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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正月,天气转暖,道路渐通。

柳湄开始着手,打包收拾东西,准备回江南。

作为大家族的当家人,离乡数月已是极限,亏得来的是京城,不然下头人要翻天。

世家大族中,女人掌权的不是没有。

多半是母凭子贵,替年幼的儿子守着家业;或是德高望重的老太君,儿孙绕膝,凭着辈分和威望主持中馈。

她们的身份,总归嵌在“夫”或“子”的纲常脉络里。

像她柳湄这般,未嫁有子在室女掌家,不敢说绝后,至少是空前。

“刑娘子,该喝药了。”

婆子端着黑漆托盘走到床前,盘里那碗汤药浓稠似墨。

刑玉岫躺在床上,帐幔半垂,她睁着眼望着帐顶,眼珠许久不动一下。

身侧的小丫头轻手轻脚扶她起身,在她背后垫了两个软枕。

她任由摆布,四肢僵硬,唯有胸口微微的起伏证明这是个活人。

婆子坐在床边喂药,她倒是配合,一勺接一勺喝着。

正喂着药,柳湄掀起帘子进来。

小丫头和婆子的动作皆顿了一下,柳湄示意她们继续,径自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最后一口药汁喂完,婆子用温帕子给刑玉岫拭了拭嘴角,这才端着托盘躬身退下。

木头人一样的刑玉岫目光看向柳湄,脸上无悲无喜。

“今天觉得怎么样?”柳湄声音平淡,听不出多少关切,更像例行公事。

杏仁霜的毒,按大夫的说法,剂量不大,本可根除。

真正难医的,是刑父和刑小弟亲自送来的点心。

至亲送过来的有毒点心,毒发的是五内,碎裂的是人伦。

心脉受损,药石罔效。

好在刑玉岫自己有钱,花钱养着,也能渐渐好转。

没有等到刑玉岫的回答,柳湄继续公事公办说着:“五天后,出发回江南。”

刑玉岫神情木然,对于去江南这件事,她不再大吵大闹。

似是对于去哪里,全然已无所谓。

柳湄继续道:“我已写信回江南,着人替你相看了几户人家。家世清白,人也老实宽厚。到了江南,安置下来,便尽快把婚事办了。”

一个女子被父亲弟弟如此算计,几乎送了性命,遭遇很让人同情。

但对刑玉岫这个人,柳湄实在同情不起来。

她现在只想完成翠姨娘的嘱托,给刑玉岫挑一个老实宽厚的人家嫁过去。

“是不是我死了,也与你无关。”刑玉岫突然开口,声音沙哑,直勾勾看着柳湄。

又来了。

刑玉岫总是一副,你们都欠了我的,你们都对不起我,谁吃得消。

柳湄无语地别过脸,刑玉岫的死活,本就与她无关。

要不是跟翠姨娘这么多年交情,她真的不想管。

“你,你们,没有任何人关心过我。”

刑玉岫的声音低了下去,像自言自语。

眼泪却毫无征兆地掉下来,目光涣散地望着虚空某处。

“若是姐姐还在,若是姐姐还在……”

反复嗫嚅着,只希望这是一句咒语,能唤回早已消逝的时光。

若是刑氏还在,她何至于落到如此地步。

“你也知道,你姐姐不在了啊。”柳湄忍不住说着。

刑家的姐妹亲情也许真的很感人,但与她何干。

她既不是刑氏,更不是刑玉岫的姐姐,她只是一个帮朋友忙的路人。

刑玉岫总是这样,要么不合常理地耍脾气,要么沉浸在自怜自伤里,希望得到别人无条件的包容与关爱。

指望旁人能像刑氏一样对待她,这怎么可能。

刑玉岫这样,让柳湄很疲惫。

刑玉岫的呜咽终于冲破了喉咙,瘦弱的肩膀剧烈耸动,整个人蜷缩起来。

柳湄最后道:“五天后起程,你准备一下。”

