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李府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杨国忠晚膳后来了府里。
从念兰轩回来后,杨国忠便有些心神不宁,这不,从念兰轩分开不到两个时辰又来串门了,说是有事要与我细谈。
此刻他坐在书案对面,手里握着一杯茶,却久久没有喝。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察觉。
我在对面静静等着。这位义父今日有些反常,从念兰轩出来后,他便一直沉默,眼神飘忽,似乎在回忆什么。
窗外传来夏夜的虫鸣声,一声声,催人入梦。书房里的烛火跳动着,在杨国忠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子游,”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觉得秋月这人如何?”
我想了想,如实道:“聪明,机敏,有胆识。看似风骚入骨,实则心细如发。是个人才。”
杨国忠点点头,苦笑一下:“是啊,是个人才。可是你知道她这人才是怎么练出来的吗?”
我摇头。
杨国忠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我,看着窗外的夜色。月光洒在他身上,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带着一种我从没听过的苍老。
“我第一次见秋月,是在十二年前。”
十二年前?那是天宝元年,杨国忠还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官,在剑南节度使章仇兼琼手下做事。
“那时她才十四岁,”杨国忠缓缓说道,“是福康坊天仙楼新捧出来的花魁。我那时候……呵,你也知道,年轻气盛,好色贪杯,听说天仙楼新来了个狐媚子,便去瞧热闹。”
他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似笑非笑,似哭非哭。
“我一见她就愣住了。不是因为她多美——她其实长得也就中人之姿。是那双眼睛,那双狐狸一样的眼睛,看人的时候,眼波流转间,仿佛能把人的魂勾走。我当时就想,这女子,天生就是做这一行的料。”
我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杨国忠走回座位,重新坐下,端起那杯凉茶,一饮而尽。他抹了抹嘴,继续说。
“那天晚上,我点了她。你知道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
我摇头。
杨国忠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她说,‘这位爷,您可要想好了。奴家这身子,不值钱。您若只是想寻欢作乐,奴家伺候您。但您若想从奴家这里得到真心,那您趁早走,因为奴家的心,早就死了。’”
我一愣。一个十四岁的少女,对恩客说出这样的话,该是经历了什么?
杨国忠看着我,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我当时也这么想。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后来我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越了时空,回到了那个夜晚。
“那天晚上,我没有碰她。我就坐在那里,听她说话。她也不问我为什么不走,就那么躺着,看着帐顶,自顾自地说。”
“她说,她爹死得早,她娘带着她改嫁到一户有钱人家。那家的主人,是个变态。”
杨国忠的声音变得低沉,带着压抑的愤怒。
“那畜生让她娘和她一起伺候他。她娘为了活下去,为了让她活下去,答应了。她才十岁啊,十岁!就被那畜生……当着她娘的面……”
他说不下去了。
我握紧了拳头。虽然早知这世道残酷,但亲耳听到这样的事,还是让人心头怒火中烧。
杨国忠深吸一口气,继续说:“更过分的是,那畜生喜欢用些……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皮质的项圈,鞭子,各种各样折磨人的东西。有一次,他在快活的时候,用项圈勒着她娘的脖子,结果……结果勒死了。”
“她娘就死在她面前。那畜生怕事,草草埋了,对外说是病死的。从此以后,她就成了那畜生的玩物,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这样过了两年,那畜生把家产败光了,就把她卖到了青楼,换了银子。”
杨国忠看着我,问:“你知道她那媚骨是怎么来的吗?”
我心中已有答案,却说不出口。
“是老鸨的皮鞭抽出来的,”杨国忠的声音里带着恨意,“青楼的老鸨说,她长得不够漂亮,要出人头地,就得有股子媚劲儿。她不听话就打,打完了再教,教不会再打。她为了活命,只能乖乖配合,把那些勾引男人的手段,一样一样学了个遍。”
“一年后,她正式接客。第一个客人,就是我,而那一晚我们真的什么都没做,只听她说着自己的往事。”
杨国忠闭上眼睛,似乎在回忆那一夜的场景。
“我第二次去见她,是半年之后后。那次,她已经成了天仙楼的头牌。她却认得我,说我是唯一一个没有与他巫山云雨的客人,我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搭错了,第二天就去老鸨那里,给她赎了身。”
他睁开眼睛,苦笑:“那时候我也没钱,为了凑赎身的银子,我把自己的官服都当了。老鸨开价高得离谱,我说没钱,她说可以赊账,但秋月得继续接客还债。我一听就火了,当场跟她吵起来。最后,是我一个朋友借了我钱,才把秋月赎出来。”
我忍不住问:“哪个朋友?”
