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清秋那一道混杂着痛苦、挣扎与模糊方位感的意念碎片,如同投入死寂深潭的石子,在三人心中激起了截然不同的涟漪。
林默的心骤然收紧,那意念中纯粹的痛苦与微弱的求救意味,像针一样刺在他心头。他想起冷清秋昏迷前最后看向他的眼神,想起她体内那冰冷死寂的侵蚀,也想起刚才她眼中一闪而逝的冰蚕虚影与矛盾的挣扎。不管那寒潭下隐藏着什么,似乎都与她息息相关,甚至是她此刻痛苦的一部分。
云漓则更加警惕。作为经验丰富的出马仙,她深知这种突如其来的“信息指引”往往伴随着巨大的风险。可能是陷阱,可能是误导,也可能是某种存在利用冷清秋濒临崩溃的意识设下的圈套。
蓝彩儿的反应最为复杂。斑斓的眼眸中,研究者的狂热、对未知的兴奋、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交织在一起。寒潭作为山谷古老规则的核心节点,其下可能隐藏的秘密,对她而言有着致命的吸引力。但同时,她也清楚,以他们现在的状态,贸然探索,无异于自寻死路。
“不能直接下去。”蓝彩儿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躁动,恢复了理智分析,“蛊棺随时可能彻底崩解,林默的情况也只是暂时稳住,贸然接触未知的核心节点,引发更强烈的共鸣或触发什么古老禁制,我们都得交代在这里。”
她看向那依旧悬浮、表面裂纹缓慢蔓延的蛊棺,又看看林默苍白的脸色:“按照原计划,先尝试沟通山谷规则,构建双重结界,稳住基本盘。但是……”她话锋一转,指向寒潭,“在沟通和构建结界的过程中,我可以尝试将一部分感知,小心翼翼地‘延伸’向寒潭方向,进行初步的探查和‘标记’。同时,我们需要立刻检查山谷其他地方,尤其是寒潭周围,看看有没有其他线索,比如……人工痕迹,古老的祭祀残留,或者……其他‘囚徒’?”
“囚徒?”林默和云漓同时看向她。
“只是一种猜测。”蓝彩儿解释道,“这种带有强烈‘封镇’和‘沉眠’意志的古老规则,往往不会单独存在。它可能是在守护什么,也可能是在……禁锢什么。刚才冷姑娘的意念碎片,虽然痛苦,但指向明确,这不太像是完全失控的黑暗漩涡能发出的,更像是被禁锢的‘本体’在极度痛苦中,无意识散发出的、指向‘禁锢核心’或‘解脱关键’的微弱信号。”
这个猜测让气氛更加凝重。如果寒潭下禁锢着什么古老的存在,那他们的靠近,是解救,还是释放更大的灾难?
“先按蓝姑娘说的办。”云漓做出了决断,“林默,你继续稳住自身。蓝姑娘,你抓紧时间沟通规则。我带人去检查寒潭周围和山谷其他地方。注意安全,保持联系。”
分工明确,众人立刻行动。
云漓带着两名相对机警的寨民,小心翼翼地靠近寒潭。潭水清澈见底,却深不见底,水面氤氲的白色寒气带着刺骨的冰冷,连靠近都能感觉到灵魂层面的轻微颤栗。潭边是光滑的、被水流冲刷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岩石,上面没有任何人工雕刻的痕迹。他们沿着潭边仔细搜寻,不放过任何可疑的缝隙、孔洞或植物异常。
蓝彩儿重新盘膝坐下,但这次她没有完全沉浸在沟通中,而是分出了一缕极其细微的、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七彩蛊光意念,如同最谨慎的探路虫,贴着地面,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向着寒潭的方向“爬”去。她不敢直接探入潭水或深入地底,只在外围感知气息和能量流动的微妙变化。
林默躺在床上,闭目凝神。他不再试图深度沟通纹章,而是将意识如同平静的水面,映照着体内的情况和指尖纹章传来的每一丝细微波动。他在等待,也在积蓄着力量。
时间在压抑的探索中流逝。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
“云漓大人!这里!”一名在寒潭侧后方、一片生长着暗紫色苔藓的岩壁下搜索的寨民,忽然压低声音惊呼。
云漓立刻闪身过去。只见那片岩壁与地面的交接处,一块微微凸起的、颜色比其他岩石略深的石块后面,有一个极其隐蔽的、仅容拳头大小的凹陷。凹陷内部,并非天然形成,而是有着明显人工打磨的痕迹,内壁刻着几个已经模糊不清、但与之前地面上浮现的暗青符文风格类似的古老符号!
