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峒寨的夜,被不祥的火光与嘶吼撕裂。
寨墙外,山林如同沸腾的墨池,无数形态扭曲、散发着腐朽与暴戾气息的魔化怪物,如同潮水般从黑暗中涌出。它们中大部分是之前见过的、被邪气侵蚀的野兽和虫豸的放大扭曲版——双目赤红、涎水滴落、爪牙闪着幽光的疯狼;体型臃肿、甲壳泛着金属光泽、口器如同钻头的巨甲虫;还有更多难以名状、仿佛多种生物拼凑而成的蠕动肉块,表面布满脓包和骨刺。
在这些炮灰般的魔物中间,夹杂着数十个气息明显强大得多的身影。有身披破碎铠甲、手持锈蚀刀斧、眼眶中燃烧着鬼火的尸傀;有形似放大版人形蜘蛛、腹部不断滴落腐蚀性粘液的阴影蛛母;还有几个漂浮离地、身体半透明、不断发出惑乱人心低语的怨魂聚合体。
而在更后方的山林阴影中,三道格外高大、散发着令人心悸邪恶波动的身影,如同指挥塔般矗立着,尚未亲自加入进攻,但那冰冷的目光已经锁定了寨墙上严阵以待的人们,以及寨中祖祠方向那金色与暗紫交织的光芒。
“放箭!投石!激活‘荆棘毒藤蛊阵’!”
木青的声音已经嘶哑,却依然高亢,他站在寨墙一处相对完好的箭塔上,手中竹笛吹出急促尖锐的音调,指挥着寨中剩余还能战斗的族人。
咻咻咻!
沾染了特制驱邪药粉和麻痹毒素的箭矢,如同雨点般射向墙下的魔物。箭矢钉入魔物体内,有的引发小范围的净化效果,黑气嗤嗤冒出;有的让魔物动作变得迟缓。同时,寨墙上几个预留的投石机(简陋但有效)被奋力拉动,将涂抹了猛火油、点燃后熊熊燃烧的巨石砸入魔物密集处,溅起一片火光和凄厉的惨叫。
寨墙脚下,早已提前布置好的蛊阵被激活。地面一阵蠕动,无数坚韧带刺、颜色暗紫、分泌着粘稠麻痹毒液的藤蔓破土而出,如同活过来的蟒蛇,疯狂缠绕向靠近寨墙的魔物。不少冲在前面的魔物被藤蔓缠住,奋力挣扎,却被越缠越紧,毒液渗透,动作很快僵硬下来,成为后来者的绊脚石。
一时间,寨墙前的空地上,箭矢呼啸,火光冲天,藤蔓狂舞,魔物的嘶吼与寨民们的呐喊、伤者的痛呼交织在一起,战况激烈而惨烈。
然而,魔物的数量实在太多,而且仿佛不知恐惧为何物,前面的倒下,后面的立刻踩着同伴的残骸继续涌上。那些荆棘毒藤在缠杀了数十头魔物后,也渐渐被后续涌上的、更具腐蚀性的魔物体液侵蚀,变得枯萎、断裂。
更麻烦的是那些夹杂在魔潮中的强大个体。
一个尸傀硬顶着箭雨冲到寨墙下,手中锈蚀的巨斧狠狠劈砍在由硬木和竹材加固的寨墙上,木屑纷飞,墙身剧震,留下一个深深的凹痕。附近的寨民惊恐地朝它投掷火把和石块,效果却微乎其微。
一头阴影蛛母从侧面喷吐出大股粘稠的白色蛛网,覆盖了一大片寨墙和上面的守民。蛛网粘性极强且带有神经毒素,被粘住的寨民顿时动弹不得,惊恐地看着其他魔物顺着蛛网向上攀爬。
漂浮的怨魂聚合体则发出更加尖锐的、直刺灵魂的哀嚎,靠近它们的寨民顿时感到头痛欲裂,眼前幻象丛生,有的甚至精神恍惚,差点失足摔下寨墙。
防线开始出现漏洞,伤亡在增加。
“稳住!用‘清心铃’!火油罐对准那些蛛网和尸傀!”木青眼睛通红,拼命吹着竹笛,试图稳住阵脚。几位寨老也各自施展手段,有的摇动特制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声波驱散怨魂低语;有的抛洒出大把闪烁着磷光的粉末,沾染到魔物身上便燃起不易扑灭的冷焰。
但个人的力量在如此规模的魔潮面前,显得杯水车薪。寨墙在数处被持续攻击,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箭矢和火油罐的消耗速度极快,而魔物似乎无穷无尽。
