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眸女子那只染血的手掌,带着掌心那枚由她自身精血混合着巡蛊使传承之力勾勒而成的银色符文,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已然重重印在了“林默”的胸膛正中!
没有震耳欲聋的巨响,也没有刺目的光芒爆发。只有一声极其沉闷、仿佛重物落入深潭的“噗”声,以及一股无声无息、却瞬间席卷了整个偏楼的奇异波动。
那波动难以用语言准确描述,它并非纯粹的力量冲击,更像是一种无形的“秩序”与“规则”的强行介入。它带着古老契约的威严,涤荡邪秽的凛然,以及一种不顾一切、以身为引的决绝意志。
银色符文在触及“林默”胸膛的刹那,便如同拥有生命般,瞬间渗透衣物,烙入皮肤,更深地印向他体内那混乱纠缠的黑暗意志、暗红异力以及濒临破碎的本我意识屏障!
“呃啊——!!!”
一声混合了痛苦、狂怒与难以置信的尖锐嘶吼,从“林默”喉咙深处爆发出来!这嘶吼不再是之前那种沙哑重叠的怪异语调,而是充满了被直接伤害到核心的剧烈反应!
他那双纯粹黑暗、流转混乱光影的眼眸,骤然间光芒大乱!黑暗与光影疯狂扭曲、湮灭、重组,仿佛平静的湖面被投入巨石。他脸上那僵硬恐怖的笑容瞬间扭曲成极致痛苦的表情,整个身体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猛地向后弓起,双手试图去抓挠胸膛上那灼热滚烫、带来撕裂般痛楚的符文烙印!
紫眸女子在一掌印实后,便如同耗尽了所有力气,身体剧烈一晃,哇地喷出一大口暗红色的鲜血,那鲜血中竟隐约可见细小的、如同虫卵般的暗红光点!她踉跄后退,后背重重撞在门框上,才勉强没有倒下。眉心那暗红光斑剧烈跳动,几乎要破皮而出,脸色惨白得透明,气息微弱到了极点。刚才那一掌,看似简单,实则凝聚了她此刻所能调动的、几乎全部的心神、灵力以及巡蛊使传承中与“契约”共鸣的特殊力量,更关键的是,她是以自身精血为引,强行刺激了那深入心脉灵台的蚀心蛊,借用了部分蛊毒那阴毒侵蚀的特性,反向注入符文,用以对抗和污染“林默”体内那同源异力的核心!
这无异于饮鸩止渴,以毒攻毒!对她自身的伤害,甚至可能比直接承受敌人一击还要严重!
但效果也是立竿见影的!
那银色血符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嵌入了“林默”体内力量冲突的核心区域。符文中蕴含的古老契约净化之力,与巡蛊使特有的“监察”“镇封”之意,开始强行梳理、镇压那混乱的黑暗意志与暗红异力。而其中夹杂的、源自蚀心蛊的阴毒侵蚀特性,则如同最精准的毒针,疯狂攻击、污染着那入侵异力与黑暗意志的“连接点”与“控制节点”!
“林默”体内的平衡被彻底打破!黑暗意志的掌控出现了巨大的漏洞和紊乱,暗红异力被契约之力压制、被同源阴毒侵蚀而变得不稳定,而林默那本已濒临崩溃、燃烧灵魂所化的无形屏障,却在这突如其来的“外力”支援下,抓住了一线喘息之机!
屏障的光芒虽然依旧黯淡,裂纹也没有立刻修复,但崩溃的趋势被强行止住了!甚至,因为外部入侵的意志和异力遭到重创,林默本我意识承受的压力骤减,那燃烧灵魂带来的撕裂痛楚似乎也减轻了一分。
他弓起的身体剧烈颤抖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那双原本被黑暗占据的眼眸,此刻剧烈地闪烁、变幻着!黑暗、暗红、以及那微弱却顽强的暗金色,还有属于林默本我的、痛苦却逐渐恢复一丝清明的深褐色,各种光芒疯狂交替、冲突、试图重新占据主导!
