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日,清晨。
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青峒寨上空,不见一丝阳光。空气潮湿闷热,连风都仿佛凝滞了,只有山间偶尔传来几声沉闷的、仿佛憋屈了很久的雷鸣,预示着又一场暴雨可能即将来临。
这种天气,让寨子里每个人的心头都像压了一块浸水的石头,沉甸甸,湿漉漉,透不过气来。距离祭司婆婆预言中的“晦朔之交”,只剩下不足一天一夜的时间。
小院内,泉水依旧叮咚,竹叶无精打采地垂着。林默盘坐在蒲团上,双目紧闭,呼吸悠长而平稳。与六日前相比,他整个人仿佛脱胎换骨。虽然身形依旧偏瘦,但那种深入骨髓的虚弱感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内敛的精悍。皮肤下的肌肉线条隐约可见,透着一股被反复锤炼过的韧性。
更明显的变化在于他的“气息”。即便是不懂任何修行之法的普通人,靠近他时,也会不自觉地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和心安,仿佛靠近了一口深不见底却温和包容的古井。而在云漓这等灵觉敏锐之人眼中,林默的灵魂深处,那个“意念之茧”已经变得异常稳固,如同最上等的丝帛层层织就,光华内蕴,将“钥匙”碎片那古老而特殊的波动牢牢锁在其中,只余下一丝与天地自然隐隐共鸣的、润物细无声般的韵律缓缓流转。
此刻,林默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与“茧”内那份特质的深层沟通中。
经过五日不间断的尝试与云漓的从旁指点,他已不再满足于仅仅引导出那滋养魂魄的温和本源之力。他开始尝试去“聆听”和“解析”那宏大特质中蕴含的其他“频率”与“信息”。
这过程如同在无边无际的星海中,寻找特定波段的星光,艰难而充满未知。他曾“听”到过如同万千虫豸同时振翅的嗡鸣,感受到过草木枯荣、大地呼吸的宏大节奏,甚至隐约触碰到了某种冰冷、死寂、充满终结意味的“弦音”——那似乎与冷清秋眉心的“冥河之息”有着某种遥远的、令人不安的呼应。
但他始终未能成功引导出除了滋养之力外的第二种清晰力量。直到昨夜,在得知鹰愁涧异动加剧后,一股强烈的危机感和守护欲驱使下,他再次进行了彻夜的尝试。
此刻,他正小心翼翼地,将一缕经过反复“调谐”的意念,探向那庞大特质中一段相对“活跃”、带着某种“震颤”与“穿刺”感的频率。这段频率,是他在多次尝试中,感觉与自己内心某种“渴望打破阻碍、穿透迷雾”的意念最为契合的部分。
意念触碰的刹那,一股截然不同的感觉传来!
不再是滋养之力的温和包容,而是一种极其锐利、凝聚,仿佛能刺破一切虚妄、洞悉真实本质的“洞察”与“穿刺”感!但这感觉并不狂暴,反而带着一种冷静到极致的精确。
林默心中一动,尝试着如同引导滋养之力那样,去“拨动”这根“弦”。
嗡……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震颤从灵魂深处传来!
紧接着,他“感觉”到,自己的灵觉或者说感知力,在那一瞬间,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加持”了!并非范围扩大,而是“精度”和“穿透性”骤然提升!
他依旧闭着眼,但院内的一切,却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度“印”入他的感知:泉眼深处水流细微的涡旋,竹叶背面脉络中缓慢流淌的汁液,泥土下蛰伏的小虫轻不可察的蠕动,甚至空气中那些几乎微不可见的尘埃飘浮的轨迹……一切细节,纤毫毕现!不仅如此,当他将这股被“加持”后的感知力,尝试着投向院墙之外,投向更远处冷清秋所在的偏楼方向时,虽然受到距离和障碍的削弱,但他竟然能隐约“感知”到偏楼内那团代表着冷清秋生机的、微弱却顽强的“光点”,以及缠绕其上的、那令人心悸的暗青色“锁链”轮廓!
成功了!他引导出了一丝“钥匙”碎片中,偏向于“洞察”与“感知穿透”方面的力量!
尽管这丝力量极其微弱,持续了不过三五个呼吸便自行消散,对心神的消耗也远比引导滋养之力大得多,但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突破!这意味着,他不再仅仅是一个被动的“滋养者”,开始拥有了初步的、主动的“探查”能力!
