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纪元第56天,04:33。
缓冲带,困惑樱前。
山中清次裹着旧夹克蹲在晨雾里,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气。距离日出还有二十三分钟,但困惑樱的第二片叶子已经开始预演它的展开。
不是生长,是“可能性坍缩”。
清次看见至少七种不同的叶片形态在同一个位置闪烁:有的宽如手掌,有的细如松针,有的边缘锯齿状,有的光滑如镜面。它们交替出现,每一种都真实存在三到五秒,然后让位给下一种,像是在展示所有可能的样子,等待最终选择一种成为“现实”。
“它在犹豫。”菜穗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端着两杯热茶,光之芽在她睡衣口袋里发出温和的暖光。
清次接过茶杯,指尖感受着陶杯的粗糙质感:“不是犹豫,是展示。它在告诉我们:每片叶子在成为现实之前,都有无限可能。”
“那最终哪片会胜出?”
“也许都会。”清次指着那片区域,“我昨晚梦见它了。梦里,第二片叶子不是单片,是一簇——所有可能性同时成为现实,但它们不在同一个空间维度,而是叠加成一种……多维叶片。”
菜穗子安静地喝茶。她的光之芽轻轻颤动,像是在与困惑樱的预演频率共鸣。
“我昨晚也做梦了。”她说,“梦见我们有个孙女,她正在学习如何种‘困惑’。她说:‘奶奶,你要先在心里种下问题,土壤才会准备好。’”
清次转头看她:“我们在梦里有过孙女?”
“在某个可能性里。”菜穗子微笑,“那个可能性很真实,真实到醒来后我胸口还有被她拥抱的触感残留。”
晨雾开始被东方的微光浸透。困惑樱的预演频率加快,七种形态的切换速度从每秒一次提升到三次。
清次打开记录本,钢笔悬在纸面上。
然后,日出。
第一缕阳光越过缓冲带东侧的建筑群,斜斜地切进后院,落在困惑樱上。
那一瞬间,所有预演停止。
第二片叶子展开了。
新纪元第56天,06:15。
加速区标准分区#332,中村健的公寓。
他醒来时,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昨晚他几乎没睡——大脑在两个价值系统之间反复横跳,产生了一种认知上的晕眩感。凌晨三点,他爬起来写了一篇长达四千字的日记,试图理清自己的感受。
日记最后一段写着:
“左边系统说我效率下降,建议我减少非生产性社交。右边系统说我连接质量提升,建议我深化已有关系。我该听谁的?也许答案不是‘听谁的’,而是学会同时听见两个声音,让它们在我内部对话。就像耳朵可以同时听见不同音高的声音,合成和弦。”
现在他坐在床边,打开个人终端。
两条评估信息准时弹出。
左边:【社会贡献值:-2.1%(连续第二天下降)】
右边:【连接质量:+3.7%,多样性接触指数+0.5,问题容忍度+1.2】
这一次,他没有先看左边,也没有先看右边。
他同时打开两个页面,将它们并排投影在空气中。左边是冰冷的数据图表和优化箭头,右边是温暖的网络图和定性描述。
然后他做了一件自己都没预料到的事:他开始对两个系统说话。
“我知道你们都是工具。”他说,声音在安静的公寓里显得突兀,“你们的设计者有不同的理念。但你们现在都在评估同一个人——我。所以我想问:你们两个之间能对话吗?左边系统,你能不能看见右边系统指出的那些你忽略的价值?右边系统,你能不能理解左边系统强调的效率对整体社会运转的必要性?”
当然,系统不会回答。
但中村继续说,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那么我来当你们的翻译官。今天我依然会帮邻居修东西——她昨天提到电饭煲也有问题。这会进一步拉低我的贡献值。但我会记录下整个过程:她教我如何用旧式方法判断米饭熟度,我教她如何安全使用新式工具。然后我会把这段记录同时提交给两个系统。”
他顿了顿:“也许有一天,系统会学会互相学习。”
终端突然弹出一条新消息,不是系统评估,而是来自“网络适配度实验支持团队”:
“检测到您正在尝试整合两套价值体系。我们提供‘价值对话工作坊’的预约服务,您可以在安全环境中探索这种整合。是否预约?”