祖祠前的空地上,阿雅嬷嬷和两位受伤较轻的寨老,带着几个妇女,将林默连同毡毯小心转移到祖祠门廊下相对安全的地方,继续照看。阿雅嬷嬷一边注意着林默的状况,一边忧心忡忡地望向寨墙方向,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在祈祷先祖和蛊神的庇护。
云漓站在祖祠门口,面朝寨墙方向,暗紫色的眼眸中光芒流转。她没有直接参与寨墙的防守,因为她必须保留大部分力量,维持偏楼那摇摇欲坠的“三才断灵禁”,同时也要作为应对那三道最强邪恶身影的最后底牌。她能感觉到,那三道身影的气息,每一个都不弱于之前鹰愁涧外围遇到的那些小头目,甚至更强。而金翎玄凤大人状态不佳,自己又消耗巨大……
金翎玄凤盘旋在祖祠上空较低的位置,它没有贸然出击。一方面,它需要守护林默和祖祠这个最后的据点;另一方面,它敏锐地察觉到,那三道最强的邪恶身影,气机隐隐锁定了自己,一旦自己离开祖祠范围过远或消耗过大,它们很可能会发动雷霆一击。它在等待,也在积攒着所剩不多的力量,准备应对最危险的时刻。
偏楼内,三色光柱的光芒已经黯淡到如同风中残烛,骨牌上的裂痕如同蛛网。冷清秋被禁锢在床上,身体剧烈颤抖着,眉心那黑暗漩涡的旋转速度时快时慢,极不稳定。漩涡深处,那残破石桥的倒影越来越清晰,甚至隐隐有流水声和无数细碎的、非人的呓语传来。整座偏楼内部,几乎已经完全被黑色冰晶覆盖,寒气刺骨,仿佛连通着另一个世界。
云漓分出一部分心神,不断将自身精纯的灵力注入禁制,试图延缓崩溃,但效果越来越差。她能感觉到,冷清秋体内那股冰冷死寂的力量,正在与寨外那三道最强邪恶身影,甚至与更遥远的鹰愁涧方向,产生着某种诡异的共鸣和呼应!这绝不仅仅是“锚点”那么简单!
“必须尽快解决寨外的威胁,或者……彻底处理掉偏楼里的隐患!”云漓心中焦急,却一时无计可施。
就在寨墙防线岌岌可危,一处较为薄弱的木制寨门被几头尸傀和巨甲虫合力撞击得摇摇欲坠,眼看就要被突破时——
一阵奇异的、仿佛无数微小虫翼震颤汇聚而成的嗡鸣声,忽然从寨子侧后方的山林中传来。
这嗡鸣声初时细微,却极具穿透力,瞬间压过了战场上的喧嚣,传入每个人和魔物的耳中。
紧接着,一片闪烁着朦胧莹绿色光点的“云雾”,如同被无形的力量驱使着,从山林中飘飞而出,迅速掠过寨墙,朝着那即将被突破的寨门方向涌去!
“那是什么?”有寨民惊呼。
只见那片“莹绿云雾”靠近了,众人才看清,那竟然是无数只体型细小、如同萤火虫般、却长着锋利口器和透明翅膀的奇异飞虫!它们汇聚在一起,行动整齐划一,带着一种井然有序的……捕猎般的意味。
莹绿虫云首先扑向了那几头正在撞门的尸傀和巨甲虫。
尸傀似乎对这些小虫子不屑一顾,继续挥斧猛砍寨门。然而,当第一只莹绿飞虫落在尸傀锈蚀的铠甲缝隙处,口器轻巧地刺入其干枯皮肉时,尸傀的动作猛地一僵!紧接着,无数飞虫蜂拥而上,瞬间将尸傀包裹成一个蠕动的莹绿色虫团!
虫团内部传来令人牙酸的、细微密集的啃噬声。仅仅几个呼吸,虫团散开,原地只剩下一副彻底失去光泽、布满细密孔洞的破烂铠甲和几根枯骨,连一丝残存的邪气都没有了!
那几头外壳坚硬的巨甲虫也没能幸免。莹绿飞虫似乎能分泌某种特殊的腐蚀性液体,轻易地溶解了甲壳的薄弱连接处,然后钻入内部疯狂啃噬。巨甲虫发出凄厉的嘶鸣,翻滚挣扎,却无济于事,很快便步了尸傀的后尘。
莹绿虫云吞噬掉这几头威胁最大的魔物后,并未停歇,而是如同有智慧般,迅速分散成数股较小的虫群,扑向其他攻势最凶猛、或者正在释放特殊能力的魔物——喷吐蛛网的蛛母、释放哀嚎的怨魂聚合体、以及几头体型格外庞大、冲撞力极强的魔化野猪。
虫群所过之处,魔物纷纷发出短促凄厉的惨叫,然后以惊人的速度被分解、吞噬、净化。这些看似微小脆弱的飞虫,对于这些被阴邪能量侵蚀的魔物,竟然展现出了惊人的克制和杀伤力!
