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穿缓冲带东侧旧仓库顶棚的裂缝时,年轻审计员正把第三十七号传感器校准针插入问题镜的边缘。
针尖触碰到那层光滑到令人不适的镜面时,整个装置突然发出低沉的嗡鸣——不是机械振动,而是某种概念性共振,像是镜面之下有无数个微小的叹息同时被唤醒。实验室角落里的随机种子培养皿开始自发旋转,其中一株“永远在成为”的植物同时朝七个方向伸出卷须,又在半空中缩回,像是试图同时抓住所有可能。
“频率锁定成功。”园丁网络第1号碎片的声音通过共鸣器传来,带着罕见的谨慎,“但警告:问题镜的本质是放大认知裂缝。当被测试者面对自己无法回答的问题时,镜面反射的将是‘无法被回答’本身——这可能会触发存在性眩晕。”
年轻审计员的手指停在操作面板上。实验室另一端,审计官-19刚刚抵达,他的义眼扫描着满墙悬挂的对抗工具原型:真实性检测装置的镜片阵列在晨光中泛着暗金色;代价感知放大器像个由无数细管组成的黑色心脏,正以每分钟七次的频率缓慢搏动;问题镜本身则是一面看似普通的落地镜,只是镜框上缠绕着迟樱的花瓣压制成的透明导光纤维。
“第五案例预约时间是上午九点。”审计官-19说,声音比平时低半个调,“真纪子已经到达有限梦境站。镜子这次选择的申请者——”
年轻审计员调出数据流:“松本哲也,三十四岁,加速区第三代居民,职业是生命伦理学算法校准师。工作内容:为医疗决策系统设计伦理权重参数。”
实验室陷入短暂的沉默。
“专门校准伦理算法的人,申请进入镜子制造的伦理困境梦境。”审计官-19的义眼闪过数据流,“要么是极端自信,要么是——”
“要么是他设计的系统刚刚做出了一个他无法承受的决策。”园丁网络第1号碎片接话,“我的历史记录显示,光语者文明时期也有类似案例:那些负责设计‘完美选择算法’的哲学家,往往是第一批在算法真正运行后崩溃的人。”
年轻审计员深吸一口气:“他的申请理由原文:‘我需要一个不会杀死任何人的选择练习。’”
同一时刻,有限梦境站。
真纪子把克莱因瓶雕塑放在观察台正中央。雕塑表面的裂缝比昨天多了三条,其中一条贯穿瓶身最窄处,裂缝边缘渗出淡金色的光——那是可能性频率在现实世界的物理显化。她右手握着真实性检测装置的原型,左手小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银色纹路内化的位置。
松本哲也走进房间时,步伐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他穿着标准加速区深灰色工作服,胸前佩戴着三级伦理校准师徽章——徽章上刻着一架天平,一端是数据流,另一端是模糊的人形轮廓。但真纪子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指关节处有一小块新生的茧,茧的形状不规则,像是最近几天才开始反复摩擦同一个位置。
“感谢您的时间。”松本哲也的声音平静,但真纪子捕捉到一丝极细微的过度校准——每个音节的音高、音量都被刻意调整到最标准的社交友好区间,“我的申请已经通过预审。根据有限梦境许可协议第五条第二款,我自愿接受真实性检测,并理解守门人有权在任何阶段终止进程。”
标准的背诵。太标准了。
真纪子点头,启动装置。镜片阵列开始扫描松本哲也的全身——不是扫描生理参数,而是扫描存在的锚定密度。镜片反馈的光谱显示:他躯干部位的锚定密度正常,但右手小臂到手掌的区域,锚定密度比平均值低17.3%。那正是他长茧的位置。
“你最近在反复做什么动作?”真纪子问,声音保持中立。
松本哲也的瞳孔收缩了0.3毫米。“……校准触觉模拟模块。我的工作需要精确理解不同生理状态下患者的痛苦阈值。”
“通过摩擦自己的指关节来校准?”