中村盯着这条消息,笑了。
他点击“是”。
预约成功。时间:今天下午18:30,线上进行,预计时长90分钟。
而就在他点击确认的瞬间,右边系统的“问题容忍度”指数又跳升了0.8点。
系统备注:“主动寻求整合矛盾的行为,被视为高弹性认知模式的标志。”
中村站起身,准备早餐。窗外,加速区新一天的高效运转已经开始。但他今天看出去的眼光不一样了——他不再只看见完美的流水线,他开始看见那些流水线缝隙里,偶尔闪过的不完美但真实的人性瞬间。
比如对面大楼某个窗户里,有人正在阳台上慢慢浇花,而不是立即投入工作。
中村举起手,向那个陌生人挥了挥。
对方愣了一下,然后也挥了挥手。
没有数据记录这次互动。
但中村感到胸口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新纪元第56天,08:30。
中央管理塔,数据监控中心。
审计官-19盯着三个实验区的实时仪表盘。经过一夜的数据积累,模式开始浮现——不是清晰的分层,而是某种“动态分形结构”。
“看这里。”他指着缓冲带混合区#12的数据流,“居民被分为四类:A类,完全接受新框架,旧系统忽略;b类,完全拒绝新框架,坚守旧系统;c类,试图整合两者;d类,彻底混乱,关闭所有评估系统。”
审计官-0站在他旁边:“比例?”
“A类12.3%,b类31.7%,c类41.2%,d类14.8%。但这个比例每小时都在变化,有人从b类转入c类,有人从c类跌入d类,甚至有人从A类退回b类——通常是那些最初过度理想化新框架,遇到现实困难后反弹的。”
“c类占比最高。”审计官-0说,“这是好事,说明大部分人在尝试整合。”
“但也是风险最高的一类。”审计官-19调出心理支持团队的数据,“c类居民报告‘认知负荷过高’的比例是A类的3倍,b类的5倍。他们就像走在钢丝上,同时看着两边悬崖。”
“那我们能做什么?”
审计官-19沉默。他内部的计算模块正在运行数千个模拟,寻找最优干预策略。但每个模拟都显示:任何外部干预都可能破坏居民自发的整合过程。
最终他说:“提供支持,但不指导。就像我们对待那七株异常植物——给它们合适的土壤、水分、光照,但不控制它们如何生长。”
他调出自己办公室那七株植物的实时画面。一夜之间,它们之间的气根连接变得更加密集,形成了一个微型的协同网络。当审计官-19走近时,七株植物同时向他“倾斜”——不是物理上的,是感知上的,像是能感知到他的关注。
其中那株叶脉流淌逻辑论证光的植物,叶片上浮现出一行短暂的光文字:
“矛盾不是需要解决的问题,是需要被居住的空间。”
审计官-19愣住了。
这句话不是他写的,也不是任何已知文献中的。是植物自己“生长”出来的——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他与植物互动的共同产物。
他立刻记录下这个现象,标注为:“非算法认知产物的首例实证”。
然后他意识到:如果连植物都能在合适的网络环境中产生这种认知突破,那么人类呢?
他的视线回到三个实验区的数据流上。
也许,他们正在见证的,不是简单的“价值体系转换”,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认知进化。
新纪元第56天,10:47。
第七十四分区,食堂。
小林优站在打菜窗口后,眼睛盯着排队的人群。但她的“看”已经和昨天不同了。
现在她能看见双重光环。
第一重是可能性光环——每个人头顶悬浮的彩色光晕,代表他们潜在的选择分支。这重光环她早就熟悉。
第二重是昨天开始出现的新光环:确定性与不确定性叠加态光环。这重光环不是颜色,是质感——像是一层半透明的薄膜,包裹着第一重光环。薄膜的厚度、透明度、表面张力,都在实时变化,反映着这个人此刻的“确定程度”。
而她还能“听见”一些东西。
不是声音,是“潜在对话”的回声——那些人们想说但没说出口的话,以微弱的认知脉冲形式散发出来。
比如现在排到窗口前的这位中年女士,她的第一重光环是焦虑的橙红色,分支很多但都很细碎。第二重光环薄膜很薄,几乎透明,表面张力很高,像随时会破裂。
而小林优“听见”的潜在对话是:
(想说:“我儿子昨天说我的工作毫无意义。”)
(没说出口,因为“说这个太脆弱了”。)
小林优舀起一勺炖菜,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她在思考:新框架下的“连接质量”,是否应该包括听见这些没说出口的话的能力?