突如其来的援手,让濒临崩溃的寨墙防线压力骤减。寨民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和更加奋力的反击。
“是援兵吗?哪位蛊道高人出手相助?”木青又惊又喜,目光扫视着虫群飞来的山林方向,却只看到一片朦胧的黑暗。
云漓和金翎玄凤也第一时间察觉到了这奇异的虫群。云漓眼中暗紫光芒一闪,仔细感知着虫群的气息,眉头微蹙:“这蛊虫的气息……纯净而充满生机,与邪道截然不同,但操控手法极为精妙老练,绝非寻常寨落所能有。而且……隐隐带着一种古老蛮荒的味道……”
金翎玄凤锐利的目光穿透夜色,隐约看到山林高处某棵大树的树冠阴影中,似乎有一个娇小的、穿着斑斓衣裙的身影一闪而过。它没有点破,只是心中暗自警惕。来者是友是敌,尚难定论。
那三道一直按兵不动的强大邪恶身影,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虫群搅局所激怒。居中一道最为高大、身披破碎黑色重甲、手持门板般巨大骨刃的身影,发出一声沉闷如雷的咆哮,空洞头盔下的两点猩红鬼火猛地亮起!
它抬起骨刃,朝着虫群最密集的一处,隔空猛地一挥!
一道半月形的、由纯粹暗红邪能凝聚而成的刀气,撕裂空气,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狠狠斩向虫群!
刀气所过之处,地面的岩石都被犁开一道深深的沟壑,边缘呈现熔岩般的暗红色,邪能四溢。
虫群似乎感应到了巨大威胁,嗡鸣声变得急促,试图分散规避。但刀气覆盖范围太大,速度太快,仍有一小半虫群被刀气边缘扫中!
嗤嗤嗤——!
被刀气扫中的莹绿飞虫,如同撞上火墙的飞蛾,瞬间身体僵直,莹绿光芒熄灭,化作点点焦黑的灰烬飘散。剩余的虫群受惊,迅速向后退缩,重新汇聚,盘旋在寨墙上方不远处,不敢再轻易扑下。
“是‘黑甲魔将’!”有见识较广的寨老惊恐道,“这种魔物力大无穷,邪能护体,刀枪不入,还能释放远程邪能攻击!以前只在最深的老林邪地里偶尔出现……”
黑甲魔将一刀逼退虫群,似乎对自己的威慑力很满意,它迈开沉重的步伐,开始朝着寨墙一步步逼近。另外两道强大的邪恶身影——一个形似多头怪蛇、一个如同蠕动的血肉沼泽——也紧随其后,开始移动。
压力,再次如山般压来,而且比之前更加沉重!
虫群的帮助虽然缓解了部分压力,但显然无法正面抗衡这三个明显是头领级的恐怖存在。
树冠阴影中,蓝彩儿撇了撇嘴,心疼地看着损失不小的“噬邪萤蛊”。“黑大个真讨厌……力气这么大。”她眼珠转了转,手指又摸向腰间另一个布袋,这次摸出的却是几颗颜色漆黑、毫不起眼、如同泥丸般的小球。
“硬的不行,就来点‘软’的咯……”她狡黠一笑,屈指轻弹。
几颗黑色泥丸无声无息地射出,并非射向那三个魔物头领,而是射向了它们前方、魔物最密集的地面。
泥丸落地,悄无声息地碎裂,一股无色无味、却瞬间弥漫开来的淡淡甜腥气息,随风飘散。
这股气息对人类和寨墙上的蛊虫似乎影响不大,但那些冲在前面的、被邪气侵蚀的魔物,在吸入这气息后,动作却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迟滞和混乱?它们原本暴戾猩红的眼眸中,似乎掠过一丝茫然,攻击和冲锋的协调性明显下降,甚至开始出现彼此推挤、冲撞的情况。
“乱神瘴?”云漓敏锐地察觉到了下方魔物阵营的细微变化,眼中闪过讶异。这种能干扰、混乱低等邪物神智的蛊毒瘴气,炼制极其不易,而且针对性极强,非对邪物特性有极深了解的大蛊师不能为。这暗中出手之人,来历绝不简单!
黑甲魔将似乎也察觉到了麾下炮灰的异常,发出一声不满的低吼,猩红鬼火扫视四周,却未能发现躲在远处、气息与山林几乎融为一体的蓝彩儿。
它不再理会那些混乱的低等魔物,举起骨刃,周身暗红邪能澎湃,显然准备亲自出手,一举攻破寨墙!
金翎玄凤眼神一凛,周身残存的金色火焰再次升腾,准备迎击。
云漓也深吸一口气,暗紫色的灵力在掌心凝聚。
偏楼内,骨牌碎裂的咔嚓声,清晰传来!三色光柱,终于支撑到了极限,开始寸寸崩碎!
冷清秋眉心,那黑暗漩涡猛然扩张,一股比之前强烈十倍、冰冷死寂的恐怖气息,如同沉睡的凶兽,睁开了眼睛!
内外交困,真正的绝杀时刻,到来了!
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祖祠门廊下,昏迷中的林默,眉心那三色光点,骤然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