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暗夜奔逃、荒野独行、心惊未定,直到此刻,才算真正踏回己方地界,彻底远离魔域杀机。
他抬眸,穿透沉沉夜色,凝望着前方幽暗幽深的树林。
常人在这般浓黑暗夜中早已视物困难,可赵嘉佑此刻目力澄澈清明,能清晰看见林间错落的枝干、起伏的暗影,看清暗处蛰伏的人影轮廓。
不过瞬息,前方数丈外的林木暗影之中,几道利落矫健的身影骤然纵身跃下,落地轻盈无声,身手利落迅疾,是钟明朗麾下精锐十三精卫的制式身法。
几人落地即稳,身姿挺拔、气息肃敛,快步疾闪而至,稳稳落在四人面前,低声轻唤:“步副将!”
他们带来了马匹。
步骤起身颔首,神色沉稳肃然,快速沉声交代:“任务已成,顺利救出太子殿下,无需多言,即刻返程,回城复命!”
“是!”
数名暗卫齐齐低应,应声列队,瞬间形成严密护卫阵型,层层环绕,将赵嘉佑牢牢护在队伍最中心,内外层层设防、滴水不漏。
一支队伍不再停留,借着夜半最后的深沉夜色,全速朝着津渡府城池疾驰而去。
一路星夜兼程、马不停蹄。
终于,在天际隐隐泛白、天光将亮未亮之际,一行人赶至津渡府北城门下。
厚重的城门缓缓开启一道窄窄缝隙,守城士卒早已得令,见暗号、认来人,即刻放行,不敢有半分阻拦。
一行人身形疾闪,尽数入内,顺利踏入安稳城池,彻底归营。
城主府大堂灯火未熄,彻夜通明。
钟明朗自收到营救成功、太子返程的密报,便即刻起身,静候大堂,彻夜未眠。
天光微熹,晨雾浅浅漫过檐角,一只飞鸟振翅掠过半空,扑棱的羽翼划破拂晓寂静,一道轻盈弧线划过淡青天色,破晓将至。
赵嘉佑一行人恰好迈步踏入大堂之内,风尘仆仆,终归安稳。
堂中伫立的钟明朗抬眸望来。
一身墨色常服,身姿颀长挺拔,眉目清冽沉静,神色淡然无波。
钟明朗目光淡淡扫过历经一夜磨难、略显憔悴狼狈,却依旧风骨不改的赵嘉佑,漆黑深邃的眸底平静无澜,不见狂喜、不见怜悯、不见波澜,唯有制式的恭谨与沉稳。
他上前半步,身姿微躬,抬手拱手行君臣大礼,声线低沉规整,字字端庄:“臣钟明朗,参见太子殿下。”
纵然历经魔域劫波、九死一生,纵然身处津渡藩府,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赵嘉佑身为大易储君,储位尊贵、礼法在身,一身天家气度分毫未减。
赵嘉佑目光淡淡扫过躬身行礼的钟明朗,神色从容矜贵,不言不语,径直抬步,越过堂中众人,一步步走向大堂正中的主位,坦然落座。
待身姿稳稳落定主座,他才微微抬手,语气清淡疏离,带着几分年少执拗的别扭,淡淡出声:“大表哥,起吧。”
二人自幼亲缘羁绊,是表亲血脉,亦是朝堂君臣,素来相处别扭、暗自较劲,隔阂经年难消。纵然历经生死劫难、万般艰险,这份微妙疏离、不睦别扭,依旧刻在彼此相处的分寸之间。
钟明朗闻言,从善如流直起身形,神色依旧平静无波,移步落座于赵嘉佑右手侧的客位,姿态恭谨有度、进退得体。
堂外天色愈发清亮,破晓微光穿透窗棂,洒入大堂之内,驱散昨夜所有暗沉阴霾。檐外几只晨鸟掠飞而过,带来一丝晨起生机。
钟明朗率先打破沉默,从容开口,语气温和稳妥,周全得体:“殿下历尽磨难、平安归来,实乃大喜。臣已连夜修书,快马加急传往帝都,禀奏陛下详情,可令圣上宽心安怀,不必挂虑。”
赵嘉佑目视前方,神色淡淡,极简应声:“可。”
钟明朗再顾其身,见他面色疲惫、眼底藏倦,又温声细致叮嘱:“殿下一夜奔逃、彻夜未歇,必定饥渴劳顿。臣即刻命人备上热食羹汤、净水浴汤,殿下洗漱饱腹之后,可安心休憩一日,静养调息。”
话音温柔妥帖,处处体恤周全,尽显臣子恭谨、兄长关怀。
可赵嘉佑却微微侧首,狭长的眼皮轻轻挑起,斜睨了身侧的钟明朗一眼,语气平平淡淡,带着一丝刻意疏离、不愿承情的别扭,淡淡开口回绝:
“不必费心,本太子来前已经吃过,腹中不饥,无需张罗。”
立在下首的步骤闻言,肩头几不可查地轻轻一颤,死死憋着心底的笑意,垂首敛目,不敢显露半分。
他心底透亮,暗自哭笑不得。
可不是吃过嘛!太子殿下被营救之时,魔兵刚送过餐食的!