杨国忠摇摇头:“死了。平定岭南暴乱的时候,死在……乱石之中。”
我沉默了。
“我把秋月带回家,我夫人裴氏差点没把我打死,”杨国忠说到这里,脸上居然露出一丝笑意,“你是没见过裴氏年轻时候的样子,那脾气,比我现在还大。她以为我在外面养外室,拿着擀面杖追着我打了半条街。”
我脑海中浮现出杨国忠被夫人追打的画面,一时不知道该不该笑。
“后来呢?”我问。
“后来秋月跪在裴氏面前,把自己的身世说了,”杨国忠的声音又低沉下来,“我夫人听着听着就哭了,把她扶起来,搂在怀里,说‘好孩子,以后这就是你的家’。”
“裴夫人是个心善的人。”我由衷地说。
杨国忠点点头:“是。她比我心善多了。从那以后,秋月就住在杨府。我给她请了先生,教她琴棋书画。我夫人亲自教她女红和礼仪。那几年,是秋月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
他的眼神变得温柔,仿佛看到了当年的画面。
“她学东西很快,琴棋书画一学就会。我夫人教她女红,她学得慢,手指被扎了无数次,但从不叫苦。她特别怕我夫人,但又能看出是真心敬重她。每天早晚都要去给我夫人请安,端茶倒水,伺候得比丫鬟还周到。我夫人说什么,她就听什么,从来不顶嘴。”
“我夫人问她,‘你为什么这么怕我?’她说,‘因为夫人是这个世上第一个对我好的人。我怕夫人不要我。’”
杨国忠的眼眶有些发红。他掩饰般地又倒了杯茶,喝了一口。
“后来呢?”我轻声问。
“后来,我开始被太子针对,”杨国忠放下茶杯,神色变得凝重,“那时候李林甫还在,太子还没那么嚣张,但他已经开始在暗中布局。我派到东宫的人,不是被杀,就是背叛。我束手无策,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有一天晚上,秋月突然来找我。她跪在我面前,说‘老爷,让我去东宫吧’。”
我心中一震。
杨国忠看着我,眼神复杂:“我当时以为她疯了。东宫是什么地方?那是龙潭虎穴!我派去的都是训练有素的探子,尚且活不下来,她一个弱女子,去了能干什么?”
“可她说,‘老爷,我不是弱女子。我十四岁就在青楼接客,什么男人没见过?那些达官贵人,那些自命清高的文人,那些凶神恶煞的武夫,在我面前,不过都是需要用下半身思考的畜生。我知道怎么让他们放下戒备,知道怎么从他们嘴里套出话来。我去东宫,比那些探子有用。’”
“我夫人当时就哭了,抱着她说,‘傻孩子,你不能去,你去了会死的。’可秋月说,‘夫人,我这条命是老爷救的。若没有老爷,我早就死在青楼了。这些年我在杨府,吃好的穿好的,还学了琴棋书画,已经赚够了。若能为老爷做点事,就算死了,也值了。’”
杨国忠闭上眼睛,声音有些颤抖:“她还说,‘夫人,秋月是命苦之人,也不是什么干净女子。无数男人在我身上承欢,我本就脏了身子。能为老爷夫人做点事,是我的福分。若我真死了,也算报答了老爷夫人的大恩大德。’”
书房里一片沉默。烛火跳动,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窗外的虫鸣声似乎也安静了,仿佛在为秋月的命运叹息。
良久,杨国忠才睁开眼,继续道:“我和夫人拗不过她,只好答应。但我和她约定,只打探消息,不冒险,一旦发现危险,立刻撤回来。她答应了。”
“可她从没撤回来过,”我看着杨国忠,“她在东宫已经三年多了,就这么潜伏着,一直到现在。”
杨国忠点点头,声音沙哑:“是。这几年来,她传回来的情报,没有一次出过错。有好几次,她冒着生命危险送消息出来。有一次,她差点被发现,是装病躲过一劫。还有一次,嬷嬷把她打得半死,她硬是咬着牙,什么都没说。”
“可她今天……”我想起秋月今天在念兰轩的样子,那副风骚入骨的模样,那撒娇卖萌的姿态。
杨国忠苦笑:“那是她的保护色。她若不这样,早就被太子识破了。她要让太子觉得,她就是个贪生怕死的风骚女子,只会伺候男人,没有威胁。只有这样,她才能活下来。”
我沉默了。原来那副媚态,那副风骚,都是她为了活命戴上的面具。真正的秋月,藏在那副面具后面,默默承受着一切。
杨国忠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月光。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老,有些孤独。
“子游,你知道吗,这些年我做过很多坏事,”他的声音很轻,“为了往上爬,我害过人,贪过赃,做过不少昧良心的事。可有两件事,我这辈子问心无愧。”
“一件是与裴氏不离不弃。她让我知道,这世上还有比权势、金钱更重要的东西。”
“另一件,就是给秋月赎身。”
他转过身,看着我,眼中闪着光:“那是我这辈子做过的唯一一件好事。在你出现之前,那是唯一一件。”
我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个曾经权倾朝野、呼风唤雨的右相,此刻看起来竟像个普通的老人,带着愧疚,带着思念,也带着一丝骄傲。
过了好一会儿,杨国忠又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复杂情绪:“子游,今日见了秋月,那几道红痕,在我心里……不太舒服。”
我微微一愣。人真的会变,他也会为了……心里不舒服了?在我印象中,他一直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虽然服了七转青魂丹后性情大变,开始真心为民做事,但骨子里那种政治人物的冷硬并未完全消失。
“她会回来的,”我说,“等东宫的事了结,我们就接她回来。”
杨国忠点点头,抹了抹眼角,忽然笑了:“你知道她今天说的那句话,让我想起什么了吗?”
“哪句?”
“‘相国若再不接我回去,下回您怕是要去醉仙楼见我了。’”杨国忠模仿着秋月的语气,竟有几分神似,“这丫头,还是这么爱开玩笑。她在东宫那地方,还能说出这种话来,说明她还有心气儿。”
我也笑了:“她是个奇女子。”
“是啊,奇女子,”杨国忠叹了口气,“可这奇女子,受的苦太多了。我常想,若她生在好人家,若她爹没死,若她娘没改嫁,她该是个什么样的女子?会不会像季兰夫人那样,成为名动天下的才女?会不会像杜若那样,成为剑术超群的侠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