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周世宗显德二年,公元955年
春季,正月庚辰日,周世宗鉴于漕运自后晋、后汉以来都不补偿粮食损耗,负责漕运的官吏多因损耗亏欠而被处死,于是下诏从今往后每斛粮食准许损耗一斗。
定难节度使李彝兴因折德扆也被授予节度使,与自己地位并列,深感羞耻,便堵塞道路,不让后周的使者通过。癸未日,世宗与宰相商议此事,宰相回答说:“夏州是边境重镇,朝廷向来对其多加优待宽容;府州地域狭小,得失无关大局,应当安抚晓谕李彝兴,以求顾全大局。”世宗说:“折德扆多年以来,竭尽忠心、奋力作战来抵御北汉刘氏,怎能因为此事就抛弃他!况且夏州只出产牛羊马匹,各种货物的贸易,全都依赖中原。我若断绝与他们的往来,他们又能有什么作为!”于是派遣供奉官齐藏珍携带诏书前去斥责李彝兴,李彝兴惶恐不安,连忙认罪道歉。
戊子日,后蜀在凤州设置威武军。
辛卯日,朝廷首次下令翰林学士、两省官员举荐县令、录事参军。授官之日,仍需签署举荐人的姓名,若被举荐者因贪污受贿而败坏官声,举荐人也需一同受罚。
契丹自后晋、后汉以来屡次侵犯黄河以北地区,轻骑兵长驱直入,没有任何屏障阻挡,乡野百姓常常遭受杀戮掠夺之苦。有官员进言说深州、冀州之间有胡卢河,横贯数百里,可以疏浚河道来遏制契丹骑兵的奔袭突击。这个月,世宗下诏命令忠武节度使王彦超、彰信节度使韩通率领士兵民夫疏浚胡卢河,在李晏口修筑城池,留下军队驻守。世宗召见德州刺史张藏英,询问守卫边境的计策,张藏英详细陈述了地形的要害之处,请求部署戍守军队,招募边境骁勇善战之人,优厚供给粮饷,自愿率领他们,根据时机灵活征讨出击。世宗全部采纳了他的建议,任命张藏英为沿边巡检招收都指挥使。张藏英到任数月,就招募到一千多人。王彦超等人巡视河工,曾被契丹军队围困。张藏英率领招募的士兵飞驰救援,大败契丹军队。从此以后,契丹军队不敢再渡过胡卢河,黄河以南的百姓才得以休养生息。
二月庚子朔日,出现日食。
后蜀夔恭孝王孟仁毅去世。
壬戌日,世宗下诏让群臣畅所欲言,指出朝政的得失利弊,诏书大致说:“朕对于文武百官,不能完全知晓他们的才能,不能全部认清他们的面貌。若不采纳他们的言论并观察他们的行为,审察他们的心意并分辨他们的忠诚,那凭什么知晓他们器量谋略的深浅,判断任用是否得当!若群臣进言而不被采纳,过错确实在朕;若朕征求意见而群臣不肯进言,那罪责又该由谁承担!”
南唐君主任命中书侍郎、知尚书省严续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
三月辛未日,朝廷将李晏口命名为静安军。
世宗常常为自唐僖宗广明年间以来,中原疆域日渐狭小而愤慨,等到高平之战大捷后,更是满怀壮志,立下平定天下的志向。恰逢秦州的汉、夷百姓有人前往大梁进献计策,请求恢复旧日疆域,世宗采纳了他们的建议。
后蜀君主得知此事后,派遣客省使赵季札巡视检查边境守备情况。赵季札素来以文武双全、有谋略自居,出使回来后上奏说:“雄武节度使韩继勋、凤州刺史王万迪并非将帅之才,不足以抵御强敌。”蜀主问道:“谁可以前往镇守?”赵季札主动请求前往。丙申日,蜀主任命赵季札为雄武监军使,还调拨一千名宫廷宿卫精兵作为他的亲兵。
世宗因大梁城内狭窄拥挤,夏季,四月乙卯日,下诏扩建外城,先设立标记,等到今年冬天农闲时再动工修筑,来年春耕农忙时就停工,等到第二年再继续,逐步完成扩建工程。同时下令从今往后丧葬埋葬都要到标记七里之外的地方,标记以内的区域,除了官府规划划分街道、粮仓场院、营房官署之外,允许百姓随意建造房屋。
丙辰日,后蜀君主命令知枢密院王昭远巡视检查北部边境的城寨以及铠甲兵器。