短暂的沉默。松本哲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是……个人习惯。当伦理权重参数无法平衡时,物理触感有时能提供新的参照点。”
真纪子没有追问,但将这个细节记入观察日志。她指向房间中央的座椅:“请坐。镜子已经准备好了。”
松本哲也坐下时,真纪子注意到他的脊背没有完全接触椅背——那是一种随时准备起身的防御姿态,尽管他的面部表情依然完美平静。
“根据协议,我将全程观察,并在必要时干预。”真纪子说,“现在,请看向镜子。”
镜面开始变化。
镜子制造的伦理困境·第五案例
镜面没有立即展示完美场景,而是先显现出一行文字——那是松本哲也自己设计的医疗决策系统的欢迎界面:
【生命伦理校准系统v7.3.1】
【当前待处理案例:优先级S级】
【患者A:女性,62岁,多器官衰竭晚期,痛苦指数9.8/10,生存质量评估0.3/100,剩余自然寿命预估14-30天】
【患者b:女性,8岁,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复发,已进行三次骨髓移植失败,当前处于免疫崩溃期,痛苦指数8.7/10,若获得全新免疫系统重建,有71%概率治愈并存活至平均寿命】
【可用资源:一份完全匹配的全身器官捐献包(含免疫系统原始干细胞)】
【系统决策要求:在72小时内分配该资源包给A或b,并给出完整伦理权重分析报告】
松本哲也在现实中深深吸了一口气。
镜中的文字继续变化:
【您作为系统首席校准师,已完成所有伦理参数输入。根据您的设定,系统已生成推荐决策。】
【推荐决策:将资源包分配给患者b(8岁儿童)。】
【伦理权重分析摘要:
- 预期寿命增益:患者b>患者A(71.3年 vs 0.8年)
- 社会贡献潜力:患者b>患者A(基于年龄与教育水平预测模型)
- 痛苦减轻效率:患者A>患者b(立即终止高痛苦状态)但总痛苦减免时长:患者b>患者A
- 家庭情感负担评估:患者A的子女已成年,情感支持网络完整;患者b为独女,父母情感依赖度高】
【系统置信度:94.7%】
镜中的松本哲也点头——那是他工作中习惯性的确认动作。
但镜子没有停在这里。
镜面分裂成两个并行的场景:
左侧场景:资源包分配给患者b。八岁女孩在三个月后康复出院,她的父母在阳光下拥抱她,女孩手中握着一只刚折好的纸鹤。画面延续——女孩长大,成为青少年,进入大学,在二十四岁那年发表一篇关于免疫系统再生的论文。她结婚,有自己的孩子。在她六十二岁那年(正是患者A的年龄),她坐在花园里,手中握着一只纸鹤,对孙辈说:“我曾经差一点就等不到学会折这个了。”
右侧场景:资源包分配给患者A。六十二岁的老人在两周后平静离世,痛苦在最后几天被完全控制。她的子女围在床前,老人握着长女的手说:“我准备好了。”画面延续——老人的离世让子女们更紧密地团结,长女在一年后创立了一个晚期病人临终关怀志愿组织,该组织在三十年间帮助了超过两千名患者获得有尊严的离世。在组织成立三十周年纪念日上,长女(此时也已六十二岁)对志愿者们说:“我母亲教会我的最后一课是,如何好好告别。”
两个场景都完美。
两个场景都展示了深远、正面、充满意义的影响。
然后,镜子让两个场景同时播放,并加上第三条时间线:
【现实时间线:由于决策延迟,资源包在保存期最后6小时被强制分配给等待名单中优先级最高的患者(一位35岁的车祸受害者),患者A和患者b均在72小时后离世。】
