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入口处的三道气息毫无掩饰，甚至朝着他们冲刷而来。
陆沉抬手捏着下巴，觉得挺有意思。
修行界有两种人最不怕暴露行踪——一种是具有压倒性的实力，另一种是纯粹的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停一下。”陆沉抬手拦住魏卢泉。
魏卢泉脚步立刻顿住，余光扫向山林深处，嗓音压低了几分，
“三个人，两个四品巅峰，一个三品初期。不是阴蚀宗的人。”
“你倒是不紧张。”
“紧张也没用。”
魏卢泉平静道，
“你若挡不住，我跑也跑不掉。
你若挡得住，我紧张只会碍事。”
陆沉笑了一声，
“实诚人就是省心。”
他迈步朝山林走去，脚步不急不缓。
魏卢泉默默跟在身后，将灵力收敛到极致，连心跳都刻意放缓了半拍。
进入林中不到百步，树影间便显出三道人影。
居中者是一名紫袍老者，须发花白，面容清矍，腰间悬着一柄青铜剑。三品初期的气机稳而不漏，浸淫在这个境界显然已有不短的岁月。
左右各立一名黑衣修士，面容相似，约莫四五十岁的模样，气息几乎完全同步，应当是双胞胎。四品巅峰，修为扎实，不是丹药催出来的路数。
紫袍老者的目光越过陆沉，落在后方的魏卢泉身上，眉头微微一动，
“魏老五。”
魏卢泉脚步停了一瞬。
陆沉偏头看了他一眼，
“认识？”
魏卢泉点了点头，嗓音有些发涩，
“裴家的人。紫袍那个是裴家三长老裴怀瑾，三品初期。
旁边两个是他的弟子，裴氏双煞。”
“裴家……”
陆沉玩味的笑了，
“名单上排第三的那个湘州裴家？”
此话一出，对面三人的气息同时一滞。
陆沉最喜欢这种场面——还没动手，脸色先变。打人先打脸，揭短先揭底，这套路百试不爽。
裴怀瑾的目光从魏卢泉身上收回，重新落在陆沉这具道身上，沉声问道，
“你是什么人？”
陆沉双手负在身后，歪了歪头，
“裴三长老从湘州匆匆赶来，不是已经查清楚我的底细了么？
何必多此一问。”
裴怀瑾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开口，
“大罗圣地，望月峰，陆沉。”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谪仙之子。”
陆沉歪了歪脑袋，笑道，
“幸会。”
裴怀瑾的目光再次投向魏卢泉，声音压得很低，
“老五，魏家的事情我们都知道了。
你现在是准备去哪？”
魏卢泉沉默不语。
“你手里有东西不该流出去。”
裴怀瑾的语气变了，平静里带上了不加掩饰的威胁，
“把名单交出来，我送你去南疆隐居。裴家担保你这条命。”
陆沉挑了挑眉，扭头看向魏卢泉，
“嚯，他这消息够灵通啊……
名单的事情你跟谁说过？”
魏卢泉摇头，
“没有。大哥给我名单的时候就叮嘱过，不可泄露给任何人。”
“那就有意思了……”
陆沉重新看向裴怀瑾，嘴角缓缓挑起，
“裴三长老，你是怎么知道名单这回事的？”
做贼心虚到主动上门灭口，还偏偏灭不干净，这世上最蠢的事莫过于此。
裴怀瑾没有回答，只是淡淡道，
“陆公子年少有为，名震天下，裴家上下敬佩得很。
但今日之事与大罗圣地无关，还请高抬贵手，让裴某带走此人。”
“不与大罗圣地有关？”
陆沉笑出声来，
“你在我面前抢我的人，还说跟我无关？
裴三长老，请问这道理是哪位先贤教的？回头我去他坟上上两柱香，替他老人家赎赎罪。”
裴怀瑾的双眼眯了起来，
“陆公子，大罗圣地已经举教飞升，只剩一群下三品的毛孩子。
你再厉害也只是四品法相境的修士。
老夫忝为三品修士，似乎不需要给你交代？”
双煞各自按住了腰间的法器，气机同步攀升，四品巅峰的灵力如同两条恶蛟咆哮。
魏卢泉不动声色地朝后退了半步。
陆沉站在原地没动。
他只是抬起了右手，五指微张。
五色流光从掌心涌出，无声无息，在三人面前汇聚成一片绚烂的光幕。
光幕不大，方圆不过一丈，却散发出沉凝厚重的神意，宛若一座神岳屹立。
裴怀瑾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感受到了光幕之中蕴含的道韵——五行造化，自成天地，远非三品初期所能撼动。
“五色……神光？！”
“见识不错。”
陆沉的语气也变得冷淡下去，
“我再说一次，这人归斩妖司。
谁要动他，先问问长安城里那位的意见。”
裴怀瑾的面色变了数变。
斩妖司三个字不算什么，但“长安城里那位”所指代的含义，足以让天下所有三品修士掂量掂量自己的脖子够不够硬。
沉默在林间弥漫了很久。
最终，裴怀瑾朝陆沉微微拱手，
“是老夫冒昧了。”
他转身便走，双煞紧随其后，三道身影在树影间迅速远去。
陆沉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去的方向，笑意不减。
魏卢泉走上前来，低声道，
“他不会善罢甘休的。裴家在湘州经营了两千年，有一位三品巅峰的武夫坐镇。”
“知道。”
“那你还放他走？”
陆沉侧过头，看着魏卢泉的眼睛，
“我只是一具道身，杀了他也留不住那两个跑腿的。
只要有一个跑掉，裴家就会知道名单在我手里，立刻缩回龟壳布防。”
他朝前迈步，
“但现在的情况不一样。
裴怀瑾活着回去，带回去的消息是陆沉手里有名单，要送去斩妖司。
裴家就得做选择——是提前跑路，还是主动来找我谈条件。”
魏卢泉跟上他的步伐，沉默片刻，忽然问了一句，
“如果他们还是选择灭口呢？
三品巅峰的武夫，战力与我在伯仲之间。
可我如今已经是本源受创的残缺之身，你又只是一具道身……”
陆沉嘿嘿一笑，
“相信我，他们没有那个胆子。”
“裴家要么跪着来谈，要么站着去死，第三条路我没给他们留。”
“你……”
魏卢泉嘴唇翕动了两下，到底还是没把那句话说出来。
他现在算是彻底明白了。
这个不到二十岁的少年人，不是在下棋，是在织网。
每一步看似随手，实则丝丝入扣。
“走吧。”
陆沉拍了拍他的肩，
“路上再跟我说说这个裴家的底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