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柠檬报社那边来了崔明耀和赵启青两位管事;上首位置坐着新记的话事人蛇夫。
洪兴这边,飞机和他堂弟斑马也在场——前些日子那场火,就是斑马点的。
“都快十二点半了,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赵启青等得不耐烦,语气里透着躁意。
飞机瞥他一眼,没吭声。
一旁叼着烟的斑马却懒洋洋接过话:
“急着投胎可以不用来,连这点诚意都拿不出。”
“那晚烧我们印刷厂的是不是你们?居然还——”
赵启青火气窜上来,明明自己才是吃亏的一方,现在反倒要赔礼道歉,算什么事?
“启青!”
崔明耀沉声喝止,示意他别惹事。
他看了一眼始终沉默的飞机,不轻不重地道:
“你什么身份,跟江湖上混的较什么真。”
斑马哪会听不出话里的刺,冷笑一声:
“要不是你老豆走俬药片发了家,你现在恐怕混得还不如我,真当自己高人一等?”
一个靠吸普通人血起家的富家子,居然瞧不起捞偏门的,简直可笑。
“够了,这里不是街市,你们坐在这儿也不是为了吵嘴。”
蛇夫放下茶杯,面无表情地打断。
说实在的,他也看不惯崔明耀那副自以为是的派头。
要不是和他父亲有点交情,今天根本不会来。
眼下洪兴和新记闹得这么僵,和谈的对象又是杜盛,这趟浑水蹚进来风险不小。
好在他不算项家的死忠,七十年代摸爬滚打到现在,早就不怕那些闲言碎语。
飞仔听过蛇夫如何起家的传闻,深知这类人不好应付。
他目光扫过斑马,没说话。
房间里一时陷入寂静。
走廊传来皮鞋踏地的声响。
门被手下推开,一个身形挺拔的年轻人走进来,朝里面微微颔首。
“路上遇到点意外,耽搁了。”
“东莞哥。”
飞机和斑马立刻起身。
崔明耀也跟着站起来,脸上堆起笑,伸出手:
“东莞哥年轻有为,这么早就掌管香江仔,将来一定大有作为。”
杜盛随意握了握手,语气里带着些别的意味:
“能不能有作为不好说,只要别再三天两头见报,我就谢天谢地了。”
崔明耀脸上的笑僵了僵,一时接不上话,只好转头看向坐在主位上的蛇夫。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
蛇夫没起身,只抬了抬手,“都坐吧。”
众人落座后,崔明耀又端起酒杯站起来:
“东莞哥,之前或许有些误会。
不过俗话说,不打不相识。
今天特意请蛇夫哥出面摆这桌酒,就是想赔个不是。
希望您高抬贵手,往后大家和和气气,一起赚钱。”
杜盛没碰杯子,只是看着他:
“崔社长,我也想和气生财。
但你们报纸接二连三登些没影的事,这恐怕不是一杯酒就能抹掉的吧?”
崔明耀还没开口,坐在他旁边的赵启青已经沉着脸插话:
“我们的印刷厂被人一把火烧了,这难道就能一笔勾销?”
杜盛慢慢转过脸,视线斜斜落在他身上:
“这位是?话可不能乱说。
我一向遵纪守法,连路边虫子都绕着走,你可不能空口白牙污人清白。”
“启青!”
崔明耀厉声喝止,又转向杜盛,语气放软,“这是报社的副社长,性子直,您别见怪。
我这次是真心想交朋友,不知要怎么做才能让您消气?”
他父亲前些日子因为王宝那摊事,已经出去避风头了。
眼下这节骨眼,他实在不想再跟洪兴的人起冲突。
要算账,以后有的是时间。
他就不信,将来找不到机会让这姓杜的低头认栽。
“我也喜欢交朋友。”
杜盛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这样吧,我最近对娱乐传媒这行挺有兴趣。
要是柠檬娱乐能让我入点股——”
“不好意思。”
崔明耀冷声打断,“柠檬娱乐是我父亲的产业,他现在人不在香江,我做不了主。”
那是他们的发声筒,也是块遮羞布,怎么可能让外人插手。
更何况他们根本不缺钱,凭什么让人来分一杯羹。
杜盛脸上的那点笑意彻底淡了下去。
“崔社长连这点诚意都没有,看来所谓交朋友,也不过是随口一说罢了。”
听对方这口气,他就知道入股没戏。
既然谈不拢,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蛇夫那张布满褶皱的脸瞬间绷紧,手指悬在半空微微发颤。
他确实没料到对方连这点台阶都不肯给。
但想到硬碰的代价,喉咙里像堵了团湿棉花。
早知就不该贪那点介绍费,现在骑虎难下。
杜盛已经懒得再费口舌。
他目光掠过崔明耀紧绷的下颌线,声音里掺了丝玩味:“做不了主是吧?行。”
他慢悠悠抚平袖口并不存在的褶皱,“用不了多久,你家老爷子会求着来见我。”
包厢门合拢的轻响过后,赵启青的拳头砸在玻璃转盘上,震得茶杯叮当乱跳。”耀哥!”