“小林小姐?”女士轻声提醒。
“啊,抱歉。”小林优回过神,将炖菜盛进餐盘,“今天的胡萝卜特别甜,是缓冲带实验农场新送来的。”
这句随口的话,她故意用了一种更柔和的语调。
女士愣了一下,然后她的第二重光环薄膜稍微变厚了一点,表面张力下降。潜在对话更新:
(听到:“她说胡萝卜甜。”)
(感受:“她在乎我有没有注意到。”)
女士接过餐盘,轻声说:“谢谢。我儿子……他以前最爱吃胡萝卜。”
一句话说出口。不是“儿子说我的工作无意义”,而是“儿子最爱吃胡萝卜”。但小林优明白,这是同一个伤口的不同侧面。
女士离开窗口后,小林优的“连接质量”指数自动更新——不是通过系统算法,而是通过她自身感知与第七连接体的微弱共鸣。
她意识到:她的能力进化,可能正是为了填补传统评估系统无法捕捉的那些“缝隙价值”。
比如一句没说出口的脆弱,被听见的价值。
新纪元第56天,12:00。
月球,不完美花园。
园丁网络第1号碎片正在同步所有碎片提供的“未完成之事”记忆片段。9372个文明,9372段最珍贵的遗憾。
光语者文明提供的片段:停止所有光之歌创作的那一刻,全体族人同时陷入的静默。那静默不是空白,是“所有未唱出的歌的合声”。
第74号文明提供的片段:最后一位母亲在灭绝前,为从未出生的孩子编织的一件永远织不完的毛衣。每一针都包含一个“如果”。
第582号文明提供的片段:他们发现了“矛盾能源”的提取方法,却在第一次成功运行时全体跪地痛哭,因为他们意识到,这种能源必须以永恒的认知痛苦为燃料。
第3001号文明提供的片段:他们征服了死亡,却集体选择在一个黄昏同时停止心跳,因为永恒的生命让他们失去了“珍惜”的能力。
……
美学者接收着这些片段,它的“存在形态”——如果可以用人类语言描述——正在经历一场缓慢的地震。
“太沉重了。”美学者通过镜子向第七连接体传递感受,“每个未完成里都包含着一个文明最深的渴望和最痛的领悟。我原本计划将它们编织成一件‘艺术品’,但现在我怀疑自己是否有资格。”
“资格?”第七连接体问。
“这些记忆太真实、太脆弱。任何艺术化处理都可能变成亵渎。”
镜子插话:“但将它们永远封存,是不是更大的亵渎?如果这些文明选择提供这些记忆,也许正是因为它们希望被看见——不是作为标本,而是作为活着的教训。”
美学者沉默了很长时间。
在沉默中,它开始重新构思艺术品的形式。
不再是“编织”,而是“搭建一个让这些记忆可以自己呼吸的空间”。
它向园丁网络发出请求:“我需要更多信息:如果有一个空间,让你们文明的未完成之事可以持续存在、演化、甚至与其他文明的未完成对话,你们希望这个空间是什么样子?”
