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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文小说 > 玄幻魔法 > 战灵人 > 第910章 怅忆往昔,定策送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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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0章 怅忆往昔,定策送归

一念及此,寝殿内温柔的烛火落在他眼底,竟添了几分寒凉。他面上依旧维持着少年太子的平静温润,心底却早已百转千回,盘算着层层退路与计策。

他必须极致隐忍、步步谨慎、滴水不漏。

暂且蛰伏北平,稳住所有人的疑心,静待时机。

只待局势平稳,他便能借着太子身份,安然返回大易帝都,踏入九重宫阙、皇家内苑。

彼时,他身居储君之位,手握太子权柄,威仪加身,气度自成。偌大皇宫之中,除却高高在上的文德帝与身居后位的钟皇后,无人敢随意直视储君威仪,更无人有资格、有胆量窥探他的异常。

到那时,他便可彻底放松心神,静待神魂与躯体完全契合,稳稳坐稳太子之位,步步谋算,执掌权局。

至于需要直面的文德帝与钟皇后,重黎敛去眼底所有杂念,漆黑的眼眸深处缓缓升起极致的自信与运筹帷幄的笃定,唇角极淡地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弧度。

他生于世间上千年,早已看透帝王心术、后宫算计,深谙皇家冷暖、君臣制衡。应付这两位天底下最尊贵的人,他胸有成竹,胜算在握,全无半分畏惧。

夜色依旧深沉,烛火静静摇曳。

华贵空寂的郡王寝殿之中,少年太子静静卧于床榻,面容温润如玉,神态安然平和,看似一如往昔。

可无人知晓,这具天胄储君之躯壳里,早已换了一颗历经沧桑、满腹权谋、蛰伏待发的魂魄,在沉沉暗夜之中,悄然酝酿着一场颠覆朝堂、撼动天下的惊天变局。

庭院晚风微凉,吹得廊下灯烛轻轻摇曳,碎金般的光影落满青石地面。

赵嘉佑温润的身影随海河郡王远去,两道脚步声渐次消散在幽深甬道尽头,整座偏院彻底归于沉静,只剩晚风穿叶的细碎轻响。

钟明朗依旧端坐在紫檀木靠背椅上,身姿挺拔如松,一身玄色劲装衬得他眉眼清冽锋利,周身自带久经沙场的冷肃气场,分毫未动。

他右手随意搭在椅侧,左手修长干净的五指虚虚抵在光滑的桌岸之上,指骨分明,力道极轻地缓缓敲击着桌面。

笃——

笃——

笃——

节奏缓慢、均匀,带着一种极致的沉静,却又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滞涩。

一下,两下,三下,重复不休,像是心底萦绕的疑虑,反复盘旋,挥之不去。

他眼帘微垂,长睫在眼下投出一道浅浅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思绪,面上神色平淡无波,看不出喜怒,唯有指尖细微的动作,泄露了他并不平静的心境。

身侧侍立的步骤身姿笔直,腰腹紧绷,始终垂首敛目,恪守下属本分。他悄悄抬了抬眼,余光掠过端坐不动的钟明朗,心底隐隐生出几分忐忑与困惑。

跟随钟明朗多年,他最清楚这位少年将军的性子。素来杀伐果断、行事利落,遇事从无半分拖沓犹豫,可今日送走太子之后,钟明朗便这般静坐良久,沉默不语,反复敲击桌面,周身萦绕着一种沉郁又复杂的气场,让人捉摸不透。

院内气氛静谧得有些压抑,步骤终究按捺不住,小心翼翼放缓语调,轻声试探:“将军,可是有哪里不对?北平城局势安稳,太子殿下安然获救、安顿妥当,一切皆如计划行事。”

话音落下的瞬间,钟明朗终于缓缓抬眼。

那双惯常锐利如寒星、能洞穿战局诡谲、看破人心真伪的眼眸,此刻蒙上了一层晦暗不明的薄雾。

无喜无怒,无惊无疑,却深沉得让人看不透分毫,沉寂的目光望向赵嘉佑离去的方向,遥遥落定,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陌生与疏离。

他薄唇轻启,嗓音低沉清冷,裹挟着淡淡的疑惑与怅然:“你不觉得,咱们这位太子殿下,脾气好了许多?”

步骤猛地一怔,眼底闪过茫然错愕,眉头微蹙,下意识愣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

他跟随将军常年征战北疆、驻守边境,常年周旋于军务战局之间,极少涉足帝都深宫琐事。

太子赵嘉佑于他而言,只是身份尊贵的储君、需要誓死护卫的主子,他从未近身体察过太子的性情脾性,更无从对比前后变化。

片刻迟疑后,步骤恭谨垂首,老老实实回话:“属下常年随军在外,极少面见太子殿下,殿下深处九重深宫,性情深浅、喜怒秉性,属下愚钝,实在无从得知。”

