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子们的手还叠在一起,彼此的体温互相传递。
三月七最先反应过来。她用力握了握遐蝶的手指,然后又握了握,像是在确认什么。
“真的没事!”她的声音都拔高了,带着难以抑制的雀跃,“一点事都没有!我碰到你了!你真的碰到我了!”
遐蝶低着头,看着那只被三月七紧紧握住的手。
那只手,戴着深紫色的手套,此刻正被另一只温热的手包裹着。
那只手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布料渗进来,沿着血管一路蔓延,最后汇聚在胸口那个很久很久没有跳动过的地方。
很久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种温度了。
让她有一瞬间想起了过去。
「遐蝶姐姐的手,明明很温暖啊。」
那时候,她想说什么呢?
那些话,后来有没有说出口?
她已经记不清了。
雪花落在睫毛上,没有融化。
那些曾经远远的,拘谨着隔着自己堆雪人的孩子,一个接一个地长大,一个接一个地长出皱纹,再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不见。
直到蹒跚的脚步在雪地里脆脆地响起,冰雪一点点被佝偻的力道艰难踩碎。
那个声音沙哑,却带着许久未见的雀跃。
那双手布满老年斑,骨节粗大,却在冰雪里有些滚烫。
那些嚎啕的大哭,满口话语都倾泻在泪水里。
比起生理的温度,让她记了一辈子的,是拥抱的温度。
拥抱的温度,只有彼此清楚。
风堇早就忍不住了。
她一把抱住遐蝶,把脸埋在她肩膀上,闷闷地说:“太好了……太好了……”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肩膀轻轻颤抖。
星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带着笑。
她没有打扰她们,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有一种很温柔的光。
星虽然大多时候抽象,但她是个分得清形势的好孩子。
墨徊看着指尖的贴纸。
那张小小的紫色贴纸在他指尖轻轻晃动,像一只真正的蝴蝶,翅膀微微翕动。
他抬起头,把手抬高。
风吹过,小小的紫色蝴蝶被吹皱,像是真的在扇动翅膀。
从他踏入这个宇宙的那一刻,世界就已经改变了。
这就是蝴蝶效应。
你以为是因果报应,其实只是蝴蝶扇动翅膀,妄图一念换天。
每一次振翅,鳞粉坠落,然后迷幻世界的眼睛。
人们窥见它的美好,也忽略那微弱的毒性。
存在即扰动。
神窥见蝴蝶带来的新奇、变革、希望,却忽略它那微小到对祂们无害的毒素。
可蝴蝶无法控制鳞粉要飘去哪里。
那是它飞翔的代价。
你看见了美好的新世界。
蝴蝶也看见了。
你以为命运在奖惩你,其实宇宙只是物理性,机械性地回应你的选择。
它才是唯一的恶果。
美好的愿景和随之而来的恶果,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
你无法只要其一,不要其二。
墨徊站直了身体。
花花世界迷人眼啊。
他抬手捂住自己的一只眼睛,就这么看着指尖的蝴蝶。
失去了立体的视觉和距离感,因此视物有些模糊。
贴纸的边缘,再无分界。
放弃完整的视角,主动地去筛选,用残缺换取新的聚焦。
蝴蝶的鳞粉早就坠落,洋洋洒洒,在光线里充斥了整个开始溶解的世界。
这就是两行眼里的世界。
世界的中心在这只蝴蝶,世界的其他部分都沦为这只蝴蝶的背景,都不过是沙沙作响的树叶。
模糊的世界,带着灰白色的光晕,残影一片又一片。
谁是风暴眼?
黑厄摸了摸自己的面具,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点点无奈,有一点点拿他没办法。
“你总是这样。”
白厄忽然闯入了这个世界,他探头过来,冰蓝色的眼眸里满是疑惑。
“小墨,发什么呆呢?”
墨徊看见了他的眼睛,视线的聚焦点变了。
不再是蝴蝶,不再是自我。
而是白厄。
星叉着腰走过来。
“对哦,又是捂眼睛又是高抬手……”她狐疑地看着墨徊,“难道你想表演那个……那个阿玛特拉斯?”
她也模仿着做了一个动作,一只手捂着眼睛,另一只手高高举起。
墨徊:“……”
他的视线又模糊了一分。
墨徊抬手,拭去了那只蝴蝶,裁掉了那份模糊的自我。
万敌站在几步之外,抱着手臂,看着这一幕。
他的表情带着点好笑的意味。
但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他的目光在那些叠在一起的手上停留了很久。
他甚至眼神示意白厄:能不能主动点?平时不是非常能说会道的吗?怎么到这种时候就哑巴了?
然后他移开视线,看向远处那些树,忽然又开口,打趣道。
“那刻夏要是知道这事,估计又要说一堆大道理了。”
悬锋人大多直来直往,但他们也很重视彼此的理解和礼节。
风堇从微微弯腰的遐蝶肩膀上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嘴角带着笑。
“万敌阁下也会开玩笑啦!”