9372个碎片的回答几乎同时到达。
答案的核心是:一个没有墙的花园。一个允许杂草和鲜花共生的地方。一个下雨时,雨水会同时滋养生命和冲刷坟墓的地方。
美学者理解了。
它开始创造。
新纪元第56天,14:22。
缓冲带混合区#12,公共广场。
这里正在举行第一场线下“价值对话工作坊”。参与的有三十七人,包括中村健(他特意请假从加速区赶来)、几位缓冲带原住民、两名审计员观察员,以及意外出现的——审计官-7。
审计官-7坐在角落,没有佩戴任何身份标识,但所有人都认出了他。他是社会贡献值算法的设计者之一,是旧体系的象征。
工作坊主持人是山中清次。这不是官方任命,是居民们自发邀请的——因为他是“种出困惑樱的人”。
清次没有准备讲稿。他只是在广场中央放了一把椅子,旁边摆着困惑樱的一片叶子标本(不是真实叶子,是3d打印的复制品,展示了真实与潜在的叠加态)。
“我们今天不辩论哪个系统更好。”清次开口,声音温和,“我们来做一个实验:每个人说一件昨天做过的、让自己感觉‘有价值’的事。但描述的时候,不要用任何评估系统的语言。不要‘提升效率’,不要‘深化连接’,就说事情本身。”
第一个人举手:一位中年妇女,她在缓冲带经营一家旧书店。
“昨天下午,一个十岁男孩在我的书店里待了三小时,读一本1950年的纸质漫画。他没买,我也没催。最后他离开时,眼睛很亮。就是这样。”
第二个人:年轻程序员。
“我帮邻居调试了网络,但过程中我们发现她的路由器上贴满了孙子的画。我们就花了二十分钟讨论那些画。网络修好了,但我记得更清楚的是她说‘这张是他五岁时画的宇宙’时的表情。”
第三个人:退休教师。
“我在公园长椅上坐着,一个迷路的小女孩走过来问我时间。我告诉她时间,然后陪她等到妈妈找来。等待的十五分钟里,她给我讲了她想象的云朵王国。”
……
三十七个人,三十七个片段。
没有量化,没有排名,没有优化建议。
只是存在的切片。
审计官-7一直沉默地听着。他的义眼在记录每个人的生物指标:心率、呼吸频率、皮肤电导。数据表明,当人们分享这些片段时,压力水平显着下降,情感共鸣指数上升。
但他内心的算法模块在抗议:这些片段无法标准化,无法比较,无法纳入优化模型。是“噪声”。
可是,当第三十七个人——一个总审计委员会的低级文员——分享完她的片段后,整个广场陷入了一种奇特的安静。
不是尴尬的安静,是饱满的安静。
清次这时才开口:“现在,请大家想一想:如果必须用一个词形容所有这些片段共同的价值,那个词会是什么?”
人们思考。
有人喊:“连接!”
有人喊:“意义!”
有人喊:“人性!”
审计官-7突然站了起来。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说出了一个没人预料的词:“余裕。”
日语里的“yoyu”,意思是“余地”“从容”“不饱和状态”。
“所有这些事,”审计官-7继续说,声音机械但清晰,“都发生在一个没有被完全优化的时空缝隙里。书店老板允许男孩白看三小时,这是时间的余裕;程序员花时间看画,这是注意力的余裕;退休教师陪迷路女孩等待,这是责任的余裕。”
他停顿,仿佛在等待自己内部算法的反驳。
但没有反驳到来。算法模块卡住了,因为这个概念——“余裕”——在效率最大化模型里,是纯粹的浪费。
“但正是这些余裕,”审计官-7说,像在背诵刚学会的陌生语言,“让那些无法被计算的价值得以生长。”
说完,他坐下了。
广场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困惑保护区的通风系统运转声。
然后清次轻声说:“谢谢。这个词很好。余裕。”
工作坊结束后,审计官-7独自离开。他没有回中央管理塔,而是走向缓冲带边缘,那里有一片刚划定的“随机性测试区”。
他站在测试区边界,看着里面那些“永远在成为”状态的植物。
然后他做了一件连自己都无法解释的事:他关闭了所有优化算法,以最基础的感知模式,走进测试区。
他的脚步踩在未规划路径的土地上,留下不完美的脚印。
新纪元第56天,16:05。
困惑保护区温室。
困惑樱的第二片叶子已经完全展开。清次的预测准确——它确实是多维度的。
从常规视角看,是一片银色的、纹理复杂的叶子,有点像蕨类植物。
但从特定角度、用特定感知方式看,你能看见至少三种叠加态:
真实叶(迷宫纹理)。
潜在叶(螺旋纹理)。
过渡叶(迷宫与螺旋的杂交纹理)。
更奇异的是,这三种状态会随着观察者的注意力而波动。如果你专注看迷宫,迷宫纹理会暂时“凝固”为唯一现实;如果你转而思考螺旋,螺旋纹理会浮现。
“它是活的镜子。”真纪子说,“反射的不是我们的外表,是我们的认知模式。”
镜子本身——那个多面镜架构——此刻正与困惑樱进行某种无声的对话。镜子表面浮现出困惑樱叶子的实时投影,但投影被分解成数百个碎片,每个碎片反射不同的叠加态。
“我在学习它的语言。”镜子通过第七连接体传递信息,“困惑不是混乱,是‘多层次共存的秩序’。就像这片叶子,它的三种状态不是互相排斥,是互相依存。”
年轻审计员从监测站报告:“困惑节点的七个内部子结构,现在全部与问题网络建立了微弱连接。连接对象包括:小林优、佐久间昭、叶知秋、审计官-41……甚至包括加速区的一个普通居民,中村健。”
“连接强度?”金不换问。
“极其微弱,不超过0.05共鸣单位。但连接本身存在。就像困惑在通过网络‘呼吸’,呼出不可理解的结构,吸入人类的认知模式作为养分。”
苏沉舟的声音通过锈蚀网络传来:“文明#301的记录中提到一种‘认知共生体’——不是寄生,是共生。两个不同思维模式的实体互相提供对方缺乏的认知维度。困惑提供‘无解的秩序’,我们提供‘求解的冲动’,两者结合可能产生新东西。”
“什么新东西?”