刑家虽然落败了,刑小弟流放,刑父和刑继母在牢里,刑家还是有一些亲友的。

这回离京,再回来不知道猴年马月,刑玉岫有要告别的亲友,时间还来得及。

话完,柳湄转身离开。

刑玉岫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眼泪流干后,眼眶灼痛,蜷在床角。

要离京了。

这个念头浮起来,她得去看看。

刑部天牢在西城最僻处,马车越往前走,市井声便越稀。

马车在天牢门口停稳,刑玉岫身体虚弱,两个婆子扶着,才从车上下来。

提前打点过,车夫拿着批文交给大门口的牢头。

牢头看了看批文,又上下打量她一番,才掏出钥匙,打开黑漆大门。

门开的瞬间,一股混杂着霉烂、血腥、排泄物和劣质灯油的气味扑面而来。

“你,给他们带路。”牢头随手指了一个小狱卒。

小狱卒前头引路,婆子扶着刑玉岫往下走。

通道极窄,两侧石壁上每隔十步嵌着一盏油灯。

台阶潮湿,生着墨绿的苔藓,刑玉岫脚下发软,几次险些滑倒。

终于走到一处稍开阔的甬道,两侧是铁栅隔开的牢房,栅栏粗如儿臂,在昏黄灯火下泛着幽蓝的锈色。

“刑家人,有人探。”小狱卒喊了一声。

牢房角落里,有团黑影动了动。

刑玉岫站在栅栏外,指尖冰凉。看着那黑影慢慢坐起,拖着脚镣挪到光亮处。

那是……父亲?

刑玉岫几乎认不出来,一身污秽不堪的囚衣,花白头发散乱纠结,脸上满是污垢与纵横的皱纹。

“岫姐儿……岫儿?”刑父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他双手抓住栅栏,指节嶙峋发白,“是你吗?真是你?”

刑玉岫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我的好女儿!”刑父忽然激动起来,整个人几乎要撞在栅栏上。

“你救救为父!你去跟上面大人们说,毒是你自己下的,你是要自杀,点心里的毒与我们无关。你一向最懂事……”

他语速极快,唾沫星子喷在栅栏上,混着血丝。

刑玉岫看着他,忽然觉得荒谬。

她想笑,嘴角却僵着,喉咙里那股腥气又涌上来。

“父亲。”刑玉岫终于发出声音,“你想要我的命,你就没有丝毫愧疚吗……”

刑父的话戛然而止。

脸上的急切与哀求,寸寸碎裂,最终变成狰狞的怒意。

“你……你这孽障!”

刑父捶打栅栏,“你还有脸说,要不是你扣着你姐的嫁妆,刑家何至于此!”

“你姐姐最疼小弟,你害他被流放。都是因为你!刑玉岫,你这丧门星!”

刑玉岫大声喊着,“你想要我死啊!”

为什么?

为什么直到此时此刻,刑父都没有半分反省,没有丝毫对骨肉之情的悔恨?

“那又如何!”刑父双目赤红,“我生你养你,你的命都是我的。要你死,你也得受着。这是孝道,是天理!”

刑玉岫眼前猛地一黑,腿软得再也支撑不住,几乎要倒在婆子怀里。

几乎是同时,隔壁牢房传来一声更加尖利、淬满毒液的叫骂:

“刑玉岫,你就是个贱人,扫把星,克死全家!你不得好死!你将来生的孩子没屁眼,嫁的汉子横死街头!你——”

是刑继母。

不堪入耳的咒骂如毒液泼来,混着父亲的嘶吼声。

刑玉岫只觉得全身力气都耗尽了,嘴唇翕动,气若游丝,道:“走……”

搀着她的婆子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心里连连叫苦不迭,另一个婆子也上前帮忙。

两人几乎是将刑玉岫半拖半抱地架起来,仓皇转身,沿着来路踉跄逃去。

“贱人,你不得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