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在了望崖顶打着旋,卷起细碎的尘土和枯草,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冷清秋扶着冰冷的岩石,目光如炬,紧紧锁定东北方向那条被山脊半遮半掩的“回音谷”山道。体内“燃血固魂散”的药力如同不息的野火,焚烧着她的经脉与神魂,带来阵阵虚脱前的炽热与刺痛,却也强行拔高了她的感知。
那支陌生队伍的脚步声、喘息声、甚至兵器偶尔碰撞的细微声响,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大量虫豸爬行时甲壳摩擦的窸窣噪音,穿透数里距离和山风呼啸,异常清晰地传入她耳中。人数大约在三十上下,步伐沉重而迅捷,绝非普通山民或商队,更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混合着煞气与某种狂躁混乱的气息。
不是守谷寨的人,也绝非青峒寨的援军——青峒寨的支援走的是另一条更隐秘的路径,且祭司婆婆派来的人,气息不会如此驳杂混乱。
是敌人!而且,很可能是“无面尊主”派出的、从侧翼包抄偷袭守谷寨的奇兵!
这个判断让冷清秋的心瞬间沉到谷底。寨中青壮大多随蒙山头人去了鹰愁涧正面,接应阿夏的小队尚未返回,留守的除了必要的护卫,便是老弱妇孺。若让这支明显不善的队伍突入寨中,后果不堪设想!
“木青!”她转头,对刚刚从崖下匆匆返回、脸色苍白的木青(青峒寨)急声道,“消息传下去了吗?寨子里什么反应?”
“传下去了!守卫队长已经敲响了警钟!”木青喘息着,眼中带着惊惶,“寨门正在加固,能拿武器的人都上了寨墙!可是……可是人手真的太少了!队长说,最多只能抽出二十个还能打的,其他的都是半大孩子和老人……”
二十对三十,且对方明显来者不善,甚至有备而来。守谷寨地势虽险,但若被敌人摸到近前,硬碰硬绝无胜算。
冷清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药力燃烧带来的不仅仅是力量,还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她再次将感知投向那支迅速靠近的队伍,这一次,她更加仔细地分辨着那些混杂的气息。
煞气之中,果然掺杂着明显的、与鹰愁涧方向同源的邪秽之气,虽然不如母蛊和怨瘴那么纯粹浓烈,却更加狂躁、更加……具有“人”的活性?仿佛那邪气并非自然弥漫,而是被强行灌注或融合进了某些活物体内。
还有那持续不断的、令人牙酸的虫豸甲壳摩擦声……难道队伍里携带着大量受控的毒虫?或是……那些被控制的“傀儡”,体内也寄生了某种虫蛊?
一个更坏的推测浮现心头:这支队伍,很可能并非纯粹的“幽冥教”徒众或招募的亡命之徒,而是用邪术快速“催熟”或“改造”出来的、介于人与蛊虫之间的某种“怪物”!所以气息才如此驳杂混乱,步伐沉重却迅捷。
若是如此,他们可能不畏普通刀剑,不惧伤痛,甚至……不完全是靠视觉或常理判断行动。
“木青,”冷清秋语速飞快,“你立刻下山,告诉守卫队长两件事:第一,敌人很可能携带或身藏大量毒虫,且可能被邪术改造,不惧轻伤。让寨民将所有驱虫避邪的药粉,尤其是气味最刺激的那种,大量撒在寨墙内外、通道和房前屋后,一刻不停!用湿布捂住口鼻,防备可能的毒雾或蛊粉。”
“第二,”她的目光投向寨子外围的地形,“敌人从‘回音谷’来,那条路最后一段是狭窄的‘一线天’峡谷,两侧崖壁陡峭。告诉队长,不要只想着死守寨墙!立刻派几个最熟悉那里地形、身手最灵活的猎手,带上火油和所有能制造巨响、浓烟的东西,提前埋伏在‘一线天’峡谷上方!等敌人大部分进入峡谷后,用火攻、落石、制造混乱!不求全歼,只求最大程度阻滞、杀伤、打乱他们的阵型,拖延时间!”
木青眼睛一亮,连连点头:“我明白了!我这就去!”说完,转身就要再次冲下陡峭的小径。
“等等!”冷清秋叫住她,从腰间解下那把轻便的短刀,塞到木青手里,“带上这个防身。小心点,别走大路,绕林子回去。”
木青接过短刀,用力点头,身影很快消失在崖顶的乱石和荒草之后。
冷清秋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那支逼近的队伍上。她能感觉到,对方的速度似乎略微放缓了一些,可能是接近了“一线天”峡谷的入口,正在谨慎探查。这是个机会。
她再次闭上眼睛,强忍着灵觉过度使用带来的针扎般头痛和药力反噬的灼热,将感知如同一张极薄极轻的网,小心翼翼地朝着“一线天”峡谷的方向“飘”去。这一次,她不再试图侵入或窥探,仅仅是去“聆听”和“感受”那片区域的风、声音、以及能量最细微的波动。
风声在峡谷中穿梭,带来呜咽的回响。岩石的缝隙里,有夜栖的蝙蝠被惊动,扑棱棱飞起。空气中,除了那支队伍带来的煞气和邪秽,似乎还多了一丝……极淡极淡的、另一种不同的“气息”?