世宗对宰相说:“朕时常思考实现天下大治的方法,却未能找到关键要领,以至于夜不能寐、时刻不忘。另外,自后唐、后晋以来,吴国、蜀国、幽州、并州都抗拒朝廷的声威教化,未能实现天下统一。应当命令身边的大臣各自撰写《为君难为臣不易论》和《开边策》各一篇,朕将阅览。”比部郎中王朴进献计策,认为:“中原失去吴国、蜀国、幽州、并州这些地区,都是因为治国失道。如今必须先探究失去这些地区的根源,然后才能找到收复的方法。当初失去这些地方,无不是因为君主昏庸、臣子奸邪,军队骄横、百姓困苦,奸佞之徒在朝内气焰嚣张,武将在朝外专横跋扈,由小错酿成大祸,积微末之势而成显着弊端。如今想要收复失地,不如反其道而行之。提拔贤能、罢黜庸劣,是为了收揽人才;施恩百姓、心怀诚信,是为了笼络民心;奖赏有功、惩罚有罪,是为了让众人竭尽心力;戒除奢侈、节约开支,是为了充实府库;适时征调徭役、减轻赋税,是为了让百姓富足。等到人才汇聚、政事清明、财用充足、民心归附之后,再起兵征讨,必定无往而不胜!那些地方的百姓看到我方有必胜的态势,那么熟悉当地情况的人愿意充当间谍,了解山川地理的人愿意担任向导。民心已然归顺,天意也必定会随之而来。大凡攻取之道,必定先从容易的地方着手。南唐与我国接壤将近二千里,其地势容易受到侵扰。侵扰他们应当从没有防备的地方开始,他们防备东边就侵扰西边,防备西边就侵扰东边,对方必定会奔波救援。在对方奔波救援的过程中,就能探明他们的虚实强弱,然后避开敌军的精锐,攻击他们的薄弱之处。不必大规模出兵,先用轻骑兵进行骚扰。南方人性格懦弱胆小,听闻稍有警报,必定会出动全部军队救援。军队屡次调动,百姓就会疲惫不堪,府库就会财源枯竭;若不全军出动,我方就可以乘虚攻取。如此一来,长江以北各州都将归我所有。得到江北之后,再任用那里的百姓,推行我方的法令制度,江南也容易攻取了。攻取江南之后,岭南、巴蜀之地只需传递檄文就能平定。南方平定之后,燕地必定会望风归附。若他们不肯归附,再调兵攻打,就能席卷平定。只有河东的北汉是誓死顽抗的敌寇,不能用恩德信义引诱,应当用强大的军队制服他们。然而他们自从高平战败之后,兵力衰竭、士气低落,必定不能成为边境祸患。应当暂且将其放在后面图谋,等到天下平定之后,再伺机一举将其擒获。如今士兵训练精良,铠甲兵器充足完备,群臣百官敬畏法令,众将领效力尽责,一年之后就可以出兵征伐,应当从今年夏秋两季开始积蓄粮草,充实边境。”世宗欣然采纳了他的计策。当时群臣大多墨守成规、苟且偷安,所呈上的对策很少有可取之处,只有王朴神情刚毅、气势刚劲,富有谋略且善于决断,凡是他所谋划的计策,都符合世宗的心意,世宗因此十分器重他的器量与见识。没过多久,王朴升任左谏议大夫、知开封府事。
世宗谋划攻取秦州、凤州,寻求可以领兵出征的将领。王溥举荐宣徽南院使、镇安节度使向训。世宗命令向训与凤翔节度使王景、客省使高唐人昝居润一同前往。五月戊辰朔日,王景率领军队从散关出发,直奔秦州。
世宗敕令天下寺院,没有朝廷赐给匾额的全部废除。禁止私自剃度僧尼,凡是想要出家的人,必须得到祖父母、父母、伯叔的同意。只有东京、西京、大名府、京兆府、青州准许设置戒坛。禁止僧人和俗人采用舍身、斩断手足、烧炼手指、悬挂油灯、身带铁钳之类的怪异行为迷惑百姓。命令东京、西京以及各州每年编制僧尼名册,如有死亡、还俗的情况,都要随时注销。这一年,天下幸存的寺院有二千六百九十四座,被废除的有三万三百三十六座,现存僧人四万二千四百四十四人,尼姑一万八千七百五十六人。
王景攻克黄牛等八个营寨。戊寅日,后蜀君主任命捧圣控鹤都指挥使、保宁节度使李廷珪为北路行营都统,左卫圣步军都指挥使高彦俦为招讨使,武宁节度使吕彦珂为副将,客省使赵崇韬为都监。
后蜀赵季札抵达德阳,听说后周军队进入境内,畏惧不敢继续前进,上书请求解除边境职务返回成都奏报事务,还先派遣辎重物资以及歌妓小妾向西返回。丁亥日,赵季札单人匹马奔入成都,众人都以为他是战败逃回,没有不震惊恐慌的。蜀主向他询问军机要务,他却一概回答不上来。蜀主大怒,将他关押在御史台,甲午日,在崇礼门将他斩首。