更引人注意的是,凹陷底部,散落着几片已经石化、颜色灰败的……昆虫甲壳碎片?以及一小撮同样石化的、看不出原本形态的暗红色泥土。
“这是……”云漓小心地没有用手触碰,而是用灵力包裹着视线,仔细辨认那些模糊的符号。她并非专精古文字,但出马仙传承中也涉猎一些古老契约符号,这几个符号给她一种强烈的“禁锢”、“献祭”、“通道”的混合感。
“有发现?”蓝彩儿的声音通过她之前悄悄布置在几人身上的微弱蛊虫感应传来。
云漓将看到的景象和符号特征描述了一下。
蓝彩儿沉默片刻,似乎在回忆灵蛊谷传承中的相关知识,然后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传来:“像是某种……定位祭祀坑?或者……囚笼的‘锁孔’?那些虫壳和红泥……很可能是远古时期用来进行特定祭祀或封印仪式的‘媒介’残留。这个位置,正好对应寒潭的……阴眼之位。”
“阴眼?”
“嗯,如果这寒潭是古老规则的核心节点,那么它很可能有阴阳或者生死对应的两个‘眼位’。阳眼主生发、显化,可能对应潭面或者山谷生机最旺处;阴眼主归藏、禁锢,往往隐蔽难寻。这个凹陷,很可能就是阴眼的‘锁孔’或‘祭坛’。”蓝彩儿的分析越来越清晰,“冷姑娘的意念指向寒潭,可能更具体地说,是指向了这个‘阴眼’位置!她被侵蚀的本源,或者她体内的‘东西’,与这阴眼禁锢的存在,可能有某种联系!”
就在这时,蓝彩儿那缕探向寒潭方向的七彩意念,也传回了模糊的感应。在靠近寒潭约三丈距离时,她“感觉”到地底深处,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异常规律的……能量脉动?这脉动与山谷整体的“沉眠”意志略有不同,更加“集中”,也更加“冰冷”,仿佛一颗被深埋地底、缓慢搏动的“冰核”。而在“冰核”的周围,她隐约“触碰”到了一些更加杂乱、充满了怨恨、痛苦与无尽岁月折磨的……残破意念碎片!
这些意念碎片太过零散古老,无法拼凑出完整信息,但其中反复闪现的几个模糊“意象”,却让蓝彩儿心头剧震——锁链、冰棺、蚕影、断裂的石桥、以及无尽的黑暗与等待……
“下面……真的禁锢着什么……”蓝彩儿的意念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传回,“而且……可能不止一个!那些残破意念……充满了不甘和怨毒……但也有极其微弱的……类似冷姑娘气息的‘冰冷生机’……”
信息开始汇聚,拼图逐渐显现出模糊的轮廓。
雾隐谷,很可能是一个远古时期用来禁锢某种与“冥河之息”、“冰蚕契约”相关存在的古老监狱或封印之地!寒潭是核心,阴眼是“锁孔”或“能量枢纽”。而被禁锢的存在,经过无尽岁月的消磨,可能已经分化、变异,一部分彻底堕落成充满怨毒的怪物,一部分则保留了一丝冰冷的生机与契约本能(类似于冷清秋体内那被侵蚀却未完全消散的碧玉天蚕本源)。
冷清秋被种下的“冥河之息”,与这禁锢之地同源,因此产生了强烈的共鸣与吸引。她的痛苦意念指向这里,既可能是被禁锢本体的求救,也可能是黑暗侵蚀部分渴望回归“母体”或“巢穴”的本能。
“如果真是这样,”云漓的声音透过蛊虫感应传来,带着深深的忧虑,“我们在这里构建结界,试图治疗林默和稳住冷姑娘,岂不是在‘监狱’里‘点火’?会不会惊动甚至激怒下面那些被禁锢的存在?”
