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易的木筏在冰冷刺骨的暗河水中显得脆弱而笨拙。几件浸透的衣物和撕开的防水背包布勉强将粗细不一的树枝捆扎在一起,浮力仅能勉强承载昏迷的冷清秋和部分装备。张成、岩鹰、岩豹、木青和依兰五人,则只能半身浸在齐腰深的河水里,推着或拉着木筏,在完全黑暗的地下河道中摸索前进。
篝火的最后一点余烬被远远抛在身后,洞穴彻底沉入墨一般的黑暗。只有木青和依兰用防水布包裹保护的、仅剩的几根浸过特殊油脂的细木条,点燃后发出微弱摇曳的光芒,勉强照亮前方数米的水面和嶙峋的岩壁。这光芒在无边的黑暗中,如同风中残烛,微不足道,却是此刻唯一的心灵支柱。
河水冰冷彻骨,流淌的速度比在洞穴浅滩时快了一些,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推着他们前行。脚下是滑腻不平的河床碎石,暗流潜藏,稍有不慎就可能摔倒或被卷走。每个人都在咬紧牙关,对抗着寒冷、疲惫、饥饿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冷清秋被安置在木筏上,身下垫着众人凑出来的、相对干燥的衣物和背囊。她依旧昏迷不醒,脸色在微弱火光的映照下苍白得近乎透明,只有胸口极其轻微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木蝉被她紧紧攥在左手心,贴在心口,依旧散发着稳定的暖意,与周围刺骨的冰水形成鲜明对比。那枚“引路蝉”似乎真的在履行它的职责,即使在昏迷中,冷清秋无意识的手指也始终没有松开它。
“小心!前面有转弯,水流好像变急了!”走在最前面探路的岩鹰低声道,他的声音在空旷黑暗的河道中带着回音。
众人立刻收紧心神,更加用力地稳住木筏,调整方向。转过一个近乎直角的弯道后,河道骤然变窄,水流速度明显加快,发出哗哗的声响。两侧的岩壁几乎紧贴着水面,湿滑无比,头顶的空间也变得低矮,不时有垂下的尖锐钟乳石需要低头躲避。
“这鬼地方……到底通向哪里?”岩豹啐了一口冰冷的河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烦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绝望。
“有风,就一定有出口。”张成的声音坚定,尽管他自己也冻得嘴唇发紫,“跟紧,注意头顶和脚下,节省体力,少说话。”
黑暗中前行,时间感变得模糊。可能是一个小时,也可能更久。就在举着的火把即将燃尽,众人体力也快要耗尽之时,前方的黑暗中,忽然出现了点点微光!
不是火把的光,也不是之前水底升起的淡蓝灵光,而是一种更加细碎、更加密集、如同无数星尘洒落般的、柔和的银白色光点!这些光点附着在两侧的岩壁和头顶的钟乳石上,将这一段狭窄的河道映照得如同梦幻的银河走廊!
“是……是‘星苔’!”木青疲惫的脸上露出惊讶,“一种只生长在极深地下、灵气相对充沛且稳定区域的特殊苔藓!它们自身会发出微光,对污秽和邪气非常敏感,如果这里能生长这么多星苔,说明这段河道相对‘干净’,至少没有受到那股邪恶力量的直接污染!”
这个消息无疑是一剂强心针。没有污染,意味着暂时安全,也意味着他们可能正在远离那个邪恶洞穴的核心区域。
借着星苔的光芒,众人看清了周围的环境。河道在这里变得稍微宽阔了一些,形成了一个不大的地下湖泊。湖水清澈,能隐约看到水底铺满的、同样散发着微光的鹅卵石。更让人惊喜的是,在湖泊一侧的岩壁下,有一片露出水面的、相对干燥平整的石台。
“到那边石台上去!休整一下!”张成立刻下令。
众人用尽最后力气,将木筏推向石台。爬上岸的瞬间,几乎所有人都瘫倒在地,大口喘息,冰冷的河水顺着衣角滴滴答答落下,在星苔的微光下闪烁着寒光。
石台干燥温暖,与河水的冰冷形成鲜明对比。岩鹰不顾背上伤口疼痛,立刻开始检查周围环境,确认安全。岩豹则挣扎着收集石台边缘一些干燥的苔藓和枯死的菌类,试图重新生火。木青和依兰则第一时间扑到冷清秋身边,检查她的状况。
冷清秋的呼吸依旧微弱,但平稳。木蝉的暖意似乎更加明显了,她右肩伤口的青紫色虽然没有继续退缩,但也停止了蔓延。最让木青惊讶的是,冷清秋紧握木蝉的左手手背上,那些因为长时间浸水和紧握而产生的苍白褶皱,竟然在星苔的微光映照下,缓缓恢复着血色和弹性,仿佛这光芒本身带着某种温和的治愈力量。
“星苔的光……好像对她有帮助。”木青低声道,小心地将冷清秋身上湿透的衣物尽量拧干,再用相对干燥的布料包裹。依兰也连忙帮忙,将自己半干的外衣盖在她身上。
就在这时,负责警戒的岩鹰忽然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这里有东西!”