六月庚子日,世宗在皇宫内苑亲自审讯囚犯。有个汝州百姓名叫马遇,他的父亲和弟弟被官吏冤枉致死,屡次经过复审,都未能为自己申冤。世宗亲自审问,才查明事情的真相,人们都称赞世宗明察秋毫。从此以后,各州的长官无不亲自审理案件诉讼。
壬寅日,西征的后周军队与后蜀李廷珪等人在威武城东交战,出师不利,排阵使濮州刺史胡立等人被后蜀军队擒获。丁未日,后蜀君主派遣秘密使者前往北汉和南唐,想要与他们一同出兵来牵制后周,北汉君主、南唐君主都答应了。
己酉日,世宗任命彰信节度使韩通担任西南行营马步军都虞候。
戊午日,南汉君主诛杀祯州节度使通王刘弘政,至此,南汉高祖刘?的儿子们全部被诛杀殆尽。
壬戌日,世宗任命枢密院承旨清河人张美为右领军大将军、权点检三司事。当初,世宗在澶州时,张美掌管澶州隶属于三司的钱粮事务,世宗有时私下有需求,张美都会想方设法满足供应。后周太祖听说后十分恼怒,但又担心伤害世宗的情面,只将张美调任为濮州马步都虞候。张美治理财政精明干练,当时很少有人能比得上他,所以世宗将财政大权授予他。世宗征伐四方,军费开支从不匮乏,都是张美的功劳,然而世宗想起他在澶州的所作所为,终究没有将他当作公正忠诚的臣子来对待。秋季,七月丁卯朔日,世宗任命王景兼任西南行营都招讨使,向训兼任行营兵马都监。宰相因王景等人长时间没有战功,粮草运输难以接济,坚决请求撤军。世宗命令赵匡胤前往前线视察战况,赵匡胤返回后,禀报秦州、凤州可以攻取的情况,世宗于是依从他的建议,继续进军。
八月丁未日,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景范被罢免判三司的职务,不久之后又因父亲去世而辞去宰相之职。
王景等人击败后蜀军队,俘获将卒三百人。己未日,后蜀君主派遣通奏使、知枢密院、武泰节度使伊审征前往军营慰劳安抚将士,同时督促进兵作战。
世宗因朝廷长时间没有铸造钱币,而民间大多销毁铜钱来铸造器皿以及佛像,导致铜钱日益减少。九月丙寅朔日,世宗敕令开始设立钱监,开采铜矿铸造钱币。除了朝廷的礼器、兵器以及寺观的钟、磬、钹、铎之类准许保留外,其余民间的铜器、佛像,在五十天内全部上缴官府,官府支付相应的价钱;超过期限隐匿不交的,重量在五斤以上的判处死刑,不足五斤的根据情节轻重判处相应的刑罚。世宗对身边的大臣说:“你们不要对毁佛之事心存疑虑。佛祖用善道教化世人,若有志于行善,这就是尊奉佛祖了。那些铜像难道能称之为佛吗!况且我听说佛祖的志向在于造福他人,即使是头颅、眼睛也愿意舍弃来布施众生。倘若我的身体能够救济百姓,我也毫不吝惜!”
对此,司马光评论说:像周世宗这样的君主,可以称得上仁厚了!不惜自身而爱护百姓;像周世宗这样的君主,可以称得上英明了!不因为无益之事而废弃有益之事。
后蜀李廷珪派遣先锋都指挥使李进占据马岭寨,又派遣一支奇兵从斜谷出兵,屯驻在白涧,同时分兵从凤州以北的唐仓镇和黄花谷出兵,切断后周军队的粮道。闰九月,王景派遣副将张建雄率领二千士兵抵达黄花谷,又派遣一千士兵直奔唐仓镇,扼守后蜀军队的退路。后蜀染院使王峦率领军队从唐仓镇出兵,与张建雄在黄花谷交战,后蜀军队战败,逃奔唐仓镇,遭遇后周军队,再次被击败,王峦及其将士三千人被俘。马岭寨、白涧的后蜀军队全部溃散,李廷珪、高彦俦等人退守青泥岭。后蜀雄武节度使兼侍中韩继勋放弃秦州,逃回成都,观察判官赵玭献城投降,斜谷的援兵也随之溃散。成州、阶州都向后周投降,后蜀百姓大为震惊恐慌。赵玭是澶州人。世宗想要任命赵玭为节度使,范质坚决争辩认为不可,于是任命他为郢州刺史。壬子日,文武百官入朝庆贺,世宗举杯对王溥说:“边境战功的取得,都是你举荐良帅的功劳啊!”