林默缓缓睁开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眼神中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却是难以抑制的兴奋。
“如何?”云漓的声音响起。她今日没有闭目调息,而是静静地看着林默修炼,暗紫色的眼眸中映着他的一举一动。
“好像……成功引导出了一点不太一样的力量。”林默将自己刚才的感知变化详细描述了一遍。
云漓听完,沉默了片刻,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破妄之息’……没想到,你最先触及的主动能力,竟是这个方向。”她的语气听不出是喜是忧,“此力善洞察虚妄,穿透迷障,于探查、破幻、乃至寻找弱点有奇效。但亦需慎用,过度依赖或滥用,易致心神损耗,甚至可能……窥见不该窥见之物,反噬自身。”
“不该窥见之物?”林默心中一凛。
“天地间,有些存在,有些‘真实’,并非凡人魂魄所能承载。盲目洞悉,轻则心神受损,重则魂魄崩解,或者……引来那些存在的‘注视’。”云漓的声音很平静,却让林默后背升起一股寒意。
他想起那冰冷死寂的“冥河之息”,想起鹰愁涧深处可能隐藏的恐怖,郑重地点了点头:“我记住了,不会滥用。”
云漓看着他沉稳的神色,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她能感觉到,这几日的修炼和接连的变故,让这个年轻的刑警飞速地成长着,不仅是力量,更是心性。
“今日便到这里吧。”云漓站起身,身形依旧单薄,但比起前几日,动作间少了几分滞涩,显然她的伤势在药物和自身调养下,也有了些微好转。“最后一日,不必再强行修炼。稳固现有成果,养精蓄锐,应对明日可能发生的一切,才是正理。”
“是。”林默也站起身,感觉虽然心神有些疲惫,但身体状态却处于几日来的最佳。
两人一同走出小院。院门外,木青和阿雅嬷嬷早已等候多时,脸上都带着显而易见的焦虑。
“林警官,云漓姑娘,蒙山头人请你们过去议事,就在祖祠前的空地上。”阿雅嬷嬷急忙说道。
林默和云漓对视一眼,知道最后的战前部署要开始了。
祖祠前的空地上,已经聚集了寨子里所有还能拿起武器的猎手,以及一些健壮的妇人,约莫百余人。人人脸色凝重,沉默地站着,只有兵器偶尔碰撞发出的轻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悲壮而决绝的气息。
蒙山头人站在祖祠台阶上,他换上了一身半旧的皮甲,腰间挎着那把沉重的开山刀,目光如炬,扫视着下方的人群。祭司婆婆在阿雅嬷嬷的搀扶下,也坐在一旁的高背竹椅上,她闭着眼睛,手中握着一串古老的骨链,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似乎在祈祷。
看到林默和云漓到来,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路。许多目光落在林默身上,好奇、敬畏、担忧、期盼……种种情绪交织。这几日,林默惊人的恢复速度,以及他修炼时偶尔泄露出的、令人心安的奇异气息,早已在寨民中悄然传开。这个外来的汉人警官,在许多人心中,已不再是单纯的“客人”或“麻烦源头”,而是与巡蛊使大人一样,成为了某种可以依赖的、神秘而强大的存在。
林默走到人群前方,与云漓并肩而立。他能感觉到无数目光的重量,但他没有退缩,挺直了脊背,迎向蒙山头人的视线。
蒙山头人对他点了点头,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然后转向所有人,声音洪亮而沉凝:“乡亲们!多余的废话,我蒙山不会说!你们都看到了,听到了!邪祟就在山外,它们退了又来,图谋更大!祭司婆婆说了,明天,就是最关键的时候!它们要毁我们的寨子,害我们的圣灵,还要用最恶毒的法子害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而坚定的面孔:“我蒙山在此立誓,只要还有一口气在,绝不让那些鬼东西踏进寨子一步!但光靠我,靠我们这几个老骨头,不够!需要所有人,同心协力!”
“头人!你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巴隆第一个吼道,他胳膊上还缠着绷带,但眼神凶狠如狼。
“对!跟它们拼了!”
“保护寨子!保护婆婆!”
人群的情绪被点燃,压抑的恐惧转化成了决死的斗志。
蒙山头人抬手压下喧哗,沉声道:“好!都是好样的!现在,听我安排!”
他迅速而清晰地布置了防御任务:擅长弓箭的占据各处箭塔和制高点;气力大的负责搬运滚木礌石和堵塞寨墙缺口;最精锐的猎手组成数个机动小队,由蒙山头人、巴隆、阿岩等人带领,随时支援压力最大的方向;妇人和老人负责后勤,照看伤员,传递消息。
“林警官,云漓姑娘,”蒙山头人最后看向林默和云漓,“你们二位,是我们最重要的依仗,也是敌人最可能针对的目标。祖祠、祭司婆婆、还有冷姑娘所在的偏楼,是寨子防御的核心,同样也是敌人可能重点攻击或潜入的地方。我想请你们,坐镇祖祠区域,统筹策应,哪里情况危急,便支援哪里。同时……若事有不谐,还请二位,务必……务必带着祭司婆婆和冷姑娘,想办法离开!”
最后一句,蒙山头人说得极其艰难,却斩钉截铁。这是做了最坏的打算。
林默心中一紧,刚想说什么,云漓却先开口了,声音清冷依旧:“头人安排便是。我们会尽力。”她没有承诺离开,但也没有拒绝。
林默看了云漓一眼,明白了她的意思。尽力而为,视情况而定。他深吸一口气,对蒙山头人郑重抱拳:“林默,必尽绵力!”