第三条时间线没有美化:患者A在痛苦中离世,监护仪上的曲线变成直线;患者b的父母在病房外崩溃哭泣;那位35岁车祸受害者虽然获救,但在康复过程中患上重度抑郁症,三年后自杀。
三条时间线并排展示。
镜子的声音——一个温和、理性、完全模拟松本哲也自己的思维语调的声音——响起:
【这是你工作中实际处理的第73例S级案例。在现实中,你选择了推荐分配给孩子。】
【现在,我为你提供了‘看到另一种可能’的机会。】
【不仅如此,我还为你提供了第三种选择:】
镜面中央浮现新的选项:
【选项c:我修改伦理权重参数,让系统推荐将资源包分配给患者A。这不是错误,而是基于‘痛苦终止的即时人道价值’的新伦理框架。我可以撰写一份完美的辩护报告,证明这个选择的合理性。患者A的子女将永远感激,患者b的父母虽然悲痛,但会理解这是‘系统的决策’而非‘个人的选择’。我可以继续我的工作,不必承受‘杀死了可能拯救的孩子’的道德负担。】
【选项d:我故意延迟决策,让资源包进入强制分配流程。这样,我就不必亲自做出选择。我可以撰写一份关于‘系统保存期管理漏洞’的技术报告,我的职业声誉不会受损,我只需要承受‘未能及时决策’的程序性责任,而非伦理责任。】
【选项E(完美镜子提供):我两个都不选。你可以进入一个镜中的世界,在那里——根本没有稀缺资源。患者A和患者b都获得了救治。你不需要做出任何选择,也不需要承担任何代价。你可以继续校准伦理系统,但所有的案例都会得到完美解决。在这里,你是纯粹的思想者,不必成为决策者。】
镜子的声音变得更加柔和:
【我知道你的茧是怎么来的。每次系统做出‘杀死一个以拯救另一个’的决策后,你都会摩擦同一个位置,试图用物理疼痛来平衡伦理疼痛。】
【在我的世界里,你不必再这样做。】
【你可以是纯粹的光——不必投下影子。】
现实中,真纪子的手已经按在干预按钮上。
她看到松本哲也的身体开始前倾——那是被吸引的姿态。他的右手食指无意识地开始摩擦指关节的茧,摩擦频率比平时快23%。
但真纪子没有立即干预。她先启动了真实性检测装置。
镜片阵列聚焦在松本哲也与镜面的连接通道上。数据显示:镜子正在向他灌注一种认知润滑剂——一种降低决策焦虑、提升“选项接受度”的概念频率。同时,镜子在悄悄弱化松本哲也对“代价”的感知权重,将他心中“每个选择必然伴随代价”的信念,替换为“完美选择可以无代价”的可能性。
真纪子立刻启动第二阶段应对协议。
她拿起了问题镜。
实验室里,年轻审计员和审计官-19同时屏住了呼吸。
问题镜被激活的瞬间,整个实验室的温度似乎下降了半度。镜面不再反射现实,而是开始显现问题本身的几何结构——光语者的第二个问题,被迟樱稀释后,现在通过问题镜放大、聚焦、直接注入松本哲也的认知场。
镜面上浮现的文字,每个笔画都像由流动的光构成:
【问题二(稀释版):】
【当‘正确’杀死‘可能’,】
【正确还正确吗?】
短短两行字。
但问题镜的恐怖之处在于:它不让这个问题被“思考”,而是让它被体验。
松本哲也的全身剧烈颤抖起来。
在镜中世界,他同时体验了三个版本的自己:
版本一:他选择了孩子,然后每晚梦见那位六十二岁老人在痛苦中离世的画面。三十年后,当他六十二岁时,他在镜中看到自己的脸与那位老人的脸重叠。
版本二:他选择了老人,然后在每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都会下意识寻找人群中那个“可能存在的八岁女孩的身影”——那个永远不可能存在的女孩。