蓝彩儿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沟通山谷规则,利用其压制力,相当于在借用“监狱”本身的力量。但万一操作不当,或者下面被禁锢的东西还有残存的意识或手段,很可能引发反噬。
“还有一个问题,”林默的声音突然插入(蓝彩儿为了方便联系,也在他身上留了微弱的蛊虫感应),“如果这里是监狱,那谁是狱卒?或者说,这山谷的古老规则,是谁设立的?灵蛊谷的先祖?还是更古老的巫祭部落?你们蓝家的血脉能引动这里的规则,是不是意味着……你们家族,与这‘监狱’有着某种渊源?甚至……可能就是‘狱卒’的后裔?”
这个问题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蓝彩儿脑海中的迷雾!她想起父亲偶尔提及灵蛊谷古老使命时的讳莫如深,想起家族传承中某些关于“镇守”、“契约”和“不可靠近之地”的模糊训诫……
难道……雾隐谷,就是灵蛊谷世代需要“镇守”或“监视”的“不可靠近之地”之一?父亲不让她深入苗疆某些区域,是否就包括了这里?
“我……我不知道……”蓝彩儿第一次对自己的家族传承产生了如此巨大的困惑和一丝隐隐的不安,“但如果真是这样……我们在这里的行动,可能会违背祖训,甚至……引发不可预知的后果。”
进退维谷。
继续留下,风险巨大。离开?谷口被封,且冷清秋和林默的状态也经不起折腾。
就在三人陷入艰难抉择,气氛凝重之际——
之前发现凹陷的那个寨民,忽然又发出一声低呼,这次带着明显的惊惧:“云漓大人!快看!这石头……石头在动!”
云漓立刻看去,只见那块作为“锁孔”凹陷遮掩的、颜色略深的凸起石块,表面竟然极其缓慢地……隆起、蠕动了一下!仿佛下面有什么东西要顶出来!
紧接着,那凹陷内部的模糊古老符号,依次亮起极其微弱的暗青色光芒!虽然光芒一闪即逝,但所有人都看清了!
与此同时,蓝彩儿探向地底的意念,也猛然“感觉”到,那个“冰核”周围的杂乱残破意念中,有一道相对“清晰”一丝的意念,似乎受到了“锁孔”符号亮起的刺激,猛地“挣扎”了一下,然后……一道充满了怨毒、嘲讽与无尽岁月积郁的、断断续续的古老意念,如同破旧风箱般,顺着她的意念连接,逆向传递了上来:
“……又……是……蓝家的……小虫子……血脉……令人作呕……”
“……觊觎……‘门’的力量……愚蠢……你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玩弄什么……”
“……‘钥匙’……残缺的‘钥匙’……和……虚伪的‘契约者’……都来了……哈哈哈……好……好啊……这潭死水……终于……要……沸……腾……了……”
“……放……我……出去……我告诉你们……‘门’的……真相……告诉你们……碧玉天蚕……的……背叛……和……‘冥河’的……谎言……”
这意念混乱而充满恶意,信息破碎,却如同惊雷,在蓝彩儿、林默、云漓脑海中炸响!
“门”?“钥匙”?“契约者”?碧玉天蚕的背叛?冥河的谎言?
每一个词汇,都似乎指向了更深层、更惊人的秘密!也印证了他们之前的许多猜测!
被禁锢的存在,果然知道些什么!而且,它似乎对蓝彩儿的血脉(蓝家),对林默(钥匙和契约者),都有着明确的认知和……强烈的恨意与企图!
那块凸起的石块蠕动得更加剧烈,表面的岩石纹理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破石而出!
“后退!”云漓厉喝,拉着那名寨民急速后退,同时暗紫色灵力化作屏障护在身前。
蓝彩儿也立刻切断了那缕探查意念,脸色更加苍白。她看向林默,又看向腰间震动的蛊棺,最后看向那即将破开的“锁孔”岩石,斑斓的眼眸中充满了挣扎。
是立刻尝试沟通山谷规则进行压制?还是……冒险与这被禁锢的、充满恶意的古老存在进行“交易”,获取可能至关重要的信息?
寒潭水面,无风自动,荡漾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潭底深处,似乎有微弱的冰蓝色光芒,一闪而逝。
雾隐谷的宁静被彻底打破,囚徒的低语与潭底的微光,预示着更加汹涌的暗流即将喷薄而出。而他们,正处于这风暴即将成型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