闻言,钟明朗微微一默,随即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涩的自嘲浅笑。

是啊,旁人本就无从知晓。

普天之下,曾最熟悉赵嘉佑模样、最了解他所有性情的人,从来只有他自己。

尘封多年的细碎往事,伴着晚风骤然涌入心底,温柔又酸涩,压得他心口微微发闷。

时光回溯十余载,彼时他不过十二岁,年少锋芒,习武成性,一心沉迷枪法兵法,心性清冷寡淡,不谙温情。

而赵嘉佑才刚满四岁,是养在深宫、锦衣玉食、备受呵护的小太子,软糯精致,眉眼澄澈,像一块干干净净、温润无瑕的暖玉。

那时候的小太子,黏人得厉害。

偌大的皇宫宫苑,亭台楼阁万千,繁花似锦,宫人环绕,可赵嘉佑最黏的人,从来不是九五之尊的帝王,不是身居中宫的母后,唯独只黏着年少的钟明朗。

彼时钟明朗年少成名,入宫伴读护储,是帝后最信任的少年臣子。四岁的赵嘉佑总像条软软糯糯的小尾巴,寸步不离地跟在十二岁的钟明朗身后。

他练武,小小的孩童便穿着华贵的锦袍,蹲在演武场的青石台阶上,托着腮眨着清澈的桃花眼,安安静静一看就是一下午,不吵不闹,满眼都是他舞枪的飒爽身影,眼底盛满纯粹的崇拜与欢喜。

他读书,小太子便乖乖坐在一旁的软榻上,小手撑着下巴,偶尔困得点头打盹,睫毛颤颤巍巍,醒来第一时间便是望向他,软糯地喊一声“明朗哥哥”。

幼时的赵嘉佑,从无半分储君架子,鲜活又热烈。

爱笑,一点点小事便能弯起眉眼,笑得眉眼弯弯,梨涡浅浅,暖意融融;爱哭,受了半点委屈、磕了半点磕碰,便红着湿漉漉的眼眶,瘪着小嘴,黏在他身侧撒娇示弱,软声软气地求安慰;爱闹,总缠着他陪自己放风筝、捉蜻蜓、逛宫苑,叽叽喳喳,活泼烂漫,将所有的天真软糯、所有的偏爱依赖,全都给了他钟明朗。

可那时的他,终究是年少心性,清冷执拗,一心唯有武学大道,最不耐孩童嬉闹纠缠。

厌烦了日日被小尾巴紧随身后,厌烦了软糯的撒娇与无休止的亲昵,不懂孩童纯粹的热忱与依赖,只觉得吵闹累赘。

于是他少年意气、行事顽劣,刻意捉弄、刻意作弄,屡屡故意冷落、逗弄、疏离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小太子。

一次又一次,刻意推开那份纯粹滚烫的偏爱。

久而久之,软糯黏人的小尾巴,真的不再追着他跑了。

曾经日日挂在嘴边的“明朗哥哥”,渐渐再也不曾响起;曾经寸步不离的身影,渐渐远远退开;那双盛满星光与欢喜的眼眸,慢慢变得拘谨、温顺、疏离。

年幼的赵嘉佑,慢慢学会了克制、隐忍,学会了恭谨端方,学会了君臣有度。

从那以后,世间再无那个会对着他撒娇哭闹、肆意欢笑的小太子,只剩下恪守规矩、温良隐忍、待人疏离的储君赵嘉佑。

思绪翻涌至此,钟明朗心口骤然涌上一阵沉甸甸的郁涩,堵得胸腔发闷,呼吸都轻滞了几分。

眼底掠过浓浓的怅惘与落寞,夹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悔意。

不知从何时起,那个鲜活热烈、毫无保留依赖他的孩童彻底变了模样。如今的赵嘉佑,温润克制、沉稳内敛,一言一行皆是完美的储君仪态,谦和有礼、滴水不漏,温顺得近乎陌生。

可这份完美之下,是极致的疏离。

他再也看不透赵嘉佑的心思,猜不准他的喜怒,摸不清他的盘算。昔日两人之间毫无隔阂的亲昵温情,早已消散殆尽,徒留君臣尊卑的冰冷规矩横亘在二人之间。

就好像,他亲手弄丢了那个满心是他的小孩儿。

好像心底某样极其珍贵、独一无二的东西,悄然随风远去,再也寻不回了。

这份酸涩的怅惘说不清、道不明,无迹可寻,却密密麻麻盘踞在心口,隐隐作痛,闷得人万般不适。

钟明朗敛去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压下心底翻搅的怅然与悔意,抬手收回轻叩桌面的手指,指尖缓缓收紧,将所有细碎心绪尽数压于心底深处。

乱世当前,战局未定,儿女情长、过往温情皆是虚妄,多余的思绪只会乱了心神。

他沉声自我安抚。

不必多想。

此番历尽凶险,终将太子从魔域危机中营救而出,任务已然圆满完成。当下最要紧的,从不是纠结性情变迁、追忆往昔,而是安稳稳妥,护储君周全。

唯有将赵嘉佑安然送回大易帝都、送入九重深宫,隔绝北平城外的战火凶险、魔域暗流,才算不负君命、不负职责。

一念既定,纷乱心绪尽数沉淀。

钟明朗抬眸,眼底怅惘褪去,重归将帅的冷静果决,声线沉凝有力,带着不容置喙的军令威严,转头看向身侧的步骤:

“步骤,今日全军原地休整一日。明日破晓之后,你亲自带队,抽调精锐护卫,全程戒备,护送太子殿下即刻返回帝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