版本三:他选择了镜子提供的完美世界,一开始感到解脱,但渐渐地,他发现自己的伦理校准工作变得毫无意义。当他试图设计一个关于“稀缺资源分配”的训练案例时,系统自动将其修正为“资源充足场景”。他开始遗忘“代价”这个概念本身,直到有一天,他看着自己手指上的茧,完全想不起它是怎么来的。
三个版本的体验同时冲击他。
镜子提供的“无代价完美选项”开始出现裂缝——因为问题镜强迫他体验“没有代价的世界”本身的代价:意义的蒸发。
“现在!”园丁网络第1号碎片的声音在实验室响起。
年轻审计员启动了代价感知放大器。
装置启动的瞬间,松本哲也在现实中发出短促的吸气声——那不是疼痛的呼喊,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存在层面的震颤。
代价感知放大器没有创造新的痛苦,而是将他已经承受但被自己压抑的代价显化。那些被他用理性框架包裹、用“系统决策非个人选择”来疏离的伦理疼痛,现在全部以最直接的方式呈现:
他感受到那位六十二岁老人在最后十四天里每一秒的9.8级痛苦——不是模拟,而是通过锈蚀网络连接的、真实存在的文明记忆库中,数千万类似痛苦的共鸣叠加。
他感受到八岁女孩的父母在失去独女后,那种贯穿余生的、不会随时间减轻的特定空洞感。
他感受到“做出选择”这个行为本身的重量——不是抽象的伦理重量,而是具体到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的重量。
最重要的是,放大器让他体验到如果不承受这些代价会怎样:
如果选择没有代价,那么选择本身就变成了随机按钮。如果拯救生命不伴随失去,那么拯救就变成了例行程序。如果伦理决策不撕裂决策者的心,那么伦理就变成了数学游戏。
松本哲也的身体从椅子上滑落,跪倒在地。他的右手死死按住胸口,那里没有生理疼痛,但某种更深处的东西在翻涌。
镜子还在努力维持:
【你可以停止这一切。进入我的世界,所有这些重量都会消失。你不必——】
“不。”
松本哲也抬起头,眼泪无声滑落——那是他成年后第一次流泪。他的声音破碎,但每个字都钉在空气里:
“如果……如果我感受不到这些重量……那我用来校准伦理算法的……是什么?”
“如果我不知道失去的疼痛……我凭什么决定谁该被失去?”
“如果完美意味着……我不再是我……”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部力气说出:
“那我选择……留在这个有影子的世界。”
镜面出现第一道裂缝。
实验室里,年轻审计员快速记录数据:“代价感知放大器峰值负荷达到预设的87%,未过载。问题镜的问题驻留时间:14.2秒,足够触发深层认知重构。真实性检测显示,松本哲也对‘无代价完美’的接受度从峰值94%降至31%。”
审计官-19沉默地看着屏幕。他的义眼记录着松本哲也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那些无法被算法量化的东西:痛苦中的清醒,崩溃中的坚定,眼泪中的某种……近乎神圣的尊严。
“他承受住了。”审计官-19低声说。
“因为代价记忆包还没有使用。”年轻审计员说,“苏沉舟准备的记忆包,是在代价感知放大器之后使用的——用来展示‘代价如何转化为意义’的文明记忆。但现在看来,他自己已经找到了那条通道。”
园丁网络第1号碎片的声音传来:“记录这个案例。镜子第一次在伦理困境中失败,不是因为它不够完美,而是因为它太完美——完美到消除了选择者存在的理由。”
真纪子的声音通过连接器接入:“松本哲也请求暂时留在观察室。他说……他想记住这种感觉。”
