李世民宠爱,担心自己太子之位不保,日夜焦虑,心生反意。
侯君集的女婿贺兰楚石,时任东宫千牛,是李承乾的心腹。
贺兰楚石深知岳父侯君集心怀不满、怨恨朝廷,便在李承乾面前,极力推荐侯君集,说他有勇有谋,手握兵权,心怀怨怼,可引为外援,共图大事。
李承乾大喜,觉得侯君集是最佳盟友。
于是,李承乾通过贺兰楚石,秘密联络侯君集,许以高官厚禄,承诺事成之后,封他为尚书令、大将军,共享天下。
侯君集本就对李世民不满,又被李承乾的许诺打动,野心再次膨胀。
他觉得,自己才华盖世,功高天下,却受此屈辱,唯有发动政变,拥立李承乾登基,自己才能重掌大权,位极人臣。
于是,侯君集与李承乾一拍即合,结成政治同盟,秘密策划谋反。
他们计划:趁李世民外出巡幸,太子李承乾在东宫发动政变,控制皇宫;侯君集在外领兵响应,诛杀李泰及反对势力;随后逼迫李世民退位,拥立李承乾登基。
计划周密,步步惊心。
但他们低估了李世民的英明,也低估了大唐朝廷的严密监控。
贞观十七年(643年)四月,太子李承乾谋反计划败露。
起因是李承乾的亲信纥干承基,因参与其他谋反事件被捕,为求自保,将李承乾与侯君集的谋反计划,全盘供出。
李世民闻讯,如遭雷击,痛心疾首,难以置信。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最信任、功劳最大的开国元勋,竟会勾结太子,图谋造反。
李世民下令,立即逮捕侯君集,严加审讯。
侯君集起初拒不认罪,百般抵赖。
但贺兰楚石为求自保,出面指证侯君集,将其与李承乾密谋谋反的细节,一一供出。
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侯君集无力回天,只得低头认罪。
李世民亲自审问侯君集,痛心问道:“朕待卿不薄,委以重任,封为国公,位极人臣,卿为何要谋反?”
侯君集默然无语,良久,才道:“臣罪该万死,无话可说。只求陛下念及旧情,留臣一子,以承香火。”
李世民看着这位追随自己多年、立下赫赫战功的老部下,泪流满面,悲痛欲绝。
他不忍杀他,但国法难容,众怒难犯。
满朝文武,纷纷上奏:“君集之罪,天地所不容,必诛之以明大法!”
最终,李世民无奈下诏:处死侯君集,妻儿流放岭南。
临刑前,侯君集神色平静,对监斩官说:“我侯君集,一生为国,南征北战,平定四方,立下不世之功。今日一死,无怨无悔,唯恨人心难测,功高震主,落得如此下场!”
说完,引颈就戮。
侯君集死后,李世民悲痛万分,终日郁郁寡欢。
他下令,保留侯君集凌烟阁画像,位列第十七,不予撤除 。
他时常前往凌烟阁,凝视侯君集的画像,黯然神伤,泪流不止。
有人劝他:“侯君集谋反,罪大恶极,陛下为何还如此怀念?”
李世民叹息道:“君集有功于大唐,有功于朕。玄武门之变,若无君集,朕无今日;平定吐谷浑、攻灭高昌,拓地千里,威震西域,君集之功,千古难寻。朕不忍忘其功,亦不能赦其罪,悲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