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见裴珩眉宇间虽有倦色,但眼神清明笃定,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知他心中已有主意,心下也安心不少。
“送二爷去江南……”沈昭有些意外。
在她的印象里,裴允之虽然成年了,却挺孩子气的,动不动就哭。
裴珩对这个儿子也十分疼爱,突然送他去这么远的地方,他舍得吗。
裴珩笑着道:“柳湄就在江南,跟着他母亲,我也能放心。”
若是送到别处,他未必舍得。但送去江南找他亲娘,能有什么不放心的。
沈昭觉得有理,裴允之的生母柳湄,是江南的大盐商。就是有风波吹到江南,柳湄也能护得裴允之周全。
裴珩道:“京城风云将起,允之还是个孩子,心性单纯。镇国公也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拿他开刀。”
把裴允之送去江南,既能躲是非,也是免了他的后顾之忧。
沈昭明白,这是裴珩的爱子之心。
只是裴珩都要把儿子送到江南去,这回针对裴珩而来的风波,绝非寻常。
“这回是我连累了你。”裴珩低声说道,言语间带着歉意。
沈昭摇摇头,额头轻蹭他的肩膀,道:“夫妻本是一体,荣辱与共,说什么连累不连累。”
而且,到底谁连累谁,真不好说。
裴珩低低笑了一声,在她脸颊上印下一吻,道:“今日事多,你也乏了。睡吧。”
说着,扬声喊了一声,“来人。”
外间守夜的汀兰,赶紧进到里间。
“安置了。”沈昭说着。
“是。”
汀兰应着,上前取走两人背后的大引枕,待两人躺下了,这才放下床幔,端起圆桌上的烛台退到外间。
黑夜之中,两人气息越发清晰。
沈昭原本涌起的浓浓睡意,此时消散殆尽。偎在裴珩肩头,种种思绪翻涌上来,喃喃自语着,“我还是想不明白,到底是谁……”
知晓裴允之喜欢过她,大肆宣传出去,毁她名声,欲置她于死地。
亏得裴允之那点少年情愫,早在婚前裴珩就知晓,并且已妥当处理好。
若是此事骤然爆发,裴珩对她稍有疑虑,哪怕只是一丝猜忌,后果都不堪设想。
思及此,沈昭不由得往裴珩怀里靠了靠。
“既然你还有精神东想西想……”裴珩声音慵懒,手臂环过来,将她整个人拥住。
“不如……做点旁的事,也好助你安眠。”
沈昭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话中所指,脸颊顿时烧了起来。
都累了一天,心里更是一团乱麻,他竟还有心思想这个?
刚想说什么,裴珩欺身上来,“我的好娘子……”
七天后,裴允之离京。
安全起见,除了贴身伺候的管事小厮外,裴珩调派府中两名供奉随行护送。特别交代,务必见到柳湄本人后,方可返京。
翠姨娘早在数日前,就给柳湄写了信。
柳湄有时候会离家巡视生意,提前告知她,免得裴允之过去后找不到人。
临行前一日,裴允之依礼到各房长辈处道别。
对裴老太太,只含糊说是奉父亲之命,要出门游学些时日,并不说去江南。
“好端端的,读着太学,出什么门……莫不是你那新进门的嫡母,容不得你,寻由头打发你出去?”裴老太太十分生气。
这继母进门,肯定会难为前头的孩儿。
沈昭果然是个刁钻不安分的,进门就先赶走庶子。
裴允之费了好一番口舌解释,裴老太太才不说什么。
到了临行这日,早饭后,裴允之来到岁锦院正房辞行,裴珩和沈昭正堂坐着。
不过短短数日,少年瘦了一圈,眉眼沉寂,笼着一层阴霾与愧色。
“父亲,太太,儿子……儿子不孝,惹出这天大的祸事,带累家门清誉,一切皆是儿子之过。”
裴允之跪下说着,声音沉闷。
沈昭看在眼里,心有不忍。
这回的事,不管是冲着裴珩来的,还是冲着她来的,裴允之最无辜。
一段没有伤害任何人的少年心事,被揪出来昭告天下不说,还要背上骂名。
“此事缘由不在你。”裴珩说着,“不过是整我的由头。起来吧。”
裴允之这才站起身来,脸有愧色。
就算缘由不在他,终究是因他而起,总是他的错。
“江南书院是个清静向学的好地方,我少年时也曾在那里读过书。”裴珩语气一转,目光审视地看着裴允之。
“别以为离了我跟前,山高皇帝远,就没人查你功课,便能放纵了。你读了这些年书,根基已备,正该潜心准备,下场一试锋芒。”
裴允之十六了,还没考上秀才,只是想一下,裴珩就很烦躁。
“是,儿子谨记父亲教诲,定当勤勉向学,不敢懈怠。” 裴允之说着。
裴珩又叮嘱许多,都是关于功课的。
沈昭不自觉地偏头看一眼裴珩,连中三元的爹,当儿子的压力是真大。
她只是旁边听着,就觉得头皮发麻。
终于,婆子进门传话,外头车马已齐备。
裴珩看着裴允之,静默了一瞬,挥手道:“去吧。”
“儿子告退。父亲、太太保重。”裴允之深深一揖,转身离开。
堂内安静下来,沈昭看向裴珩,只见裴珩看着裴允之离开的方向,眼底掠过落寞与牵挂。
看出裴珩的不舍,沈昭安慰他道:“待京城的风波过去,再将二爷接回来便是。江南有柳娘子看顾,定是无恙的。”
裴珩轻叹了口气,看向沈昭,似是在宽慰自己一般,道:“男儿……不能养得太娇气了。雏鹰总要离巢,经些风雨,才能飞得更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