他眼睛充血,“找 吧,这口气我咽不下!”
蛇夫眼皮一跳,终究没开口。
面子丢了就丢了,总比引火烧身强。
崔明耀盯着杯中晃荡的茶沫,指甲掐进掌心:“现在不行。
等上个月那批货平安上岸再说。”
他抬起阴沉的眼,“想碰报社?除非我死了。”
轿车驶入霓虹流淌的街道。
副驾上的飞机扭头看向后座:“他们根本没打算谈,要不要再烧个仓库?”
杜盛靠着真皮座椅,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打节拍。”急什么。”
他望着窗外流动的光斑,“等邱刚敖那边动了手,崔家没了撑屋顶的柱子——”
他忽然轻笑一声,“你猜他们会不会跪着来求我们分一杯羹?”
昨夜邱刚敖那组人确实没闲着。
骆天虹截获的那条线报像条肥鱼,王焜和卷毛在码头验货时,四道黑影已从集装箱阴影里浮出。
撕破夜雾的声响闷得像摔烂的西瓜。
八百万现钞和二十公斤白色粉末换了主人,四条街重新插回洪兴旗子。
至于王焜——后来清理现场的人说,那具 沉得反常,扒开衣服才发现嵌满弹头,简直像穿了件铁衬衫。
接下来该轮到崔家了。
更准确说,是崔家那栋矗立在皇后大道中的银行大楼。
金库里的钞票堆成山,董事长崔兆堂每天下午三点会准时出现在顶层办公室。
假如某天金库突然空了,假如董事长再也没能从电梯里走出来……崔明耀这种泡在威士忌里长大的公子哥,能在废墟里撑几天?
割肉换命,从来都是这般简单算术。
夜色褪去后的清晨,杜盛推开陀地大门时,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雨水冲刷柏油路的气味。
小结巴从里间快步走出,指尖捏着一封边缘烫金的帖子,纸面在晨光下泛着哑光。
“西贡那边送来的。”
她声音压得有些低。
他接过,目光扫过封皮上那个名字,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笑。
三天后,清水湾。
骆驼要过寿了。
“是不是会很热闹?”
女人仰起脸,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天光。
“热闹,”
他拇指摩挲着请柬边缘,“也容易溅一身血。”
手臂环过她的肩,掌心能感觉到衣料下微微绷紧的骨骼。
他在她侧颊贴了贴,皮肤带着刚洗漱完的凉意。”下次吧。
这次水太浑。”
“因为大宇那件事?”
她没挣扎,只是睫毛垂下去片刻。
“算一桩。”
他松开手,走到窗边。
街道对面有早点摊刚支起炉子,白汽一团团往上冒。”奔雷虎最近火气大,觉得洛文的命该算在我们头上。”
女人怔了怔:“洛文……不是被飞 伤后自己没挺过去么?”
“伤是飞机留的,人死在我们地头。”
他转过身,背光让表情陷在阴影里,“他现在要我把飞机交出去。”
小结巴半晌没说话。
晨风从半开的窗户钻进来,吹动她额前几缕碎发。
江湖上都传奔雷虎爱听肖邦,衬衫永远熨得笔挺,说话时习惯用食指推眼镜——这样一个角色,竟也敢伸手来观塘要人?
她想起上月茶楼里听来的闲话:细眼已经摸到了大宇被坑进监狱的证据链,可惜证人没活过二十四小时。
是在飞机看的货仓后面发现的,喉咙被割开,血渗进水泥缝里,怎么刷都留着一道褐印。
那之后观塘就没太平过。
两边的人像野狗抢食似的,今天你砸我两个铺面,明天我烧你一辆货车。
差佬来过两回,笔录做完就没下文了——这种烂账,谁沾谁一身腥。
“他还真敢想。”
最后她只挤出这么一句。
杜盛笑了,笑声很短,像石子丢进深井。”他当然敢。
骆驼老了,有人等着接位子呢。”
女人忽然抬起眼:“那寿宴——”
“鸿门宴。”
他截断话头,将请柬对折,塞进西装内袋。”不过该去还得去。
看看他们到底备了几把刀。”
窗外传来运菜三轮车的喇叭声,尖锐刺耳。
小结巴走到他身边,手指无意识地攥住窗帘一角。
布料是厚重的绒,摸上去有些扎手。
“小心点。”
她说得很轻,像自言自语。
他没应声,只是望着街道尽头逐渐亮起来的天色。
云层很厚,压得低低的,今天恐怕还要下雨。
杜盛决定独自赴宴,背后藏着另一层考虑。
宴席很可能演变成冲突现场。
想象一下——寿星执意将象征权柄的信物交给刚晋升的年轻人,会引发什么连锁反应?
温和些不过是收回权力,激烈些可能导致某位悍将失控,上演挟持戏码。
对于可能爆发的内斗,杜盛反而隐隐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