万敌挑了挑眉。
“我没有开玩笑。”
他清了清嗓子,学着那刻夏的语气,开始一本正经地复述。
“诅咒的本质是能量的传递,而概念贴纸……可能是通过重新定义接触的语义,或者进行某种概念层面的隔绝,切断了这种传递的路径。”
“这充分证明了炼金术第三定律的局限性——”
他一口气把那长串话说得抑扬顿挫,语气死停顿,甚至那微微上扬的尾音,都模仿得有些惟妙惟肖。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三月七噗地笑出声。
“万敌你居然会模仿那刻夏老师!”她笑得弯下腰,“那位老师他原来是这个样子的吗?”
万敌实话实说:“听多了,自然就会了。”
遐蝶也笑了。
她笑得很轻,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了一点,但那双紫色的眼眸里,有光在闪烁。
那笑容很漂亮,也很明媚,带着生的温柔。
她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着风堇,又看着三月七和星。
她轻声说:“谢谢。”
没有人问她谢什么。
星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小事小事。”
三月七用力点头:“以后我们可以经常贴贴了!”
风堇已经擦干了眼泪,恢复了那副活泼的样子:“对对对!我要天天拉着蝶宝的手逛街!我们还可以和缇宝老师,缇安老师他们一起玩……”
遐蝶被她的话逗笑了。
她笑起来的样子,和平时那副疏离的模样完全不同。
墨徊伸了个懒腰。
无所谓了。
赌就赌吧,毒就毒吧,干它就完事了。
如果还像此刻一样纠结的话,那就在最后把裁决的权利,坦然交付出去吧。
白厄走过来,站到他旁边。
他看着那些女孩子,又看看墨徊,忽然说:“你挺会收买人心的。”
墨徊眨了眨眼睛:“收买人心?”
白厄指了指那边。
“遐蝶的诅咒,她一个人扛了很久。”
“但你现在帮她解决了——也许只是暂时的——你觉得她会怎么想?”
墨徊想了想:“大概会……挺高兴的?”
白厄失笑。
“不止是高兴。”
他顿了顿,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光。
“是感激,是信任。是以后无论你说什么,她都会多信三分。”
他看着墨徊:“你故意的?”
墨徊歪了歪头:“故意什么?”
白厄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他移开目光,嘴角微微上扬。
“行吧,你说不是就不是。”
他转过身,看着那片树海,语气忽然变得轻松起来。
“你知道吗,我刚来树庭的时候,和风堇一起,也想过要帮遐蝶解决这个诅咒。”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怀念。
“那时候人还带着少年稚气,不知天高地厚,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到。”
他顿了顿。
“后来我发现,有些事不是光靠热血就能解决的。”
“比如救世,比如黄金裔的残缺,比如翁法罗斯的灾难……”
他看向墨徊:“但没有热血,却又是万万不行的。”
他顿了顿:“……而你做到了。”
墨徊的尾巴顿了一下。
白厄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欣赏。
“你用的方法,不是正面硬刚,不是热血上头。”
“你只是……换了个角度。”
“诅咒触碰生命会死,那你就用概念重新定义触碰。”
“诅咒是死亡的力量,那你就用更高的存在阶级去压制。”
他笑了一下。
“这不就是辩论赛的技巧吗?”
墨徊愣了一下,居然没跟上他的节奏。
“辩论赛?”
白厄点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小的骄傲。
“我当年可是树庭辩论赛的冠军。”
他顿了顿。
“辩题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怎么定义概念,怎么偷换概念,怎么用对手的逻辑打败对手。”
他看着墨徊,眼睛里有一种遇到同道中人的光芒。
“你刚才那一套,我太熟了。”
墨徊沉默了一秒。
他小小地啧了一声。
白厄笑出了声。
“对,你就是那种天生就会的人。”
“比那些苦练技巧的人可怕多了。”
黑厄在旁边听着,忽然插了一句:“你是在夸他还是在损他?”
白厄理直气壮:“当然是夸。”
万敌走过来,站在他们旁边。
他看着那边还在叽叽喳喳的女孩子们,又看看这边三个站成一排的男人,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你们在开什么研讨会?”
白厄回头看他:“在讨论辩论技巧。”
万敌挑眉:“辩论?”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那种只动嘴皮子的东西?”
白厄一点也不生气。
他笑眯眯地看着万敌,语气温和。
“万敌,你觉得战争最重要的是什么?”
万敌想都没想:“力量。”
白厄点点头,又问:“那力量最重要的是什么?”
万敌皱眉:“你问这个干什么?”
白厄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
“你回答我就知道了。”
万敌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力量的本质,是摧毁敌人的能力。”
白厄点点头,继续问:“那你用什么来判定能不能摧毁敌人?”