那气息非常隐晦,仿佛与山石草木融为一体,若非冷清秋此刻感知被强行拔高到极致,且刻意去分辨,几乎无法察觉。它带着一种原始的、冰冷的、近乎“不存在”的感觉,就像一块在阴影中沉睡了千百年的石头。
不是活人,也不是邪物。更像是……某种古老禁制或残留印记的自然散发?
就在冷清秋心中疑窦丛生之际,那支队伍终于开始进入“一线天”峡谷了。沉重的脚步声在狭窄的岩壁间回荡,被放大,显得更加嘈杂。虫豸甲壳摩擦的窸窣声也密集起来。
就是现在!冷清秋心中默念。她不知道寨子里派出的猎手是否已经就位,行动是否及时。她只能祈祷。
仿佛回应她的祈祷一般,几个呼吸之后,“一线天”峡谷的方向,毫无征兆地,猛地亮起了数团耀眼的火光!
紧接着,是巨石滚落的轰隆巨响!树木断裂的咔嚓声!还有人类猝不及防的惊呼、怒吼,以及……某种尖锐刺耳的、仿佛无数甲虫同时振翅嘶鸣的怪响!
火攻和落石奏效了!埋伏的猎手抓住了时机!
冷清秋心头一松,但随即又绷紧。她能感觉到,峡谷中的混乱和战斗气息并未迅速平息,反而变得更加狂躁和激烈!那支队伍虽然遭遇突袭,产生了伤亡和混乱,但并未崩溃!那股狂躁的邪气和煞气反而如同被激怒的野兽般,轰然爆发!
更让她心惊的是,峡谷上方的埋伏点,传来的猎手气息正在迅速减少、变得紊乱!有惨叫声传来!敌人不仅扛住了突袭,还在反击!而且反击极其凶猛迅速!
这些“怪物”的战斗力,比她预想的还要强!
不能再等了!冷清秋知道,一旦让这支队伍突破“一线天”,前方就是相对开阔的坡地,直逼守谷寨寨门。到那时,寨子里那点人手,绝无可能守住。
她看了一眼石屋内跳跃的火焰,又感受了一下体内所剩不多、却依旧炽烈燃烧的药力。两个时辰的时限,已经过去了一大半,反噬的虚弱感如同潮水,开始一阵阵冲击着她的意志。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山间清冷却带着硝烟味的空气全部吸入肺中,压下那翻腾的气血和眩晕感。然后,她转身,朝着崖下守谷寨的方向,用尽此刻全部的气力,发出了清越而悠长的啸声!
那啸声并非寻常呼喊,而是蕴含了她被药力激发的、微弱却精纯的月华之力,以及木蝉传递的一丝温润守护气息,以一种特定的频率震荡开来,穿透风声,清晰地传向守谷寨的方向。
她在用这种方式,向寨中传递最后的警示和催促——敌强,速决,全力!同时,这啸声本身,也带着一种宁神和提振心神的微弱效果,希望能给那些正在浴血奋战的猎手们,带去一丝支撑。
啸声过后,冷清秋踉跄了一下,扶住石屋的门框才没有摔倒。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被她强行咽下。体内的火焰仿佛骤然减弱了一大截,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般的疲惫和空虚。
她知道,自己差不多到极限了。强行催动啸声,加速了药力的消耗和反噬的到来。
她挣扎着,重新挪到崖边,靠着一块岩石坐下,目光依旧死死盯着“一线天”峡谷的方向。战斗的声响似乎正朝着峡谷出口移动,猎手们的气息越来越弱,而那狂躁的邪煞之气,正如同挣脱囚笼的凶兽,步步紧逼。
寨墙上,人影憧憧,呼喊声、弓弦震动声隐约传来。守卫队长显然也意识到了前方阻击的失利,正在做最后的准备。
冷清秋的手,无意识地握紧了胸前的木蝉。温润的暖意丝丝缕缕传来,如同寒冷冬夜里最后一点余烬,微弱,却顽强。
她能做的,都已经做了。现在,只能等待,看着这场决定守谷寨生死存亡的战斗,在她眼前拉开血腥的帷幕。
而就在她全神贯注于前方战局时,她未曾注意到,在她身后的石屋内,那堆为了取暖而点燃的篝火,火焰的色泽不知何时,悄然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正常的幽绿。火光照亮的石壁阴影中,仿佛有什么东西,极其缓慢地……蠕动了一下。
那是之前木青(守谷寨)滴在古铃上、又被悄然侵入她体内的那缕暗红邪气,在冷清秋啸声激荡、木蝉气息波动的瞬间,如同受到了某种微弱的牵引,以这石屋和篝火为媒介,开始了极其缓慢而隐蔽的……扩散?
危机,从未远离。它如同藤蔓,从最意想不到的角落,悄然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