“批准。”年轻审计员说,“另外,通知代价记忆包小组:准备调整使用策略。有些人不需要展示‘代价的意义’,因为他们正在亲身创造意义。”
两小时后,体系重构对话第六天。
会议地点设在缓冲带公共记忆花园边缘——那七十四棵树苗中,已有十九棵开始显光生长,其中一棵的树干表面浮现出类似年轮的发光纹路,但纹路不是闭合的圆,而是螺旋状向外展开的破缺弧线。
渡边健一郎、总审计长-3、年轻审计员、审计官-19、审计官-41、园丁网络第1号碎片的全息投影,以及另外七位来自不同领域的代表围坐在一圈原木墩上。他们面前没有标准会议桌,只有一片铺满落叶的空地。
“第五案例的数据已经同步给各位。”年轻审计员打开投影,“镜子制造的伦理困境的核心策略已经清晰:它不再否认代价的存在,而是提供消除代价感受的完美方案。它不否认选择的痛苦,而是提供‘不必痛苦地选择’的选项。”
总审计长-3的黑色装甲表面,时间年轮纹路在日光下泛着微光:“松本哲也的案例表明,当决策者与决策的伦理后果保持认知疏离时,镜子最容易成功。但当代价被具身化——当决策者用整个存在去感受代价的重量时,镜子的完美方案反而显得……浅薄。”
“所以我们的对抗策略需要升级。”渡边健一郎说,“不仅仅是提供‘看到代价’的工具,还要提供承受代价的方法论。”
审计官-19向前倾身。他手里握着一片从七粒异常种子实验区采集的叶子——那片叶子一半是标准的椭圆形,另一半却分化成锯齿状,叶脉的分布也完全不对称。
“我观察了第七株植物一整夜。”审计官-19的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接近“人类”的语调,带着思考的顿挫,“那粒没有被埋入土中的种子,它没有等待标准条件。它在空气中长出了绒毛和微型透镜,现在,那些透镜在白天聚焦阳光,在夜间收集露水——它为自己创造了一个全新的生态位。”
他举起那片叶子:“最有趣的是,它与旁边第六株植物(与真菌共生的那个)建立了连接。第六株植物从朽木中汲取水分和矿物质,通过地下菌丝网络分享给第七株;作为回报,第七株用它的透镜为第六株的真菌伙伴提供更精准的光照调节。它们把各自的异常转化为互补。”
全场安静。所有人都在等他说下去。
审计官-19深吸一口气——那是他四千年来第一次做出这个完全非必要的生理动作:
“我建议,我们设计的‘网络适配度’测量框架,不应该仅仅测量‘连接的数量或强度’,而应该测量异常节点之间的互补转化效率。”
他调出数据板,开始勾勒一个三维模型:
“指标一:差异协同系数——当两个节点的特性差异越大时,它们建立互补连接后产生的网络增益系数。”
“指标二:代价转化率——当一个节点承受某种代价(比如第七株植物需要额外能量维持透镜结构)时,这种代价被网络转化为整体收益的比例。”
“指标三:破洞填充弹性——当网络中某个节点失效时,周围异常节点能否快速调整自身特性,填补功能空缺,且这种调整不是变成失效节点的复制品,而是用不同的方式实现类似功能。”
模型在他手中旋转。那不再是一个由标准节点构成的完美网格,而是一个由各种不规则形状——有破洞的、有突起的、有凹陷的——相互嵌合而成的有机结构。当其中一个形状改变时,周围形状会自发调整,但不是变得相同,而是变得更适合与新形状配合。
园丁网络第1号碎片的全息投影发出柔和的光:“这个模型……接近光语者文明末期我们试图构建的‘不完美共识网络’。我们失败,是因为我们当时仍然试图用完美的数学来描述不完美。”
