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近黄昏,山间的光线开始变得暧昧不明。雾气并未散去,反而因为日夜交替,在夕阳残照下染上了一层不祥的暗金与灰紫混杂的色泽,更添几分诡谲。远方的厮杀声、虫鸣声、以及那令人不安的诡异吟唱,如同潮水般时起时伏,未曾断绝。
了望崖上,紫眸女子在短暂调息后,脸色恢复了些许红润,只是眉宇间那抹长途跋涉与施术消耗带来的淡淡倦色依旧可见。她没有再去看石屋内昏迷的冷清秋,仿佛一旦做出决定,便不会再为旁事过多牵绊。她的目光投向东南方向,那是青峒寨所在的大致方位,中间隔着莽莽群山和数十里险峻山路。
“走吧。”她对木青说道,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只是要去邻家串个门。
木青最后看了一眼被猎手小心照看着的冷清秋,咬了咬牙,转身对紫眸女子道:“姑娘,这边请。我知道一条相对好走些的近路,但也要翻过两座山梁,穿过一片老林子,最快……恐怕也得明天晌午才能到。”
“带路便是。”紫眸女子点了点头,并不在意路途远近艰险。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了望崖顶,沿着那条陡峭的小径向山下走去。守谷寨的寨墙已遥遥在望,墙头人影闪动,战斗似乎暂时告一段落,但空气中依旧弥漫着紧张和血腥的气息。她们没有进入寨子,而是绕开了正面战场,沿着寨墙外侧一条被荒草掩盖的狭窄小径,悄然没入了暮色渐浓的山林。
起初的路,木青还能勉强跟上。她本就是青峒寨长大的姑娘,翻山越岭是家常便饭,虽然体力远不如寨中猎手,但走这种山路也不算太吃力。然而,很快她就发现,身边这位神秘的紫眸女子,行走山间的姿态简直如同幻影。
女子步履轻盈,仿佛足不沾地,崎岖的乱石、湿滑的苔藓、横生的枝桠,对她而言都如同坦途。她甚至不需要刻意低头看路,身体总能以最微小最省力的幅度,自然而然地避开所有障碍。深青色的衣袂在昏暗的林间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只有腰间那串铃铛偶尔发出极其轻微、仿佛风拂过般的脆响,成为她存在的唯一标识。
更让木青暗暗心惊的是,随着她们深入山林,各种夜间活动的毒虫蛇蚁开始活跃。但凡是女子所过之处,无论是盘踞在树枝上蓄势待发的毒蛇,还是潜藏在落叶下等待猎物的毒蛛,亦或是嗡嗡作响的毒蚊,都仿佛受到了无形的驱赶或命令,要么悄然退避,要么僵直不动,绝不敢靠近她身周三丈之内。就连一些带有轻微毒性的荆棘和散发怪异气味的植物,在她经过时,枝叶都会微微向内蜷缩,如同臣民避让君王。
这绝非简单的驱虫避毒手段!木青心中骇然。这女子对虫豸草木的掌控,简直到了随心所欲、如同本能的地步。她究竟是什么来历?
似乎是察觉到木青惊疑不定的目光和逐渐跟不上的脚步,紫眸女子略微放缓了速度,头也不回地开口道:“你的体力太差,照这个速度,天亮也到不了。”
木青脸一红,有些气喘地辩解:“我……我只是个懂点草药的,比不上寨子里的猎手……”
“嗯。”女子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此时天色已几乎完全黑透,林间只有稀疏的星月光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洒下,勉强勾勒出模糊的轮廓。但在木青眼中,女子那双暗紫色的眼眸,在黑暗中竟隐隐流转着微弱而神秘的光泽,如同两颗品质极佳的紫水晶。
“抓住我的袖子。”女子忽然说道,同时伸出了右手。
木青愣了一下,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小心地抓住了女子深青色衣袖的一角。触手冰凉丝滑,质地奇特。
“闭眼,凝神,别乱想。”女子吩咐道,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木青刚闭上眼,就感觉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从衣袖上传来,紧接着,身体骤然一轻,耳边风声呼啸!她惊得差点叫出声,连忙死死咬住嘴唇,只觉得身体仿佛被一股无形的气流托着,双脚几乎离地,以一种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在黑暗崎岖的山林间“飘”行!
