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来沉得住气的茅风,此刻却指尖微颤,呼吸发紧。
事情显然不对劲。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师父……咱们得赶紧撤,带上姜老爷一起走。”
“什么意思?”龙川眉头拧得更紧。
“我刚从唐姑娘那儿听来几句……”茅风嘴唇微抖,
像是在讲一件骇人听闻的事。
“很快就会有一拨人杀进姜府,见人就砍……”
“领头的是唐龙,唐珊珊的亲兄长。今夜少爷暴毙,不过是引子,真正的杀局还在后头!”
龙川脸色一变,由平静转为震惊:“你确信?”
茅风迟疑片刻,仍重重点头。
不知为何,他信唐珊珊。
她说得条理分明、句句有因——若不信,反倒是糊涂。
龙川沉默下来,神情渐沉。
眼下本就棘手:飞僵踪迹全无,他们却被困在这座谜团重重的宅子里。
姜家究竟惹了什么祸,竟招来四面围堵?
如今又冒出一支杀气腾腾的队伍……
身为茅山弟子,该不该管,已是两难。
“师父,咱们该怎么办?”
茅风没了主意,心口像揣了只乱撞的雀。
若凭道义行事,自当护住姜老爷,拦下这群凶徒;
可他们身上担着灭除飞僵的重任——
命只有一条,哪能轻易折在这里?
龙川一时也拿不定主意。
“你稍等。”
他没急着下令,而是侧身望向苏荃。
那人仍稳坐椅中,慢条斯理啜着茶,神情疏淡,仿佛天塌下来也不过是一盏茶凉的工夫。
“我去跟苏小友聊聊,你先别打草惊蛇……”
龙川压低嗓音,目光扫过厅内众人,“若我没猜错,谋害姜少爷的凶手,此刻就在府中。”
“你留神些,盯紧每个人的动静。”
说完,他径直朝苏荃走去。
“苏小友,可方便聊几句?”
龙川立在椅旁,声音不高不低。
苏荃耸耸肩:“前辈请讲。”
龙川略一思忖,终将方才所闻一字不漏道出。
他需要与苏荃商议,更想听听他的看法。
要是搁在平常,他多半会先琢磨眼下局势,再拿主意。
可此刻——
苏荃就在身边,他脑中第一个念头,便是立刻找她拿个主意。
倘若真能寻到更站得住脚的理由和解释,说不定就能把这场刀兵之祸消弭于无形。但……
苏荃的回应,却让他猝不及防。
“哦,是这么回事啊……”
她神色淡漠,随意耸了耸肩,“这事儿,跟我可扯不上半点干系。”
“呃……确实,这么说也没错。”
龙川抿了抿唇,略显局促地点了点头。
苏荃没说错。
这事,本就与他们无关。
他们所修习的法门,本就是专克妖邪精怪的。
而非用来对付活生生的人。
若只因对方是个丧尽天良的恶徒,便贸然动用道术出手“伸张正义”,
那这“正义”,又算哪门子正道?
“我懂了。”
听罢苏荃的话,龙川心头一清。
既然如此,抽身离去便是——
不蹚这趟浑水,尽快寻到飞僵,才是当务之急!
可就在这时,远处骤然炸开一声巨响!
轰——嗤!
仿佛整扇门被硬生生撕裂。
姜府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竟当场崩碎!
木屑纷飞如雨,噼里啪啦砸落在地。
就在这一片碎裂声里,
一道人影缓步踏进院中。
来者不是旁人,正是唐龙!
“哎哟哟,今儿人可真齐呐!”
他大步流星,昂首阔步而入,语气轻佻,神态张扬。
紧随其后的,是数十名黑衣人。
人人蒙面,一身夜行装束,
可腰间、背上、手中所持的兵刃,无一不是寒光凛凛、刃口雪亮、磨得锋利逼人!
“唐龙?!”
一直沉浸在悲恸中的姜老爷闻声猛抬头,目光撞上唐龙的刹那,整个人如遭雷击,霍然起身。
“你来这儿干什么?!”
他与唐龙早有照面——上回还是以亲家身份相称,
毕竟,唐龙正是唐珊珊的亲兄长!
可他万万料不到,此人竟会在这种关口突然现身。
“哎呀,姜少爷呢?怎么不见人影啊?”
唐龙故作讶异,笑得格外响亮,
那笑声里,满是刺耳的讥诮。
姜老爷听得怒火冲顶,狠狠一跺脚,震得身旁一张木凳腾空而起,旋即抬腿横踹而出!
嘭!
凳子打着旋儿直扑唐龙面门。
唐龙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脚尖轻点,凌空一挑,凳子应声断作两截;
再一记重拳砸去,木屑顿时化作齑粉簌簌飘落。
“呵……”
他冷笑一声,慢悠悠道:
“老东西,我早跟你讲过,乖乖把家产交出来,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偏要搭上一两条命,才信我是认真的?”
一句话,等于亲口坐实——姜少爷之死,他脱不了干系。
此言一出,姜老爷再难按捺,双目赤红,杀意翻涌!
唐家帮闯入,本就凝滞的空气瞬间绷紧如弦。
更别说唐龙当众认下罪责——
眼下这庭院,俨然成了即将血溅三尺的战场,一触即发!
“畜生!”
姜老爷暴喝如雷,拔腿便冲,直取唐龙咽喉!
“姜老爷且慢!千万冷静啊!”