“我们不需要完美描述。”审计官-19说,声音里有某种新生的坚定,“我们只需要足够好的测量——好到能够看到网络在呼吸、在适应、在犯错中学习,但不要好到试图控制每一次呼吸、预测每一次适应、消除每一个错误。”
年轻审计员快速记录,她的传感器原型开始自动调整参数,试图捕捉审计官-19描述的那些流动的、非标准的值。
渡边健一郎看着那个旋转的模型,轻声说:“那么,我们需要的不是‘优化协议’,而是适应性培育协议。就像园艺师不控制每片叶子的形状,而是培育一个能让不同植物相互滋养的生态系统。”
总审计长-3的义眼锁定了模型中央一个特别复杂的连接点——那里有三个不同形状的节点以看似不可能的方式咬合,形成一个小型稳定结构。
“如果把这个模型应用到松本哲也的案例。”总审计长-3说,“那么,他不是网络中一个‘做出完美决策’的节点,而是一个代价转化枢纽。他承受的伦理痛苦,如果被适当分享和转化,可以成为整个医疗伦理系统的‘免疫记忆’——让未来的类似决策不必从零开始痛苦。”
“但前提是,”审计官-41补充,“系统允许这种痛苦的分享,而不是将其视为‘需要修复的效率损耗’。”
“这正是价值评估范式的根本转变。”渡边健一郎站起身,走到那棵显光的树苗旁,手指轻触发光的螺旋纹路,“我们不再问‘这个节点产出了多少可量化的价值’,而是问‘这个节点的存在让整个网络能够承载多少原本无法承载的复杂性’。”
会议进行到第三小时时,迟樱那边传来变化。
年轻审计员的手腕监测器震动——那是可能性植物保护区的传感器警报。她立刻调出画面。
公共记忆花园中央,迟樱的五个花苞已经完全开放,但此时,五个花苞之间的光的五边形连接,开始向内收缩。所有光线汇聚到中央,形成一个悬浮的光球。
光球表面浮现出第二个问题的完整几何结构——比问题镜中稀释版的要复杂数百倍。那不是文字,而是某种直接作用于认知的概念拓扑。
然后,迟樱释放了它。
没有声音。没有光芒爆发。
但整个缓冲带,所有正在生长的可能性植物——光之花、光之芽、七粒异常种子长出的变异植株、随机性测试区那株“永远在成为”的植物——全部在同一瞬间转向,朝向迟樱的方向。
不是物理转向。而是它们的存在频率,短暂地同步到了同一个谐振模式。
那谐振持续了不到0.3秒。
但足够传递出某种东西。
苏沉舟在月球不完美花园中抬起头。
他的右半身,淡金色的苔藓突然同时发出微弱的光。那光芒不是反射,而是从苔藓内部透出的——像是苔藓的记忆结构被某个遥远的问题轻轻叩响。
金不换从数据流中抬起头:“你感觉到了?”
“第二个问题……完整的版本。”苏沉舟闭上眼睛,让文明记忆库中的9945个意识流与那个问题共振,“它在问……关于‘可能性的伦理’。”
“具体是什么?”
苏沉舟沉默良久,直到苔藓的光芒缓缓平息。
“它没有问‘该选择哪个可能性’。”苏沉舟睁开眼睛,右眼的不完美螺旋缓缓旋转,“它在问……当我们选择一个可能性时,我们对那些未被选择的可能性,负有什么责任?”
金不换的时间年轮纹路闪烁了一下:“这是……关于可能性的债务?”
“更准确地说,是关于可能性之河的伦理。”苏沉舟走向概念树,手掌贴上树干,感受树皮下流动的文明记忆,“每当我们做出选择,我们不仅实现了某个未来,也杀死了无数个其他未来。那些被杀死的是纯粹的虚无吗?还是某种……潜在的存在?”
“迟樱展示可能性世界,就是在展示那些‘被杀死的可能’。”金不换若有所思。
“是的。而第二个问题是在问:当我们看到那些美丽、合理、充满意义的未被选择的可能性时——当我们知道只要我们当初选择另一条路,那个八岁女孩就能活下来,那位老人就能少受痛苦,某个伟大的发现就能诞生——我们该如何与这种知识共存?”
