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闻言,心神巨震,瞳孔微缩,脸上的从容像被风吹走的灰,一瞬间就不见了。。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军中最隐秘的短板,竟被许褚一眼看穿。
军中粮草确实濒临枯竭,根本不足以支撑继续围城作战,不得已才让心腹去做肉脯。
惊骇之余,曹操仍想强行掩饰,故作镇定:“仲康多虑,军中存粮,尚可支撑一月。”
许褚见状,不再步步紧逼戳破短处。
只是缓缓开口:“陶恭祖遣使求援,弟不得不来。即便我今日不来驰援徐州,不出旬月,兄粮草耗尽,终究也要撤兵北归。”
短短数语,道破全盘战局。
曹操沉默了很久。
他垂下眼帘,像是在数马鞍上的缝线。
然后他抬起头,笑了一声——自己的底牌,早已被许褚看得一清二楚。
许褚知道自己的话已经扎进去了——曹操不会承认缺粮。
僵持片刻,许褚不愿徒增伤亡,更想给足曹操体面、顺势化解战事,遂主动提议:“乱世相争,何必士卒喋血、百姓遭殃.....”
曹操笑骂一声;“好你个仲康,你一来我就退兵,世人岂不是要说我曹孟德怕了你许胖子?”
许褚也不生气,笑着摇了摇头,马鞭朝身后一指时,六千江东骑兵齐齐振甲——不是喊杀声,是甲片碰撞的金属声,哗啦啦一片。
“兄长观我江东骑兵雄壮否?”
许褚带来的远不止眼前这些——庞德、赵云、太史慈列于阵前,军容整肃;而管亥、张南率领的二千骑兵,正埋伏在五里外的林间,未曾露面。与曹操交手,许褚从不亮出所有底牌。
曹操的目光在江东骑兵身上停了一瞬——那些战马的膘肥体壮,比骑兵本身更让他心惊。
曹操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是感慨还是试探的意味。
“你我兄弟厮杀,平白让他人坐收渔翁之利?这可不像你许仲康会做的事。”
许褚哈哈大笑:“听闻兄长新收一员虎将李进,可敌关云长!不如你我两军各退一步,三局两胜,阵前斗将。江东若胜,兄撤军北归;兄长若胜,我自回江东,徐州任凭兄取。”
曹操心中雪亮——许褚在给他台阶。他看了许褚一眼,缓缓点了头。
他看向许褚,那目光里有一丝说不上是感激还是不甘的东西。
然后他缓缓点头,开口说了两个字——可以,败者退兵,胜者不追。
旷野风声萧瑟,两军将士屏息凝神。
曹操拨马回阵,许褚也调转马头。数万士卒静默无声,都在等各自主将带回那句话。
城头上,陶谦扶着城垛,望着城下列阵的两军,手微微发抖。
他身后站着几名幕僚,没人敢说话——城下的胜负,决定的是郯县数万人的生死。
陶谦看了一会儿,缓缓收回了目光。
他转过身,对身边的随从说了一句:扶我下城。走出两步,他又停住了。
玄德。他没有回头,声音不高,像是在交代一件很平常的事,仲康来援,我本应亲自去迎。老了……走不动了。玄德,你替我去接应。
刘备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拱手道:使君放心,备必不辱命。
陶谦没有再多说什么,在随从的搀扶下慢慢走下城楼。
他的背影佝偻,每一步都走得很慢。
刘备站在原地看了片刻,直到陶谦的背影彻底不见了,才翻身上马。
他当然知道陶谦为什么不去现场——不是因为腿脚不便,是因为陶谦不敢亲眼看着徐州命运的最后一搏,在城下被他人决定。他老了,把希望押在许褚身上,已经是他的极限。
从这一刻起,徐州的天要变了。
不多时,刘备率军出城与许褚汇合。
两军合在一处,许褚在马上远远看到了刘备——他面容憔悴,甲胄上有几处没来得及修补的刀痕,左臂还吊着一条布带,像是旧伤未愈。
刘备拍马上前,在许褚马前勒住缰绳,拱手道:“备惭愧,没有抵挡住曹操的兵锋,兵败彭城!。”
许褚看着刘备那张写满疲惫的脸,笑了一下:“此战非玄德兄之过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刘备身后那面残破的旗帜,“玄德兄能抵御曹操至今,已是尽力了。”
刘备微微垂眼。
许褚没有再多说。他将与曹操定约的经过简单交代了:我与孟德约定,三局两胜,阵前斗将。江东若胜,曹操撤军;曹军若胜,我退回江东,徐州之事不再过问。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定好了的事。
而事实上,确实已经定好了。
刘备听完了,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拱手道:备听仲康将军安排便是。
这句话说得极顺,顺到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一样。
他心里在想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许褚来了,徐州有救了,这是好事。
但刘备站在阵前看着许褚和曹操策马相对、从容定约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从始至终,没有人问过他的意见。
江东和兖州两方诸侯在谈判桌上定下了徐州的命运,
一个是他不能得罪的恩人,一个是他打不过的对手。两人谈笑间决定了徐州以后姓什么。而他——一个在徐州守了一个月城、死了几千个弟兄的人——只是一个观战者。
他心里很不舒服,但他不能说,也知道自己不该说。
许褚是来救徐州的,不是来征求他意见的。
他一个客将,哪里来的资格挑三拣四?
弱者没有选择权。
这件事,刘备在很多年前就已经学会了。
所以他的脸上一直是平静的。
他甚至笑了一下,语气温和,像是在体谅许褚的安排:仲康将军安排得周到。备便站在阵后,替仲康将军观阵。——得体、周全、无可挑剔。
许褚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
两个人都知道,那层得体底下,有一层薄薄的、说不清的东西。
但今天不是揭破它的时候。
两军对峙,曹操策马立于阵前,目光扫过江东阵中。
许褚身边数骑簇拥,其中一骑白马银枪,身姿挺拔;另一骑持刀跨马,目光沉静;再往旁一人,背弓挂戟,神色从容。
曹操认得其中几个面孔,但最面生的那个——白马银枪的年轻人——他从未见过。
曹操眯了眯眼,回头对荀攸道:“许褚身边那个白袍小将,你可认识?”
荀攸望了望,摇头:“未曾听闻。”
曹操看向阵前那面青黑色的大旗,心里清楚:许褚既然敢答应三局两胜,必定已经有了全盘算盘。
他答应斗将,是因为粮草撑不住了,需要体面退兵;许褚答应斗将,是已经算好了怎么赢。
两个人都心知肚明,这场斗将的胜负,早在开始之前就已经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