甲子日,世宗与文武将相在万岁殿一同进餐,趁机说:“这两天天气严寒,朕在宫中享用美味佳肴,深深愧疚自己没有为百姓立下功劳,却坐享俸禄。既然不能亲自耕种来养活自己,那就应当亲自冒着箭雨飞石,为百姓铲除祸害,这样才差不多能让自己心安理得。”
乙丑日,后蜀李廷珪上表等候治罪。冬季,十月壬申日,伊审征回到成都请罪。蜀主都赦免了他们。蜀主写信给世宗请求议和,自称大蜀皇帝,世宗恼怒他以平等的礼节相待,所以没有回复。蜀主更加恐惧,在剑门、白帝聚集兵力粮草,做好防守抵御的准备。招募的士兵既然增多,军费开支就出现不足,于是开始铸造铁钱,垄断境内的铁器,百姓为此深感困苦。
南唐君主性格温和仁厚,喜好文章,而且喜欢别人顺从自己的心意,因此阿谀奉承的臣子大多得到提拔任用,朝政日益混乱。自从攻克建州、打败湖南之后,南唐君主越发骄横,产生了吞并天下的志向。李守贞、慕容彦超叛乱时,南唐都曾出兵,从远处声援他们。又派遣使者从海路与契丹和北汉通好,约定共同图谋中原。当时中原多事,没有闲暇与他们计较。在此之前,每年冬天淮水水位浅涸,南唐人常常派遣军队驻守,称之为“把浅”。寿州监军吴廷绍认为边境安宁无事,这样做白白耗费粮草物资,于是将守军全部撤回。清淮节度使刘仁赡上表据理力争,却未能成功。十一月乙未朔日,世宗任命李谷为淮南道前军行营都部署兼知庐州、寿州等行府事,任命忠武节度使王彦超为副将,督率侍卫马军都指挥使韩令坤等十二位将领征伐南唐。韩令坤是磁州武安人。
汴水自从唐朝末年溃决之后,从埇桥往东南一带全部变成了污浊的沼泽。世宗谋划攻打南唐,先命令武宁节度使武行德征发民夫,沿着旧日的河堤疏通汴水,向东一直延伸到泗水之上。议论的人都认为难以成功,世宗说:“数年之后,必定能从中获得益处。”
丁未日,世宗与身边的大臣讨论刑罚与奖赏,世宗说:“朕一定不会因为愤怒而惩处他人,也不会因为喜悦而奖赏他人。”在此之前,大梁城中的百姓侵占街道建造房屋,能通行大车的道路十分稀少,世宗下令将街道全部拉直拓宽,最宽的地方达到三十步。又将坟墓迁移到标记划定的外城之外。世宗说:“近来扩建京城,对生者死者确实造成了不少困扰。怨恨诽谤的言语,朕自己承担,将来终究会为百姓带来好处。”
王景等人围攻凤州,韩通分兵在固镇修筑城池,来断绝后蜀的援兵。戊申日,后周军队攻克凤州,擒获后蜀威武节度使王环以及都监赵崇溥等将士五千人。赵崇溥拒不进食,最终饿死。王环是真定人。乙卯日,世宗下诏特赦秦州、凤州、阶州、成州境内的罪犯,所俘获的后蜀将士,愿意留下的给予优厚的俸禄赏赐,愿意离去的供给路费行装遣送回家。诏书说:“以此来安抚民心,不违背万物的本性。这四州的百姓,除了两税的征收之外,凡是后蜀所设立的各种苛捐杂税,全部废除。”
南唐人听说后周军队即将到来,都十分恐惧,唯有刘仁赡神色自若,部署安排防守事务,与平日没有两样,众人的情绪才逐渐安定下来。南唐君主任命神武统军刘彦贞为北面行营都部署,率领两万军队赶赴寿州;任命奉化节度使、同平章事皇甫晖为应援使,常州团练使姚凤为应援都监,率领三万军队屯驻定远。征召镇南节度使宋齐丘返回金陵,商议应对国难的策略,任命翰林承旨、户部尚书殷崇义为吏部尚书、知枢密院。
李谷等人架设浮桥,从正阳渡过淮水。十二月甲戌日,李谷上奏称王彦超在寿州城下击败南唐军队二千多人;己卯日,又上奏称先锋都指挥使白延遇在山口镇击败南唐军队一千多人。
丙戌日,枢密使兼侍中、韩忠正公郑仁诲去世。世宗亲自前往吊唁,身边的大臣上奏说,根据岁时禁忌,此时不宜吊丧。世宗说:“君臣之间的情义深重,哪有什么时日的忌讳!”前往灵堂痛哭,极尽哀伤。
吴越王钱弘俶派遣元帅府判官陈彦禧入朝进贡,世宗下诏晓谕钱弘俶,让他出兵攻打南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