众人立刻警觉地望去。只见岩鹰蹲在石台靠里的岩壁旁,用手拂去一层薄薄的灰尘,露出了岩壁上的刻痕。那不是天然形成的纹理,而是明显的人工雕刻!刻痕已经很浅,模糊不清,但仍能分辨出那是一些极其古老、简练的线条,勾勒出人形、虫形,以及一些抽象的符号。
“是……先民的壁画?还是某种标记?”张成凑近细看。那些符号的风格,与青峒寨祖祠中的某些古老浮雕有几分相似,但更加原始。
木青也走了过来,仔细辨认着。当她看到其中一个符号——一个简化的、仿佛钥匙与虫子结合的图形时,脸色骤然一变!
“这是……‘虫皇侍从’的标记!”她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传说中,上古虫皇麾下最忠诚的战士和祭司,会使用这种标记,表明此地与虫皇或其后裔有关,是受庇护或者需要守护之地!这里……难道曾是上古虫皇势力范围的一处隐秘据点或者……祭祀点?”
虫皇侍从?与青峒寨供奉的“青帝”(碧玉天蚕后裔)同出一源?众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他们误打误撞,竟然闯入了一处可能涉及上古隐秘的地方?
“看这里!”岩豹指着壁画旁边一处不起眼的凹陷。凹陷里,静静地放着一件东西——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用某种黑色玉石雕琢而成的蝉形物件,形态古朴,与冷清秋手中的木蝉有七八分相似,只是材质不同,且表面布满了灰尘,黯淡无光。
“又是一个蝉?”依兰好奇地伸手想去拿。
“别碰!”木青和岩鹰几乎同时喝道。
木青解释道:“这种古老的祭祀或标记之物,往往与特定的仪式或契约相连,贸然触动,可能会引发意想不到的后果。而且……”她看了看昏迷的冷清秋,又看了看那个黑玉蝉,“冷姑娘手中的木蝉能与地脉灵光产生共鸣,这个黑玉蝉放在这里,恐怕也不简单。”
就在这时,一直昏迷的冷清秋,忽然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梦呓般的呻吟。她的左手手指,无意识地动了一下,握着木蝉的手,似乎想要抬起,指向某个方向。
众人立刻围拢过去。
“冷阿姐?”依兰轻声呼唤。
冷清秋没有回应,依旧昏迷。但她眉心处,那枚淡银色的“界钥”印记,却再次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虽然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但在星苔柔和的银白光背景下,还是被一直紧盯着她的木青捕捉到了。
与此同时,她手中的木蝉,也同步发出一阵极其轻微的、富有韵律的嗡鸣,蝉背上流转的光芒,似乎受到了某种吸引,隐隐指向岩壁上那个黑玉蝉所在的方向!
“木蝉……在回应那个黑玉蝉?”依兰惊讶道。
木青沉吟片刻,看向张成和岩鹰:“也许……这不是巧合。冷姑娘的林家血脉与‘万虫钥’有关,她手中的木蝉是‘故人’所赠,与蛊神气息相连。这里出现的虫皇侍从标记和黑玉蝉……恐怕都与古老的契约和秘密有关。木蝉的指引,或许不是要我们触碰它,而是……告诉我们,这条暗河,这个石台,包括那个黑玉蝉所在的方向,可能与我们要找的出路,或者与对抗那个邪恶洞穴的力量,有所关联。”
张成看着冷清秋苍白却隐隐透出一丝执拗的脸,又看了看岩壁上古老的刻痕和那个沉寂的黑玉蝉,果断道:“既然木蝉有反应,冷顾问在昏迷中也有所感应,说明这条路可能没错。我们沿这个方向继续探索。岩鹰,你和岩豹仔细检查一下这个石台和周围岩壁,看看有没有隐藏的通道或者机关。木青,依兰,照顾好冷顾问,也留意木蝉和那个黑玉蝉的变化。抓紧时间休整,十分钟后,我们继续出发。”
众人立刻分头行动。岩鹰和岩豹凭借丰富的山林和洞穴经验,仔细敲打、探查着石台和周围的每一寸岩壁。木青和依兰则守在冷清秋身边,一边帮她活动冰冷僵硬的肢体,促进血液循环,一边密切关注着木蝉和黑玉蝉的动静。
冷清秋依旧没有醒来,但她的呼吸在星苔微光和木蝉暖意的双重作用下,似乎比之前更加悠长有力了一些。最让木青感到惊讶的是,冷清秋体内那几股原本混乱冲突的力量——月华之力、蛊神本源、阴寒诅咒——此刻竟然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近乎静止的平衡状态,仿佛都被这特殊环境中的某种力量暂时“冻结”或“安抚”了。这虽然无法治愈伤势,却为她脆弱的身体赢得了宝贵的喘息之机。
就在十分钟休整即将结束,岩鹰和岩豹几乎要将石台摸索一遍却一无所获,正准备放弃时,依兰忽然指着岩壁上那个黑玉蝉,小声惊呼:“它……它在动!”