两侧的树木黑影急速向后掠去,脚下的地形高低起伏,但她却感觉不到多少颠簸,只有夜风刮过脸颊带来的微痛和凉意。她偷偷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只见前方的紫眸女子身影依旧从容,衣袂飘飘,仿佛在林间御风而行,而自己就像个被牵着线的风筝。
这是……轻功?还是某种神奇的蛊术?木青心中震撼莫名,对身边这位神秘女子的敬畏又深了一层。同时,她也更加好奇,女子如此急切地要去青峒寨见祭司婆婆,究竟是为了什么?她口中的“钥匙”、“契约”,又到底隐藏着怎样的秘密?
似乎是为了解答她心中的部分疑惑,亦或是漫长的夜行需要一点声音打破沉寂,前方的紫眸女子忽然开口,声音在风声中依旧清晰:“你叫木青?青峒寨的人?”
“是……是的。”木青连忙回答。
“那个昏迷的女子,叫冷清秋?从山外来的?为了救一个叫林默的男人?”女子的问题简洁直接。
“是。冷姑娘和林警官都是为了追查害人的邪术才来到苗疆的。”木青简单地解释道,不敢透露太多细节,毕竟对方身份未明。
“林默……警官?”女子似乎咀嚼了一下这个称呼,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他身上的‘万虫钥’碎片,是怎么回事?你们祭司婆婆还知道些什么?”
木青心中一紧,果然问到关键了。她犹豫了一下,想到对方救治冷清秋的恩情,以及此刻展现出的深不可测,最终还是选择透露一部分:“具体我们也不清楚。只听婆婆说,林警官祖上可能与我们苗疆上古的‘虫皇’或某些古老契约有关,他无意中继承了‘万虫钥’的一部分力量或者……诅咒。这次他昏迷,也是因为体内的‘钥匙’碎片被邪术引动反噬。冷姑娘中的诅咒,似乎也与此有关。婆婆一直在查阅古籍,想办法救他们。”
“虫皇……契约……钥匙……”紫眸女子低声重复,黑暗中,她的侧脸线条似乎绷紧了一瞬,“果然还是牵扯到了那些陈年旧事。你们祭司婆婆,是‘侍蛊人’一脉的传人吧?可还供奉‘碧玉天蚕’?”
木青大吃一惊!‘侍蛊人’是青峒寨祭司一脉古老的称呼,寨中年轻一辈都很少知晓,更别提‘碧玉天蚕’这等涉及祖祠核心的秘密!这女子怎么会知道得如此清楚?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木青的声音不禁带上了颤抖。
“我?”女子似乎在黑暗中笑了笑,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苍凉与疏离,“按你们的话说,大概算是……‘养蛊人’?不过,和你们供奉的‘碧玉天蚕’那一支,可能不太一样。我们这一脉,更信自己,信这天地间的‘灵’,信与万虫沟通的‘契’,而非特定的某位‘皇’或‘神’。”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转冷:“至于那些利用邪术、催生怨念、玩弄尸骸和魂魄来炼蛊的败类……不过是一群走了邪路、玷污了‘蛊’之名的蠢货罢了。鹰愁涧下面那个东西,还有你们遇到的那个‘怨蛊蛹’,都是这类货色弄出来的。”
木青听得心潮起伏。养蛊人?与青峒寨侍蛊人不同的一脉?听起来,这女子所在的传承,似乎更加古老或者……隐秘?而且她对鹰愁涧邪术的厌恶毫不掩饰。
“姑娘,你说你知道‘钥匙’和‘契约’,那你能不能救林警官?还有冷姑娘身上的诅咒……”木青忍不住问道,语气带着期盼。
紫眸女子沉默了片刻,夜风中只有衣袂拂动和铃铛偶尔的轻响。
“救?”她的声音飘忽不定,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钥匙’本身即是‘锁’,‘契约’即是‘缚’。想要解开,谈何容易。况且……”她的语气变得有些微妙,“那个林默,他真的是‘无意中’继承的吗?还是说……他的血脉,本就注定要背负这些?”