万敌被他问得有点不耐烦了,或者说茫然。
“这还用判定?打一架就知道了。”
白厄笑了。
那笑容很温和,但说出来的话却让人无法反驳。
两人都是战斗方面的好手,白厄也曾在和万敌的切磋里学到不少东西。两人看着好像不对付,但战场上,能够交付后背的,只有你的战友。
“所以,你还是需要判定。”
“而判定本身,就是思考,就是逻辑,就是你刚才不屑的动嘴皮子的东西。”
万敌愣住了。
白厄继续说,语气还是那么温和。
“没有思考的力量,只是蛮力。”
“没有逻辑的战争,只是杀戮。”
这是悬锋人的现状。
“你之所以能成为悬锋城的战士,能活到现在,靠的不是拳头,是拳头后面的脑子。”
他顿了顿,那双冰蓝色的眼眸直直地看着万敌。
“你只是习惯了用拳头说话,不代表你没有脑子。”
万敌沉默了。
然后他翻了个白眼。
“行。”他说,“我说不过你。”
白厄谦虚地摆摆手:“没有没有,我只是随口说说。”
万敌:“让让你你还喘上了。”
墨徊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尾巴轻轻晃了晃。
他忽然觉得,现在的白厄和平时不太一样。
不是那个小心翼翼、有点害羞的导游,也不是那个被黑厄气到脸红的纯情小子。
而是一个真正的,在树庭求过学,拿过辩论赛冠军,会用逻辑拆解对手的聪明人。
他之前只是在警惕,所以收起了锋芒。
现在放松了,就开始露出来了。
墨徊问道:“你在树庭的时候,就是这样?”
白厄回头看他。
“差不多吧。”
他想了想,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那刻夏老师说过,我是他教过的最会制造问题的学生。”
万敌在旁边补了一句:“那个整天沉迷炼金术的家伙,能说出这种话?”
白厄笑出了声。
“他说,找到问题,比答对问题更难。”
万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白厄继续说,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其实也不玄乎。”
“你想想,如果刚才我问万敌的是力量不重要吗,他肯定会反驳。”
“但我问他的是力量最重要的是什么,他就不得不顺着我的逻辑往下走。”
他看向墨徊。
“你刚才也是。”
“不是去否定诅咒,而是重新定义触碰。”
“这样一来,诅咒的规则就失效了。”
墨徊的尾巴又顿了一下。
他总觉得白厄在借机说他什么,但又说不出来具体在说什么。
星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她看了看白厄,又看了看墨徊,然后小声说:“你们在聊什么?”
“感觉好深奥。”
白厄立刻切换回那副温和的样子:“没什么,随便聊聊。”
星狐疑地看着他。
“你刚才说话的样子,有点像那个……那个……”
她想了一下,找到了词。
“那个拉帝奥,还有螺丝咕姆他们,还有谈判模式全开的墨徊——”
“不过他们那逻辑,比你这个更复杂。”
三月七在旁边用力点头:“就是就是,咱都听懂了!”
白厄愣了一下。
“拉帝奥?螺丝咕姆?”
他困惑地问,“是谁?”
星想了想怎么解释。
“一群……很喜欢用逻辑碾压别人的学者。”
她斟酌着用词。
“教授说话的时候总是面无表情,但每一句话都能把人怼到墙上,抠都抠不下来。”
她看了看白厄。
“你刚才说话的时候,虽然一直笑眯眯的,但感觉差不多。”
白厄摸了摸自己的脸:“我有那么可怕吗?”
星和三月七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有。”
风堇在旁边捂嘴笑。
“也许可以推荐给老师,让他们用逻辑互相折磨对方——哦不是,是互相探索智慧。”
遐蝶连连点头,那双紫色的眼眸里满是期待。
白厄:“……”
一想到那个画面,墨徊没忍住笑出了声。
黑厄低头看他。
墨徊立刻收起笑容,恢复成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黑厄挑眉:“你笑什么?”
墨徊摇头。
“没什么。”
黑厄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捏了捏他的尾巴尖。
墨徊的尾巴条件反射地蜷了一下。
“你……”
黑厄心情很好地笑了。
万敌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他转过身,看向远处的树海。
“该走了。”他说,“还有人还等着呢。”
风堇从那边跑过来,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
“走走走!我带你们去老师的实验室!他肯定还没从实验里出来!”
遐蝶跟在她身后,步伐轻快了许多。
她的双手还不自觉地握了握,像是在适应那种可以随意接触他人的感觉。
三月七和星跟在最后,还在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刚才的事。
墨徊看着走在前面的白厄。
他知道,白厄这是彻底卸下防备了。
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些若有若无的距离感,都随着刚才那番话烟消云散。
他也被鳞粉迷幻了眼睛。
墨徊抬起步子。
每走一步,不可见的概念波动散发,一点一点地,不受控制地荡开来。
它的名字叫做:……崩坏。
或者侵蚀,畸变,又或者是污染。
它让原本坚固的东西变得松动。
让原本确定的东西变得模糊。
让原本应该如此的东西开始问:为什么必须如此?
从他踏上列车的那一刻,一切就已经开始。
这场名为开拓的旅程。
实际上的真实定义为——入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