这两兄弟,分明是没话找话。
眼前这两位身份尊贵、心气极高的人,一个刻意体恤周全、步步示好,一个刻意疏离倔强、不肯承情。
分明是彼此牵挂、彼此惦念,偏要装得淡漠疏离、针锋相对,分明是刻意搭话,偏要端着各自的身段、守着别扭的分寸。
一夜生死劫难都熬过来了,唯独这经年的别扭与隔阂,半点没变。
大堂之内,晨光渐亮,君臣相对,静默无声,唯有这份微妙又熟悉的疏离别扭,静静萦绕在空气之中。
天光顺着雕花窗棂一点点漫进大堂,浅白的晨辉铺满地砖,驱散了深夜的暗沉,却半点暖不透满堂凝滞冰冷的气氛。
方才两句简短对话落下,整座城主府大堂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是一种落针可闻、呼吸皆怯的死静。
无人说话,无人敢动。
堂下肃立的精卫侍卫尽数垂首屏息,连呼吸都压到最轻,生怕一丝气息扰乱氛围,引火烧身。
漫长的沉默沉甸甸压在所有人头顶,沉甸甸堵在人心口,闷得人胸腔发紧、浑身僵硬。
站在最末的步骤,浑身绷得笔直,手足都无处安放。
他僵立原地,心神紧绷到了极致。
四周实在太过安静,安静到他耳膜嗡嗡轻响,甚至能清晰听见自己胸腔里砰砰跳动的心跳声,一下、两下、三下,清晰分明,在死寂的大堂里格外突兀。
他心底万般煎熬,忍不住悄悄抬眼,极其迅速地偷瞄上方二人。
上手主座,赵嘉佑端然而坐。
少年储君的脊背挺直端正,储君仪态分毫未失,只是眉眼淡淡垂着,长睫覆下,掩尽眼底所有情绪,面上无怒无喜、无温无波,清冷疏离,一言不发,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淡漠气场。
侧首客座,钟明朗静坐一侧。
他身姿挺拔端肃,神色平静如水,漆黑眸子深浅莫测,面上瞧不出半分心绪。不主动搭话,不继续劝诫,亦不主动示好,就这般安静端坐,默然相对,气度沉稳,却也同样冰冷克制。
一个居高默然,一个侧坐沉静。
两人近在咫尺,血脉亲缘、君臣羁绊、救命恩情尽数缠身,却谁也不再开口,互不言语、互不对视、互不接话。
咫尺距离,仿若隔了万水千山的疏离。
步骤偷瞄一眼,立刻心惊胆战,火速低下头,乖乖垂眸,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太压抑了。
这哪里是君臣重逢、劫后归来的喜庆场面,分明是两军对峙、暗流对撞的修罗现场!
不止步骤一人如坐针毡,就连端坐大堂左手首位的海河郡王,此刻也是面色紧绷、神态肃穆,周身气场绷得死死的。
他却从未见过这般诡异别扭的场面。
明明钟明朗拼死派人闯魔城、九死一生把赵嘉佑从魔域虎口里面救了出来,明明是天大的救命恩情、天大的功绩;明明二人是至亲表兄弟,自幼一同长大。
可此刻相见,没有重逢暖意、没有半分感激、没有半分亲近,只剩客气、只剩疏离、只剩僵硬冰冷的礼数隔阂。
海河郡王端坐席位,面容端正肃穆,眼底却暗自五味杂陈,半点不敢表露异色,只能陪着一同沉默、一同紧绷。
满堂死寂,寒意沉沉。
步骤心底疯狂哀嚎:救命!太压抑了!谁来打破这个僵局!谁来救救他!
他简直快要在这窒息的沉默里原地僵死。
这两位大佬不说话,底下所有人都不敢动、不敢言、不敢退,只能陪着干熬,陪着死寂,硬生生承受这满场无声的拉扯与对峙。
不知熬过多久漫长、煎熬、度秒如年的沉寂。
钟明朗抬眸,目光淡淡扫过窗外彻底放亮的天色,晨雾散尽,天光大亮,已是破晓时分。
他终是率先打破这片僵硬死寂,从容开口,语气温和妥帖,依旧是周全臣子、体恤兄长的分寸,不攀亲缘、不谈私情,只论军务大局:
“殿下一夜奔波,历经凶险,身心俱疲。暂且先去后堂歇息静养,养足精神。午后我们一众将领齐聚,再开军议,复盘此战局势、排布城防、商议后续战局,届时还需殿下坐镇压阵。”
话说得滴水不漏、公私分明,既给足储君体面,又留够疏离分寸。
赵嘉佑静静听着,面上依旧没什么情绪,淡淡颔首应声。
只冷冷清清一个字:“好。”
不多一字,不添一语,没有道谢、没有回应、没有半句温情客套,简洁冷淡,疏离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