部署完毕,众人立刻散去,按照安排各就各位,进行最后的检查和准备。整个青峒寨如同一张缓缓拉开的弓,绷紧了弦,蓄势待发。
林默和云漓没有离开祖祠区域。他们先去看望了冷清秋,她依旧昏迷,状态没有明显变化,但也没有恶化,仿佛被冻结在生与死的边缘。木青和阿雅嬷嬷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随后,两人又来到祖祠内。碧玉天蚕的祭台依旧静静矗立,表面的碧绿色光华比前几日似乎明亮了一丝丝,那些暗红色的侵蚀纹路也没有蔓延的迹象,但修复的速度依旧缓慢得令人心焦。祭司婆婆坐在祭台旁的蒲团上,手持骨链,闭目低诵,仿佛在与沉睡的圣灵沟通。
林默尝试着调动那丝新掌握的“破妄之息”,加持自己的灵觉,去感知祭台和碧玉天蚕的状态。在他的“视野”中,祭台如同一块被污染的美玉,内部那浩瀚的生机如同被蛛网缠住的江河,流动滞涩。而在祭台核心深处,一团比冷清秋生机“光点”庞大无数倍、却同样黯淡萎靡的碧绿色光团,正陷入一种深沉的、带着痛苦的沉眠。
他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充满了阴冷侵蚀意味的暗红色力量,如同跗骨之蛆,缠绕在那碧绿色光团之上,不断试图渗透。而光团本身,则在极其缓慢地、本能地抵抗和净化着这些污秽。
这就是碧玉天蚕的守护灵吗?林默心中震撼,同时涌起一股强烈的愤怒。如此神圣而古老的存在,竟然被如此卑劣的手段侵蚀伤害!
似乎感应到了林默那带有“破妄之息”的探查,祭台核心那碧绿色光团,极其微弱地波动了一下。一道极其模糊、充满了疲惫、悲伤、以及一丝……微弱期盼的意念,如同风中残烛,飘入了林默的感知。
“……守……契……约……之……子……”
“……阻……止……他……们……”
“……门……不……能……开……”
断断续续,模糊不清,却带着直击灵魂的重量。
林默浑身一震,下意识地看向云漓。云漓似乎也感知到了什么,暗紫色的眼眸望向祭台,眼神深邃。
“它……在跟我说话?”林默低声问道,难以置信。
云漓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圣灵虽受重创沉眠,但灵性未绝。你身负‘钥匙’,与契约相连,它能感应到你,并不奇怪。它说了什么?”
林默将那段模糊的意念复述了一遍。
云漓的眉头深深蹙起:“阻止他们……门不能开……”她望向祖祠之外,鹰愁涧的方向,眼神冰冷,“看来,他们的目标,果然是强行开启‘归墟之径’。碧玉天蚕大人,是阻止那道‘门’被彻底打开的关键屏障之一。”
她看向林默,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林默,明日的战斗,恐怕不仅仅是守住寨子那么简单。敌人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试图彻底污染或摧毁碧玉天蚕的守护灵,或者……利用它受创沉眠、与地脉连接脆弱的时机,以它为‘祭’或‘引’,强行叩开那道‘门’。我们必须守住祖祠,守住碧玉天蚕!”
林默重重点头,感觉肩上的担子又沉重了几分。但同时,一股更加坚定的斗志也在胸中燃起。
就在这时,一直在闭目低诵的祭司婆婆,忽然身体剧烈一颤,哇地吐出一小口暗红色的血!那血落在地上,竟然如同有生命般微微蠕动,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婆婆!”阿雅嬷嬷惊叫。
云漓一步上前,手指在祭司婆婆眉心、心口连点数下,淡银光芒一闪而逝。祭司婆婆剧烈喘息了几口,脸色灰败,缓缓睁开眼睛,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绝望。
“来……来了……它们……已经……开始……”她颤抖着手指,指向鹰愁涧的方向,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潮汐……在涨……门……在震动……我……感觉到了……无数……亡魂的……哭嚎……还有……‘祂’……在……注视……”
她的话让所有人不寒而栗。
几乎就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
轰隆隆!!!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闷、都要接近、仿佛直接从大地深处传来的恐怖闷响,如同洪荒巨兽的心跳,猛地炸响在所有人的耳边和心头!
整个青峒寨,连同周围的山峦,都仿佛随之微微震动了一下!
祖祠内,碧玉天蚕的祭台光华骤然大放,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发出了一声痛苦至极的哀鸣!祭台表面,那些原本被暂时抑制的暗红色纹路,如同受到了刺激的毒蛇,竟然再次开始缓缓蔓延!
晦朔之交,尚未正式到来。
但风暴的前奏,已然以最恐怖的方式,拉开了序幕。
林默猛地握紧了拳头,灵魂深处的“意念之茧”与胸口的血符同时传来剧烈的搏动。他望向窗外那阴沉得仿佛要滴出墨汁的天空,眼中再无半分犹豫与畏惧,只剩下冰凉的战意。
该来的,终究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