他的脸上,表情更是扭曲变幻不定,时而狰狞如恶鬼,时而痛苦如受刑,时而又是属于林默本人的、那种咬牙硬撑的坚毅与深深的疲惫。
“你……你这该死的……巡蛊使……”“林默”的口中,再次挤出那沙哑重叠的怪异声音,但这一次,声音中充满了怨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他似乎没料到,这个身中蚀心蛊、本该自身难保的女人,竟然还有余力、还有如此决绝的手段进行如此精准而狠辣的反击!
紫眸女子背靠着门框,用手背抹去嘴角不断溢出的暗红血沫,暗紫色的眼眸冰冷地注视着挣扎中的“林默”,声音虚弱却带着嘲讽:“呵……你的‘尊主’……没告诉你……巡蛊使一脉……最擅长的……就是对付你们这些……背弃契约、玩弄邪术的……败类吗?”
她每说几个字,就要喘息一下,显然已经到了极限,但眼神中的锐利与不屑却丝毫未减。“蚀心蛊……的确麻烦……但用它来反制……你们这些同源的‘污秽’……倒也……合适……”
就在这时,一直被两股强大邪恶气息压制、意识在冰冷死寂与痛苦挣扎间剧烈摇摆的冷清秋,似乎也受到了紫眸女子血符波动和林默体内激烈变化的强烈刺激!
她那双空洞的寒冰之瞳,猛地一颤!瞳孔深处,那仿佛万载玄冰般的死寂,被一道更加幽深、更加黑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与希望的漩涡所取代!
一股比之前更加精纯、更加古老、更加令人灵魂战栗的阴寒死寂之气,毫无征兆地,从她眉心那暗青色印记中爆发出来!这一次,不再是之前那种无意识的、混乱的扩散,而是凝聚成一道肉眼可见的、如同幽冥寒流般的暗青色光柱,无声无息,却带着冻结灵魂、湮灭生机的恐怖威能,猛地射向正在挣扎、体内力量混乱的“林默”!
这突如其来的攻击,完全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包括紫眸女子和正在与体内混乱抗争的林默本我意识!
“林默”(黑暗意志主导)正处于力量紊乱、掌控力大减的状态,面对这道蕴含着“冥河之息”本源诅咒之力的暗青光柱,只来得及勉强抬起一只手臂,仓促凝聚起一团稀薄的暗红血芒挡在身前!
嗤——!
暗青光柱与暗红血芒接触,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万物归于死寂的湮灭声响。暗红血芒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黯淡,连带着“林默”整条手臂都覆盖上了一层厚厚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暗青色冰晶!冰晶迅速蔓延,所过之处,皮肤血肉瞬间失去生机,变得灰败枯萎!
“啊——!”更加凄厉的惨叫从“林默”口中发出,这一次的痛苦远超之前!那暗青光柱中蕴含的,不仅仅是极致的阴寒,更是一种针对生命与灵魂本源的“死寂”与“终结”之力!这对于依托于生命载体(林默身体)和某种混乱生命能量(暗红异力)而存在的黑暗意志来说,是近乎天敌般的克制!
趁此机会,林默本我意识所化的无形屏障,猛然间光芒再次亮起,虽然依旧布满裂纹,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反击力量!配合着胸膛上那银色血符的镇压净化之力,以及手臂上“冥河之息”带来的侵蚀冻结效果,三股力量内外夹击,狠狠冲击向那占据主导的黑暗意志!
黑暗意志发出了不甘而怨毒的咆哮,但在三方力量的合力打击下,它再也无法维持对这具身体的完全掌控。那纯粹黑暗的眼眸剧烈闪烁了几下,最终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重新显露出林默原本深褐色的眼瞳底色,只是那眼瞳中依旧充满了极致的痛苦、疲惫,以及残留的混乱光影。
“林默”的身体如同断了线的木偶,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向前扑倒在地,发出一声闷响。他趴在地上,身体蜷缩,剧烈地颤抖着,那只被暗青冰晶覆盖的手臂僵硬地垂在一旁,胸膛上的银色血符依旧在微微发光,与体内残余的黑暗意志、暗红异力以及他自己的本我意识进行着持续而艰难的拉锯战。
但至少,那占据主导、充满恶意的黑暗意志,暂时被压制回去了!
