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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朔日,邯郸东市。

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市井已开始喧闹。货摊沿着青石板路两侧排开,陶器、布帛、粮食、腌肉,各色货物在晨光中陈列。商贩的吆喝声、买家的讨价还价声、牲畜的嘶鸣声,混杂成市井特有的生机。

但今天的东市,有些不一样。

“听说了吗?”粮铺前,一个戴葛巾的中年男子压低声音,“赵将军要加赋了。说什么抚恤阵亡将士、修建英烈堂,钱粮从哪来?还不是从咱们百姓身上刮。”

旁边挑拣粟米的老农手一抖,几粒谷子洒落:“加赋?不是刚减了三成军赋吗?”

“减军赋,加的是田赋!”葛巾男子煞有介事,“我表兄在新田当差,亲眼看见赵朔给国君的上书——‘变法需财用,当增常赋两成’。文书都拟好了!”

老农脸色发白。他家里三十亩地,今年秋收刚交了赋,若再加两成,明年开春的种子钱都不够了。

同样的对话,在东市不同角落重复着。

布摊前,有人“透露”赵朔要把所有工匠收归官营,私人不得开铺。

肉铺旁,有人“听说”战功授田只是幌子,实际是要把好田都收走分给赵氏亲兵。

酒肆里,有人“确信”舟城来的徐璎其实是楚国细作,那些新技术都是为了刺探赵地虚实。

谣言像秋雾一样弥漫,悄无声息地渗进每个缝隙。它们往往以“我听说”、“我表亲说”、“我有个在官府当差的朋友说”开头,细节生动,言之凿凿,却无从查证源头。

---

辰时三刻,将军府。

陈轸将一份密报放在赵朔案头:“三日之内,邯郸及周边七乡,共流传十七种不同谣言。内容涉及赋税、土地、工匠、舟城,甚至……将军的身世。”

最后四字说得很轻,但赵朔抬起了头:“身世?”

“有人说将军并非赵氏嫡脉,乃是赵盾从狄人部落收养的孤儿,所以才会重用乌洛部落,亲近戎狄。”陈轸顿了顿,“还有人说,将军在晋都为质时,曾与楚国公主有私,所以楚军攻赵时处处留情……”

赵朔笑了,不是愉悦的笑,是看穿把戏的冷笑:“查出来源了吗?”

“有三个传播最广的谣言,源头都指向新田来的商队。”陈轸展开另一卷帛书,“但那些商队手续齐全,货物正常,问起来都说只是道听途说。抓了几个散布者,也都是普通百姓,问他们从哪听来的,指认的人又指认别人,最后成了一笔糊涂账。”

“糊涂账才是目的。”赵朔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府外街道上熙攘的人群,“他们不要一击致命,只要人心浮动。百姓不怕明刀明枪,怕的是看不清楚的不安。”

他转身:“田籍清丈进展如何?”

“孟门乡已完成,清出隐田三百二十亩。但其他乡阻力渐大。”陈轸皱眉,“富户们不敢明着反对,却暗中鼓动佃户,说清丈后官府要收走佃权,不如现在闹一闹,让官府知难而退。”

“聪明。”赵朔评价道,“不用自己出头,让既得利益受损最少的人冲在前面。佃户怕失去租种权,自然会拼命。”

“要不要派兵弹压?”

“弹压?”赵朔摇头,“那正中他们下怀。一旦动了刀兵,谣言就成真了——赵朔变法,就是要与民争利,不惜动武。”

他沉吟片刻:“传令各乡:清丈暂停三日。三日内,所有已清丈田亩的‘田凭’照发,佃户可持凭到乡吏处登记。登记后,官府保障其租佃权五年不变,田主不得擅自撤佃、涨租。”

陈轸眼睛一亮:“这是分化之计!”

“对。让佃户知道,清丈对他们有利。等他们拿到实实在在的好处,谁还会被田主当枪使?”赵朔坐回案前,“至于谣言……不必辟谣。”

“不辟谣?”

“越辟越真。”赵朔提笔蘸墨,“谣言如野草,你越踩它长得越欢。不如种上庄稼,等庄稼长起来,野草自然没地方长了。”

他开始书写:“第一,明日开仓放粮。不是赈济,是以工代赈——凡参与英烈堂建设、道路修缮、河渠疏浚者,每日除三餐外,另发粟米三升。”

“第二,墨家工坊公开招募学徒延长至月底,名额增加至三百人。学成后愿留工坊者,月俸一石;愿回乡开铺者,官府提供无息贷钱。”

“第三,颁布《市易令》:自下月起,邯郸及辖乡所有交易,必须使用官制标准尺、斗、秤。旧度量器具可到市吏处以旧换新,不收费。”

写完三条,赵朔搁笔:“把这些布告贴遍邯郸大街小巷,派识字的军士到各乡宣读。记住,宣读时不准说‘这是为了辟谣’,只说‘这是将军府新政’。”

陈轸领命欲走,又被叫住。

“还有,”赵朔眼神微冷,“派人盯紧从新田来的商队,特别是与智氏、中行氏有来往的。不必抓人,但要记下他们接触了谁,说了什么。我要知道,谣言这张网,到底有多少条线。”

---

午后,墨家工坊。

陨铁的第七次折叠锻打正在进行。徐璎赤裸上身,只裹着皮质围裙,汗水从她精悍的肌肉线条上滚落,滴在烧红的铁块上发出“滋”的轻响。

锤声富有节奏,一轻两重,三浅一深。这是舟城传承的锻铁秘法,据说能引导金属内部的“气脉”。徐舟在旁配合,每当徐璎锤击特定点位时,他便用长钳调整铁块角度。

“主事,歇会儿吧。”徐舟看着徐璎发颤的手臂,“您已经连续锻打两个时辰了。”

徐璎摇头,又一锤落下。铁花飞溅中,陨铁板上的暗蓝纹理愈发清晰,如夜空中的星云流转。

工坊外忽然传来喧哗。几个工匠学徒聚在门口,低声议论着什么,神色不安。

徐璎皱眉,将铁锤交给徐舟:“看着火候,我去看看。”

她披上外衣走出工坊,学徒们见到她,顿时噤声。

“什么事?”徐璎问。

一个年轻学徒鼓起勇气:“主事,外面都在说……说您是楚国细作,来赵地是为了窃取军械技艺。”

徐璎怔了怔,忽然笑出声:“还有呢?”