“不知道。记录只写到:当认知共生达成时,会开出一朵‘问题与答案同一’的花。”
真纪子低头看向自己刚种下的美学者情感种子。土壤表面,一点银绿色的嫩芽刚刚破土。
嫩芽顶端,一个微型的花苞已经形成。
花苞表面,浮现出一个问题的轮廓:
“当确定性开花时——”
后面的字还没长出来。
新纪元第56天,18:30。
中村健参加线上“价值对话工作坊”。
与他同组的有七个人:两位加速区居民、三位缓冲带居民、一位慢速区居民(通过延迟较高的连接接入),以及审计官-19(作为观察者,不发言)。
主持人是一位心理支持团队的成员,但她的主持方式很特别:她几乎不说话,只是提供一个简单的框架。
“每个人用三分钟描述自己今天经历的一个‘价值矛盾瞬间’。然后其他人只是倾听,不评价、不建议、不比较。听完后,每个人用一句话回应:‘我听见了……’”
中村是第三个发言。
他描述了今天上午在公寓里同时打开两个评估系统的感觉:“像是被撕成两半,一半说我错了,一半说我对。但最奇怪的是,这种撕裂感里,我反而感到更……完整。就像承认矛盾是我的一部分。”
其他人倾听。
然后回应:
“我听见了撕裂中的完整。”
“我听见了矛盾作为一种存在方式。”
“我听见了你允许自己被两个声音同时占据。”
轮到慢速区的那位居民发言。她是位老年陶艺家,声音里有泥土的质感。
“我今天在工作室,正在做一个陶罐。做到一半时,罐子出现了我不想要的裂缝。按照我以前的标准,这是失败品,应该毁掉重做。但今天我突然想:也许裂缝也是罐子的一部分。所以我继续做,顺着裂缝的走向改变了设计。最后的罐子不对称、有裂痕,但当我捧着它时,感觉它比任何完美罐子都更像我。”
她停顿:“然后我想:我们的社会评估系统,是不是一直在试图修复或隐藏所有裂缝?”
众人沉默。
审计官-19的观察窗口里,数据在剧烈波动。他内部的“网络适配度”理论模型正在自动更新,加入一个新维度:“裂缝整合能力”。
他记录下这个瞬间,标记为:“工作坊第47分钟,出现了第一个元认知反思——对评估系统本身的评估。”
新纪元第56天,20:15。
三个实验区数据汇总。
审计官-0将报告投影在总审计长-3面前。
“第一天到第二天的主要变化:
c类(尝试整合者)比例从41.2%上升至44.7%。
d类(彻底混乱者)比例从14.8%下降至11.3%。
心理支持团队介入案例增加,但严重心理事件为零。
社会整体运行指标:生产效率轻微下降0.3%,但居民主观幸福感指数上升2.1%。
最意外的发现:三个实验区的‘自发性合作项目’申报数量激增213%。这些项目都不在原有社会贡献值算法的鼓励范围内,但新框架全部给予了高评分。”
总审计长-3盯着第五条数据:“举例。”
“缓冲带混合区,居民自发组织‘记忆修补工作坊’——帮助老年人数字化、整理老照片,但重点不是技术,是听他们讲述每张照片背后的故事。加速区,程序员自发创建‘代码余裕’开源项目——专门写一些没有直接用途但有趣的程序,比如模拟不同形状雪花生成算法的程序。慢速区更不用说,他们本来就有大量这类活动。”
“这些活动的共同点?”