她的话如同冰水,浇在木青心头。注定背负?难道林警官的遭遇,并非偶然?
“至于那位冷姑娘,”女子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她身上的诅咒,与‘钥匙’牵连极深,甚至可能……就是某种针对‘钥匙’持有者或其关联者的恶毒禁制。要解她的咒,恐怕也得从‘钥匙’入手。这也是我必须立刻见你们祭司婆婆的原因。有些事,有些古老的记载和约定,只有你们这些世代守护的‘侍蛊人’后裔,才可能知道得更清楚。”
说话间,她们已经翻越了第一道山梁。前方出现了一片黑沉沉的、仿佛没有尽头的原始老林。林中古木参天,藤蔓如蟒,即便在星光下,也能感受到其中弥漫的、比别处更加浓郁的阴湿之气和……某种若有若无的、被窥视的感觉。
紫眸女子停下了脚步,松开了让木青抓住的衣袖。木青双脚落地,一阵发软,勉强站稳。
“这片‘老魇林’,不太对劲。”女子暗紫色的眼眸扫视着前方幽暗的森林,声音压低,“有东西被惊动了,可能是白天的战斗,也可能是……别的原因。跟紧我,别离开我身边三步。”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罕见的郑重。木青心中一凛,连忙点头,紧紧跟在她身侧。
女子没有再施展那种御风般的速度,而是恢复了正常的步行,但步伐依旧轻灵。她右手再次抬起,指尖萦绕起比之前更加明显的淡银色光晕,同时,腰间的铃铛自发地发出持续而低沉的嗡鸣,那声音并不响亮,却形成了一种奇特的、仿佛能安抚心神、驱散邪祟的音波场,将两人笼罩在内。
踏入老林,光线骤然昏暗到几乎伸手不见五指。腐烂树叶和湿土的气味扑面而来,其中还混杂着一丝淡淡的、类似于陈旧血液和某种甜腻香料混合的怪味。四周寂静得可怕,连虫鸣都消失了,只有她们踩在厚厚落叶上发出的细微沙沙声,以及那持续的低沉铃音。
木青紧张得心脏怦怦直跳,她能感觉到,黑暗中有许多“视线”正从四面八方投来,冰冷、贪婪、充满恶意。那些视线并非来自具体的某个生物,而是仿佛整个森林的阴影本身活了过来,在无声地注视着闯入者。
紫眸女子神色不变,只是暗紫色的眼眸在黑暗中如同两盏微弱的灯,冷静地观察着周围。她指尖的光晕随着她的心意,时而明亮,时而黯淡,似乎在调节着铃声音波的频率,与这片诡异森林中某种无形的力量进行着无声的对抗与沟通。
突然,前方不远处的黑暗中,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枯枝被踩断的“咔嚓”声。
紧接着,两点幽绿的光芒,如同鬼火般,在浓重的黑暗里亮了起来。
那光芒缓缓移动,越来越近,伴随着一种迟缓而沉重的拖拽声。
木青的呼吸瞬间屏住,手心冒汗。
紫眸女子却停下了脚步,静静地等待着。
幽绿的光芒终于接近到足以看清轮廓的距离。那是一个……勉强能看出是人形的“东西”。它身躯佝偻,动作僵硬,皮肤呈现一种死树皮般的灰褐色,上面布满了苔藓和奇怪的菌斑。它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两个不断闪烁幽绿光芒的窟窿。它手中拖着一根像是巨大兽骨的东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不是活人,也不是之前见过的“尸蛊傀”。这东西身上散发出的,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沉郁、仿佛与这片森林同生共死的……死寂与怨念。
“木魈?”紫眸女子低声自语,语气中带着一丝讶异,“这种东西,居然还被‘养’在这里……”
她话音未落,那被称为“木魈”的怪物,已经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兽骨,幽绿的眼窟窿锁定了她们,一股冰冷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恶意,如同实质般压迫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