“还说舟城根本不是徐国遗民,是楚王暗中培养的水师基地。”另一个学徒道,“说范蠡先生投江是假,实际是去楚国当客卿了……”

“编得还挺周全。”徐璎抹了把脸上的汗,“你们信吗?”

学徒们面面相觑。他们与徐璎相处月余,亲眼见她日夜钻研技术,教导工匠毫不藏私,实在无法将她与“细作”联系起来。

“不信就对了。”徐璎拍拍那年轻学徒的肩膀,“记住,当有人用身份、来历攻击你时,往往是因为他们无法否定你做的事。”

她转身回工坊,走到炉前重新握起铁锤。锤声再起,比之前更加坚定。

徐舟低声问:“主事,您不生气?”

“生气?”徐璎一锤砸在铁块正中,火星四溅,“我在舟城二十年,听过比这恶毒十倍的谣言。有人说徐国遗民是海妖后代,靠吃童男童女长生;有人说范先生建舟城是为了寻仙岛,求不死药。”

她停下动作,看向工坊外邯郸城的轮廓:“但你看,舟城还在,徐国人还在,我们传承的技术还在。谣言杀不死真实的东西,只能让真实的东西在淬炼后更加坚硬。”

“就像这陨铁?”徐舟若有所悟。

“对。”徐璎继续锻打,“谣言是淬火液,淬掉的是软弱和犹豫。经此一淬,留在赵地的,才是真正相信变法、愿意为它付出的人。”

---

傍晚,邯郸城西的驿道旁,一支商队正在歇脚。

商队首领是个微胖的中年人,姓郑,常年往来新田与邯郸。他的货车上满载着晋南的漆器、丝绸,还有十几坛上好的汾酒。

几个乡民围过来,想买些便宜货。交易间,有人提起城里的谣言。

郑商人叹气:“这些事啊,说不清。我在新田时,听智大夫府上的人说,赵将军确实有狄人血统。不过这话你们可别外传——”

“已经外传啦!”一个乡民笑道,“满邯郸都知道了。”

郑商人故作惊慌:“哎哟,那你们可千万别说是我说的。我就是个行商的,哪懂这些。”

他一边说,一边给乡民们多抓了把干枣:“各位多担待,就当没听过。”

乡民们得了实惠,自然满口答应。

待乡民散去,郑商人回到车队中。一个伙计凑过来低声道:“郑公,咱们这样散谣,会不会被赵朔盯上?”

“怕什么?”郑商人收起那副憨厚模样,眼神精明,“咱们一不聚众,二不诽谤,只是‘道听途说’。赵朔要是连百姓闲聊都管,那才叫失了人心。”

他拍拍货箱:“况且,咱们的货是真货,价是实价,该交的税一文不少。谁能说咱们不是正经商人?”

伙计还是不安:“可我听说,赵朔已经派人盯着新田来的商队了……”

“让他盯。”郑商人冷笑,“盯得越紧越好。等邯郸商人都不敢和新田做生意,等物价飞涨,百姓怨声载道,那时候的谣言,才真正能杀人。”

夜幕降临,商队点起火把继续赶路。

郑商人坐在头车上,回头望了望邯郸城的灯火。那些灯火中,有英烈堂工地的光,有墨家工坊的炉火,也有寻常百姓家的烛光。

他想起离开新田前,智申府上管事交代的话:“不用你们做大事,只要让邯郸人心浮动即可。赵朔变法如筑高台,根基不稳时,一阵风就能吹倒。”

“一阵风……”郑商人喃喃自语,随即摇头,“可赵朔这高台,根基怕是比我们想的要深啊。”

他想起白天在邯郸看到的景象:清丈田亩的军士虽然撤回,但田凭已经开始发放;工坊招募学徒的布告前,排队的年轻人络绎不绝;甚至那些谣言,虽然传得沸沸扬扬,但真信的人似乎不多。

这不是一阵风能吹倒的高台。

这是正在用一砖一石,夯入大地的根基。

商队消失在夜色中。

而在邯郸城里,赵朔站在将军府的高台上,看着城中万家灯火。陈轸站在他身后,汇报着今日的各项进展。

“放粮点排起长队,百姓踊跃报名以工代赈。”

“田凭已发放七百余份,佃户们拿到后,不少主动帮军士劝说其他乡亲。”

“市吏处旧度量器具收换顺利,百姓最欢迎的是标准秤——说以后买粮再也不怕短斤少两了。”

赵朔听着,目光投向远方。

那里,英烈堂的地基坑在火把照耀下,已初见轮廓。

“谣言止于智者。”他忽然说。

陈轸点头:“但百姓中智者不多。”

“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让百姓都变成智者。”赵朔转身,“而是创造一个智者能出头、愚者不受欺的世道。到那时,谣言自然无立足之地。”

夜风吹过,带来初冬的寒意。

但邯郸城中的炉火,正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