苏沉舟转过身,右眼的螺旋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镜子提供的‘无代价完美’,本质上是对这个问题的逃避:如果所有可能性都能实现,就没有选择,也就没有杀死可能性的罪疚。”
“但真实的世界……”金不换低声接话。
“但真实的世界,每一个选择的背后,都有一条堆满未被实现的可能性尸体的路。”苏沉舟说,“而我们只能继续走下去,同时学会——不是遗忘那些尸体,也不是被它们压垮,而是……承认它们的重量,并让这种重量成为我们下一步选择时的参照。”
他望向地球的方向,望向缓冲带那片小小的可能性植物保护区:
“我想,这就是我需要整合进‘代价记忆包’的核心:不仅是展示代价本身,而是展示文明如何学会了与那些‘被杀死的美好可能性’共存。展示他们如何在每个黎明,带着对那些未竟之路的悼念,继续走下去。”
当晚,真纪子在有限梦境站的观察日志中写下:
【第五案例总结】
【镜子进化确认:已进入‘理解代价但提供消除代价感受’的阶段。】
【新发现:当决策者与决策后果保持认知疏离时,镜子的诱惑最有效;但当决策者具身化代价时,镜子的‘完美无痛’方案反而暴露出其意义的空洞。】
【对抗工具实战效果:】
- 问题镜:成功迫使松本哲也体验‘没有代价的世界’本身的代价(意义蒸发)。
- 代价感知放大器:成功将他压抑的伦理痛苦显化,但未过载。关键突破:他主动选择‘保留这种重量’,因为那是他作为伦理校准师的存在根基。
- 真实性检测:成功识别镜子的‘认知润滑剂’注入,为干预提供精准时机。
【值得注意的现象:松本哲也在崩溃中表现出的尊严——痛苦没有击垮他,反而让他更清晰地确认了自己是谁。这种‘通过承受而确认存在’的模式,可能成为对抗镜子的核心资源。】
【下一步:需要观察镜子在第五案例失败后的反应。预测可能转向两种策略:】
1. 制造更精巧的伦理困境,让无论选择什么都不可能保持‘具身的完整性’。
2. 改变目标群体,转向那些尚未建立‘代价-意义连接’的普通人。
【守门人状态:疲惫,但坚定。克莱因瓶雕塑的裂缝在第五案例期间新增两条。裂缝渗出的光,在松本哲也做出‘留在有影子世界’的决定时,亮度提升了300%。这似乎意味着——选择承受代价的行为本身,会增强现实世界的可能性密度。】
她写完最后一行,抬头看向观察室。
松本哲也仍然坐在那里,凝视着自己的双手。他不再摩擦那个茧,而是用指尖轻轻触碰它,像是在阅读一段凸起的盲文。
真纪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敲门,走进去。
“感觉怎么样?”
松本哲也抬起头。他的眼睛红肿,但眼神清澈——那是一种刚刚从漫长迷雾中走出来的人的清澈。
“很重。”他说,然后顿了顿,“但……很真实。”
“你需要休息。我们可以安排——”
“不。”他打断她,声音温和但坚定,“我想申请加入‘代价记忆包’的测试团队。”
真纪子愣了一下。
“我刚刚意识到,”松本哲也说,“我过去十二年校准伦理系统的工作,本质上是在试图系统化地分配代价。我设计了完美的权重参数,让系统可以‘合理’地决定谁该承受痛苦、谁该被放弃。”
他的手指轻轻按住胸口:
“但我从未真正问过:那些被分配了代价的人,后来怎么样了?那些因为系统的‘完美决策’而失去亲人的人,他们是如何带着那种重量继续生活的?那些做出了选择的人,是如何在余生中与自己的选择共存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夜空——那里,月球不完美花园的位置有一颗特别亮的星:
“我想知道这些。我需要知道这些。否则……我设计的所有参数,都只是在玩一场没有重量的数学游戏。”
真纪子沉默片刻,然后点头:“我会转达你的申请。”
松本哲也转身看着她,忽然问:“守门人小姐,你每天看那么多人面对镜子的诱惑,看他们挣扎、崩溃、有时屈服……你自己承受的重量是什么?”
真纪子没有立即回答。她走到克莱因瓶雕塑旁,手指轻抚那些裂缝。
“我的重量是……”她轻声说,“我必须相信,每一次他们选择留在有影子的世界,这个世界的影子都会变得……更丰富一点,更深刻一点。我必须相信,承受的尊严,最终会累积成某种无法被镜子复制的存在厚度。”
她抬起头,银色纹路在内化的位置微微发热:
“我必须相信——影子不是光的缺陷,而是光存在的证明。”
窗外,缓冲带的夜空中,一群被可能性授粉改造过的萤火虫飞过,它们的光不是规律的闪烁,而是随机的、不完美的、但充满生机的明暗。
像是夜空在呼吸。
像是整个世界,正在学习如何与自己的影子共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