发出那道暗青光柱后,冷清秋似乎也耗尽了刚刚凝聚起来的力量,或者说,她体内那股冰冷死寂的意识再次被某种力量压制或隐藏。她眼中的黑暗漩涡迅速消散,重新恢复了之前那种空洞漠然的寒冰之瞳,只是眼睑再次无力地缓缓合拢,身体软倒在竹榻上,眉心的暗青色印记光芒黯淡下去,周身散发的阴寒之气也减弱了许多,重新陷入了那种深度的、仿佛随时会彻底熄灭的昏迷状态。
偏楼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劫后余生般的寂静。
只有油灯熄灭后残留的焦糊味,空气中弥漫的浓重血腥与阴寒,以及几人粗重艰难的喘息声,提醒着刚才发生的一切是多么惊心动魄、险死还生。
木青瘫坐在墙边,看着这瞬息万变、远超她理解范畴的激烈对抗,大脑一片空白,直到此刻才稍微回过神来。她看着扑倒在地、痛苦颤抖的林默,看着再次昏迷、气息微弱的冷清秋,又看向门口那个扶着门框、摇摇欲坠、却依旧挺直脊背的紫眸女子,眼泪毫无预兆地再次汹涌而出。
“姑……姑娘……”她哽咽着,想要爬起来,却发现自己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一样,动弹不得。
紫眸女子听到她的声音,微微侧过头,暗紫色的眼眸看向她,那眼神中的冰冷锐利稍稍褪去,染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柔和与疲惫。
“还……活着就好。”她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每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力气。
她深吸一口气——这个简单的动作都让她眉头紧蹙,显然牵动了体内的重伤和蚀心蛊——然后,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挪动着脚步,朝着木青的方向,一步一步,挪了过去。
她的步伐虚浮不稳,仿佛随时会摔倒,深青色的衣襟上血迹斑斑,脸色白得吓人。但她还是坚持着,走到了木青身边,慢慢蹲下身——这个动作让她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出更多的暗红血沫。
她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搭在木青的手腕上,一股微弱却精纯温和的灵力注入,迅速检查着木青的伤势。
“肋骨……断了两根……内腑震荡……右手虎口撕裂……”她低声说着,随即从腰间那个不起眼的皮质小囊中,艰难地取出一个更小的玉瓶,倒出两粒碧绿晶莹、散发着浓郁草木清香的药丸,“吞下去……能稳住伤势……止痛……”
木青眼泪流得更凶了,姑娘自己都伤成这样了,还在关心她的伤势。她连忙张开嘴,就着紫眸女子喂到嘴边的药丸吞下。药丸入腹,立刻化作一股暖流散开,胸口的剧痛和右手的麻木果然减轻了不少。
紫眸女子又看向趴在地上的林默,眉头紧锁。她能感觉到,林默体内的情况依旧极其糟糕。银色血符暂时镇压了黑暗意志,但也与林默的本我意识以及“万虫钥”碎片的力量产生了微妙的纠缠,加上“冥河之息”残留的侵蚀冻结效果,以及暗红异力的残余……他体内现在简直是一锅混乱到极点的大杂烩,任何一股力量失控,都可能引发更加灾难性的后果。而他本人的魂魄,在经历了燃烧本源、黑暗侵蚀、多重力量冲击后,已经脆弱到了极点,如同风中残烛。
她又看向昏迷的冷清秋。冷清秋体内“冥河之息”的诅咒依旧深沉,刚才那一下爆发似乎消耗了诅咒本身不少力量,但也可能刺激了诅咒更深层次的异变。她的生机,依旧在缓慢而坚定地被吞噬。
“必须……尽快……梳理……”紫眸女子喃喃自语,眼神却有些涣散。她知道该做什么,但她此刻的状态,比林默好不了多少。蚀心蛊深入心脉灵台,强行催动血符的反噬,加上之前的重伤未愈……她能站着,全凭一口气和巡蛊使的坚韧意志在硬撑。
就在这时,偏楼外再次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蒙山头人那熟悉的、带着焦急的怒吼:“木青!里面怎么样了?!紫眸姑娘?!”