风雨雷电四人急忙上前阻拦。
唐家帮突袭,确让他们措手不及;
可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位白发老人,孤身赴死!
然而,四人根本拦不住。
此刻的姜老爷,宛如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
手臂一振,便将挡路者尽数甩开,脚下生风,直扑唐龙而去!
须知,他当年可是武举头名,赫赫有名的功夫大家——
纵使年岁已高,筋骨未衰,气势更盛!
“我今日定要亲手宰了你!”
他怒吼如雷,势不可挡。
霎时间,唐龙身侧手下齐齐围拢,刀枪出鞘,杀气腾腾。
以多欺少,本就不讲什么江湖规矩。
龙川等人立在后方,心下焦灼。
该不该出手?
这一念之间,已是千钧一发。
插手,极可能破了茅山戒律;
牵扯进这桩人祸,后续更是麻烦不断。
他们奉的是降妖伏魔之命,不是替人私斗报仇!
可……
袖手旁观,眼睁睁看人惨死?
这又如何对得起胸口这颗心?
风雨雷电四人皆在心底反复掂量,呼吸都沉了几分。
终于,龙川不再迟疑,厉声一喝:
“上!”
话音未落,四人已如离弦之箭冲入战阵,长剑出鞘,寒光乍现,直指敌群!
“哼……送死的倒来了一堆。”
唐龙冷眼扫过,嘴角微扬,笑意森然。
今晚之事,他早有盘算。
只是没料到,荒僻之地,竟冒出一群道士搅局。
罢了……
既来了,那就一并埋在这儿吧。
“动手!”
他眼神一沉,无声示意。
下一瞬,数十名唐家帮徒如潮水般涌向姜老爷,拳脚齐出,招招狠辣!
他们皆从唐龙处习得硬气功法,还暗练了些阴损邪术——
此刻形如疯虎,皮肉似铁,悍不畏死,对着姜老爷狂风暴雨般猛攻!
纵是空拳挥击,也带起呼呼劲风;
若被结结实实砸中,怕是要骨断筋折!
“各自当心!”
龙川朝风雨雷电四人疾呼一声,随即攥紧桃木剑,身影一闪,已扎进人群中央,
剑光翻飞,左劈右挡,硬生生为姜老爷撕开一条生路!
对方人手实在太多,把龙川死死逼到了墙角。
姜老爷虽已年迈,但筋骨未衰,气力依旧雄浑。
面对密密麻麻的黑衣人,他毫无怯意,反而怒目圆睁,双拳如铁锤抡开,一招一式干脆利落,仿佛拍打蝼蚁般轻巧,全然没把这群刺客当回事。
“我儿的命,你们统统得还!”
姜老爷状若疯魔,嘶声怒吼,字字带血。
胸中翻涌的恨意,竟化作一股狂暴之力,直冲四肢百骸。
砰!砰!砰!
拳头快得只剩残影,专往脸上招呼,势大力沉,如重锤砸石。
这一击足有千钧之重,寻常人挨上一下,当场就得瘫软。
有人面颊凹陷,颧骨碎裂;有人胸口被轰中,心脉尽断,仰面倒地,再无气息。
单看这威势,便知姜老爷的劲道有多霸道,多不讲章法。
“啧……”
唐龙冷眼旁观,见姜老爷越打越狠,越战越疯,身边还有几个道士策应支援。
局面早已偏离他最初的盘算。
可事已至此,多想无益。
他可不是软柿子。
唐龙仰头,朝蹲踞在屋檐上的几名黑衣人微微颔首。
对方立刻取下火铳——那是他前些日子劫掠一支商队时缴获的硬货。
只需填入弹药,就能喷出足以撕裂皮肉的烈焰与弹丸。
一旦命中,非死即残;若打中脑袋,当场毙命!
唐龙就是要试一试:这姜老爷,究竟硬到什么地步?
真能徒手挡子弹,他才真服!
话音未落,屋顶上的黑衣人已将火铳稳稳对准人群中左冲右突的姜老爷。
手指缓缓压向扳机。
嘭!
枪口爆燃,火光乍现。
几点火星飞溅,空气里瞬间弥漫开一股刺鼻的硝烟味。
一枚弹丸破膛而出,尖啸着撕裂风声,直奔姜老爷后背而去!
速度之快、力道之猛,常人连反应都来不及。
就连姜老爷自己,也未曾察觉身后杀机已至!
千钧一发之际,他身子本能一偏——
弹丸擦着右胸掠过,皮肉绽开,鲜血飙射。
姜老爷闷哼一声,踉跄栽倒。
殷红的血顺着伤口汩汩涌出,浸透衣襟。
可这才只是开始。
嘭!嘭!
第二枪、第三枪接踵而至,精准得如同量身定制。
像一口口棺盖,一记记送葬的鼓点。
而唐龙,正是执槌之人。
“姜老爷,小心!”
龙川瞳孔一缩,猛地扑上前,甩出一张空间符。
符纸燃起青光,周遭空气微微扭曲,短暂裹住几人,形成一道临时屏障。
但这法术撑不了多久,一旦被识破,便是绝境。
然而……
“咳……咳咳……”
姜老爷胸口豁开一个血洞,血不住往外涌,可他竟咬着牙,挣扎着要撑起身子,还想再战。
可现实不容他逞强。
“姜老爷,此地太险,先退!”
龙川一把架起他,硬生生拖进后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