众人立刻望去。只见那个原本沉寂黯淡的黑玉蝉,表面覆盖的灰尘正簌簌落下,露出了下面温润漆黑的玉质。玉蝉本身并未移动,但蝉身内部,似乎有一点极其微弱的、如同呼吸般的金色光晕,正在缓缓亮起,明灭的节奏,竟与冷清秋手中木蝉的光芒流转,隐隐同步!
与此同时,冷清秋的身体再次微微颤动,左手握着木蝉,无意识地朝着黑玉蝉的方向,又抬高了一点点。
“它们……在互相呼应?”木青屏住呼吸。
随着两个蝉形物件光芒同步闪烁的频率逐渐加快,石台中央,那片看似平整坚实的岩石地面,忽然发出了极其轻微的“咔哒”声。紧接着,一道笔直的、几乎看不见的缝隙,在地面上悄然裂开,向两侧滑开,露出了一个向下延伸的、黑黢黢的洞口!一股更加清新、带着泥土和草木气息的暖风,从洞口中涌出,吹散了地下河道的阴冷和霉味!
“通道!真的有隐藏的通道!”岩豹惊喜道。
洞口不大,仅容一人勉强通过,向下延伸的阶梯粗糙陡峭,但明显是人工开凿的痕迹,石阶上还残留着古老的防滑纹路。
生的希望,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和触手可及!
“这下面……通向哪里?”张成谨慎地靠近洞口,用手电(电量已严重不足)向里照射。阶梯向下延伸不远便拐了弯,看不到尽头,但那股暖风和清新的气息,无疑是来自地表!
“很可能是通往大山更深处的某条古老秘道,甚至是直接通往某个未被发现的、与世隔绝的山谷或寨子旧址。”岩鹰分析道,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虫皇侍从的标记,隐藏的通道……这肯定不是偶然。这条通道,或许就是古代先民为了躲避灾祸、或者进行秘密祭祀而修建的。”
“不管通向哪里,总比困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河强!”岩豹已经迫不及待。
张成看向木青和依兰,最后目光落在昏迷的冷清秋身上:“带上冷顾问,我们下去。木青,你开路,注意台阶湿滑和可能存在的古老机关。岩鹰、岩豹,你们负责断后和警戒。依兰,你跟紧我,照顾好冷顾问。动作轻,保持警惕。”
众人再次行动起来,小心翼翼地将冷清秋连同简易木筏一起抬到洞口边,然后解开捆绑,由张成背负起冷清秋(用衣物和背带做了简易的固定),木青举着即将熄灭的火把率先踏入向下阶梯,依兰紧跟其后,岩鹰和岩豹最后进入,并将那块移开的地面石板尽量复原,掩盖了入口。
阶梯很陡,很窄,空气中弥漫着陈年尘土和石头的气息,但那股来自下方的暖风却持续不断,带来生的希望。火把的光芒在狭窄的通道中跳动,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如同摇曳的鬼魅。
大约向下走了百十级台阶,通道开始变得平缓,并出现岔路。木青根据风向和气息,选择了暖风更明显的一条。又前行了一段,前方隐约传来了流水声,不是地下暗河那种轰鸣,而是更加轻柔的、溪流潺潺的声音,甚至还有隐约的、极其微弱的虫鸣!
是地表的声音!
众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加快了脚步。
终于,在转过最后一个弯道后,眼前豁然开朗!
通道的尽头,是一个被藤蔓和杂草半掩着的天然洞口。洞口外,月光如水银般倾泻而下,照亮了一片静谧的、被群山环抱的微型山谷!谷中草木繁茂,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蜿蜒流过,发出悦耳的叮咚声。夜风拂过,带来山林特有的清新气息,还夹杂着淡淡的花香。
他们,竟然真的从那条绝境的地下暗河,找到了一条通往地面的古老秘道,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仿佛世外桃源般的隐秘山谷!
劫后余生的狂喜,瞬间淹没了所有人。连一向沉稳的张成和岩鹰,眼中都忍不住泛起了泪光。木青和依兰更是喜极而泣,紧紧抱在一起。岩豹直接瘫坐在地上,望着星空,大口呼吸着久违的新鲜空气。
只有张成背上的冷清秋,依旧昏迷,对周围的一切毫无所觉。但她手中紧握的木蝉,在月光下显得更加温润,散发出的暖意似乎也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安然。
月光,星光,溪流,虫鸣……这一切,与之前黑暗、冰冷、绝望的地下世界形成了天堂与地狱般的对比。
然而,就在众人沉浸在逃出生天的喜悦中时,一直负责断后警戒的岩鹰,忽然脸色一变,低声道:“别出声!有动静!”
喜悦瞬间凝固。众人立刻隐蔽到洞口旁的阴影和灌木丛中,屏息凝神。
只听山谷另一侧的密林深处,隐隐传来了脚步声,还有压低的、用某种晦涩土语交谈的声音!不是一两个人,而是一小队人!火光,也在树林间隙中隐约晃动!
这看似与世隔绝的隐秘山谷,竟然有人!是敌是友?
刚刚脱离虎口,难道又入狼窝?
张成的心再次沉了下去。他轻轻放下背上的冷清秋,示意木青和依兰照顾好她,自己则和岩鹰、岩豹悄悄摸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必须弄清楚,这山谷之中,到底是何方神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