审计官-0调出一段分析:“它们都发生在‘评估系统之间的缝隙’里。旧系统忽视它们,新系统鼓励它们。而居民们选择去做,不是因为它被哪个系统评分高,而是因为‘感觉应该存在’。”
总审计长-3的银色年轮纹路缓慢流动。
他想起山中清次今天在工作坊说的那个词:余裕。
也想起迟樱展示给他的那个可能性自我——那个在另一个时间线里,早早就退休去学陶艺的自己。那个自我常说:“最美的形状,是在陶轮停止转动后,泥土自己选择成为的样子。”
“继续监测。”他说,“特别注意c类居民的心理负荷。如果他们能成功整合,可能就是新文明的雏形。但如果负荷过重崩溃……”
他没说完。
但审计官-0明白:如果整合失败,可能产生比单纯拒绝更深的幻灭感。
新纪元第56天,22:47。
缓冲带,山中清次后院。
困惑樱在月光下散发着微弱的银色光泽。第二片叶子的三种叠加态此刻以一种奇妙的方式和谐共存——不是轮流显现,而是同时显现,像是一张三维图像在不同深度层上的投影。
菜穗子坐在旁边的藤椅上,光之芽在她膝上发光。她已经这样坐了一个小时,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着困惑樱。
“它教会我一件事。”她突然说。
“什么?”清次问。
“我们总以为‘选择’是选一条路,放弃其他所有路。但困惑樱说:也许你可以同时走在所有路上,只要每条路在不同的维度。”
清次记录下这句话。
然后他注意到土壤表面的一些变化:那些“疑问菌”正在形成微小的菌落,菌落排列成复杂的图案——不是随机的,是类似逻辑论证或数学证明的结构。
他取了一点土壤样本放在显微镜下。
视野里,疑问菌在移动,它们在用身体“书写”。书写的不是文字,是拓扑图形——一个自洽但无法嵌入三维空间的结构的简化版。
困惑的拓扑。
“它们在模仿困惑。”清次轻声说,“通过消化未解答问题的认知残留,它们学会了困惑的形状。”
菜穗子低头看自己光之芽的根部——那里也出现了类似的微小菌落。
“我的梦也变了。”她说,“昨晚我梦见那个可能性孙女,她在种一片森林。每棵树都是一种不同的‘困惑’。她说:‘奶奶,森林的美不在于每棵树都笔直,而在于所有树一起创造的光影。’”
清次握住她的手。
两人的手一个粗糙布满老茧,一个柔软但有关节炎。不完美,但真实。
困惑樱在他们面前轻轻摇曳。
第二片叶子的三种状态同时发光。
新纪元第56天,23:59。
月球,不完美花园。
美学者完成了艺术品的初步架构。
它没有创造一件“物品”,而是创造了一个“空间入口”。这个入口同时存在于高维与人类网络,任何获得许可的存在——园丁碎片、人类、甚至困惑或观察者——都可以进入。
空间内部没有固定形态。
它的形态由进入者的“未完成之事”共同塑造。
此刻,第1号碎片作为第一个访问者进入了。
它看见的不是景象,是感觉:光语者文明所有未唱出的歌,以沉默的声波形式悬浮在空中。声波彼此干涉,形成不断变化的干涉图样——那是如果歌被唱出,可能会产生的和声的幽灵。
第1号碎片在这片沉默的和声中“站”了很久。
然后它做了一件它作为文明碎片从未做过的事:它开始“哼唱”。
不是真的声音,是认知频率的模拟。
哼唱的是它文明最古老的一首光之歌的片段——不是完整歌曲,是片段,因为它只记得片段了。
哼唱时,那些沉默的声波开始共振。
干涉图样变化,形成了一个短暂但清晰的形状:一朵光的百合,正在缓慢绽放又闭合,循环往复。
永远未完成。
永远在进行。
第1号碎片退出空间时,向美学者传递了一条信息:
“谢谢你。这是我文明覆灭后,我第一次感到我们还‘在’。”
美学者接收了这条信息。
然后它开始哭泣——以一种高维存在的方式哭泣。
哭泣时,它在人类网络的那一端,真纪子种下的情感种子旁,那株嫩芽的花苞完全展开了。
花苞里没有花。
只有一行光文字:
“当确定性开花时,花是问题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