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六,巳正,京师北郊,点将台。
正值春季,却没有春日该有的明丽。云层压得很低,风从更北的方向卷来,掠过空旷的校场,扬起漫天黄尘。
十万大军,黑压压的一片。
但与上回相比,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拼凑感。
服色各异的地方营号旗杂乱交错,士卒衣甲新旧不一,甚至有些郡兵的皮甲显得颇为陈旧。
这是裴珩用一个月不到的时间,硬凑出来的大军。
点将台上,玄色大纛之下,段行野一身乌金铠甲,外罩猩红战袍。
没有振奋人心的战前誓师,没有慷慨激昂的浩荡皇恩。
只有兵部官员例行公事的宣诏声,在风沙中很快被吹得七零八落。
上次出征,是大周主动亮剑。
而这次,是押上国运,收拾残局。
同样的酒楼二层的雅间,同样的送别场面。
沈愉立在窗边,望向北郊校场方向。
太远了,马上的人影只是一个小点,模糊在漫天风沙与杂色旌旗之间。
大军开始移动,一寸,一尺,一丈……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最终,彻底消失不见。
这一回,段行野没有回头。
沈愉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四肢冰凉,眼眶酸胀得再也盛不住。
“姐姐……”
沈昭声音透着担忧,扶住沈愉的手臂。
沈愉这才惊觉,抬手一抹,掌心一片冰凉的湿意。
她竟已泪流满面。
出发前夜,段行野对她说了许多话。
因为陈晦的计策,他手下的大将都还在,前线部队也有交代。
就算是大军被打散了,也不至于全军覆没,总有人能活下来。
至于金将军,撒豆成兵这种奇葩行为,连陈晦都震惊了。
他只是坏人,不是蠢人。
坏人的殚精竭虑,不如蠢人的灵机一动。
有些蠢人的脑回路,因为没有逻辑而无法预料。
段行野说了很多,方方面面,条分缕析,都是让她安心的话。
可沈愉的心,却在他一句句安抚中,一点点沉入谷底。
沈愉太了解段行野。
上一次出征,段行野只说会早些回来。
然后,他以最快的速度结束了战争,回到她身边。
这一回,说了那么多,反而越显得刻意。
“姐姐,将军是千年难遇的奇才,定能逢凶化吉。”沈昭柔声劝慰着,想扶着沈愉离开窗边。
沈愉神情木然,刚一动,一阵剧烈的眩晕毫无征兆地袭来。
眼前骤然发黑,耳中嗡鸣,她身体一软,直直向旁边倒去。
“姐姐!!”
“姐姐!!”
沈昭与沈璎珞同时惊呼,手忙脚乱地扶住沈愉。
只见沈愉面色苍白如纸,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大口喘息着,凭着残存的意志强撑着,没有彻底昏厥过去。
“我没事,有些头晕。”沈愉声音微颤。
沈璎珞焦急万分,道:“我们快回府。”
两人不敢耽搁,一左一右扶着沈愉。
跟随的婆子连忙打开雅间门,一行人簇拥着沈愉,脚步凌乱地朝楼梯口挪去。
就在此时——
“吱呀”一声轻响。
隔壁雅间的门,被从里拉开。
一道身影立在门内阴影处。
是晏空。
他像是被定住了一般,怔怔地望过来。
目光越过纷乱的人群,死死盯在沈愉脸上。
眼神直勾勾的,周遭嘈杂的人群,似乎都从他感知里褪去了,整个世界只剩下沈愉。
沈昭全部心神都在沈愉身上,眼角余光瞥见个熟悉人影,却无暇他顾。
一行人匆匆下了楼,沈昭担心沈愉,三人同车,回到将军府。
此时的沈愉已经恢复了不少,脸色虽然苍白,冷汗却是止住了。
回到浣星居,沈璎珞扶着沈愉到床上躺下,府内大夫来得很快。
大夫诊脉,好一会儿才欢喜道:“大喜,恭喜夫人,是喜脉。”
喜脉!
沈愉的手下意识地抚上依旧平坦的小腹,苍白的脸上混合着茫然和喜悦。
因为身体的原因,她也曾喝药调理身体。大夫却劝她,顺其自然,凡事不要太强求。
沈愉当时还以为,是自己子嗣困难,大夫变相地安慰她。
段行野对子嗣之事全然不放在心上,她也只能不在意了。
这孩子……竟在这个时候来了。
“恭喜姐姐。”沈昭高兴起来,拉着沈愉的手。
沈璎珞更是欢喜得不知道如何是好,连忙吩咐着,“这可是大喜事,通知管家,马上去请老道的嬷嬷进府。”
沈璎珞又想到刚才沈愉的症状,道:“那刚才……”
大夫笑着,道:“看脉象,才有月余。刚才应是心绪激荡过甚,引动气血一时逆乱,胎息未稳,才致晕眩乏力。”
“我这就开个安胎益气方子,夫人需要静养,切勿再劳神动气,便无大碍。”
沈昭和沈璎珞这才放下心来。
“此事莫要张扬。”沈愉突然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