紧接着,竹门被猛地推开,浑身浴血、提着开山刀、满脸焦急的蒙山头人带着几个精锐猎手冲了进来。当他们看到偏楼内这狼藉一片、人人重伤的景象时,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头人……”木青虚弱地叫了一声。
蒙山头人目光迅速扫过,看到紫眸女子还活着,虽然状态极糟,心下稍安,又看到扑倒在地、情况不明的林默和昏迷的冷清秋,心又提了起来。他立刻对身后的人吩咐:“快!扶紫眸姑娘和木青去隔壁静室!小心林警官,别乱动他,先检查一下!”
几个猎手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去搀扶紫眸女子和木青。
紫眸女子却摆了摆手,拒绝了搀扶,她的目光依旧落在林默身上,对蒙山头人道:“头人……林默体内力量混乱……我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为他……暂时梳理稳定……否则……他撑不了多久……”
蒙山头人看着紫眸女子那摇摇欲坠却异常坚定的样子,知道劝不动,一咬牙:“好!偏楼隔壁有一间小的储物竹楼,还算干净安静,我立刻让人收拾出来!需要什么药材或者东西,你尽管说!”
“不需要……太多。”紫眸女子喘息着,“让人……把林默……小心抬过去……不要触动他胸口的符印……另外……把那坛‘百草回春酒’……和寨子里年份最久的‘定魂香’……拿来……”
她又看了一眼冷清秋:“冷姑娘……暂时留在这里……让人看护好……不要靠近她眉心……”
蒙山头人连连点头,立刻吩咐下去。很快,几个手脚麻利的猎手小心翼翼地用一块门板做担架,将依旧在轻微颤抖、意识模糊的林默抬了起来,送往隔壁收拾好的小竹楼。紫眸女子在木青和另一个妇人的搀扶下,也勉强跟着走了过去。
阿雅嬷嬷取来了“百草回春酒”和一小截颜色深褐、香气沉凝的“定魂香”。
小竹楼内很快被清理干净,铺上了干净的草垫和兽皮。林默被小心地放在中央,紫眸女子盘膝坐在他对面,尽管这个姿势让她额头的冷汗更多,呼吸也更加艰难。
她点燃了那截“定魂香”,沉凝的香气弥漫开来,带着安抚魂魄、稳固心神的效力。她又接过酒坛,自己先喝了一小口,感受着那温和醇厚的药力在体内化开,勉强滋润着干涸的经脉和濒临崩溃的心神,然后,她示意木青用干净的木勺,小心地给林默也喂下少许。
做完这些准备工作,紫眸女子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将蚀心蛊带来的剧痛和灵魂深处的疲惫压下去。她再次睁开眼时,暗紫色的眼眸中,重新凝聚起那种专注而锐利的光芒,尽管眼底深处是无法掩饰的虚弱。
她伸出双手,十指因为脱力和疼痛而微微颤抖,但她依旧坚定地,开始结出一个又一个复杂玄奥、仿佛与天地某种韵律相合的手印。
淡银色的光芒,再次极其微弱地从她指尖流淌出来,与“定魂香”的香气、“百草回春酒”的药力,以及她自身那残存的、与古老契约共鸣的巡蛊使灵力,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无形而柔和的网,缓缓将她和林默笼罩。
她要以自身为媒介,以残余的契约之力为引,尝试引导、梳理林默体内那混乱不堪的各方力量,至少,要为他争取一些时间,稳住那即将崩溃的魂魄,创造出一线生机。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过程,对她,对林默,都是如此。
小竹楼外,蒙山头人亲自带人守卫,面色凝重。寨墙方向的喊杀声依旧隐约可闻,但此刻,所有人的心,都系在了这间小小的竹楼之内。
夜色,愈发深沉。青峒寨的危机,远未解除。而偏楼内昏迷的冷清秋,竹楼内挣扎的林默和濒临极限的紫眸女子,他们的命运,如同风雨中飘摇的烛火,不知能否熬过这漫漫长夜,迎来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