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市的冬日,总是带着一种湿冷的黏腻感。
即便是在室内,那股寒气也仿佛能穿透衣物渗入骨髓。
国际机场到达大厅内,巨大的落地窗外,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仿佛随时都会倾泻而下。
皇甫逸风站在接机口最显眼的位置,身上那件黑色羊绒大衣衬得他身形愈发单薄,像是一尊被遗弃在寒风中的玉雕。
他那张俊俏的小脸面无表情,紫罗兰色的瞳孔里没有一丝波澜,只是静静地盯着出口处的人流。
身旁的管家适时地压低声音:“少爷,常小姐的航班已经落地,正在出关。”
皇甫逸风微微点头,目光依旧锁定在前方。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大衣口袋边缘摩挲着,那里放着一张照片——一张他从父亲书房里偷偷翻找出来的、关于母亲和姨妈的唯一一张独照。
照片上的两个女人笑靥如花,眼神温柔。
不多时,出口处的人流开始涌动。皇甫逸风的目光骤然一凝。
在一群穿着鲜艳、叽叽喳喳的旅客中,一个身形单薄、穿着米色风衣的女人缓缓走了出来。
她戴着一副宽大的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那略显蹒跚的步伐和眉宇间化不开的疲惫还是让皇甫逸风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那是他的姨妈,常芮怡。
与记忆中那个保养得宜、气质雍容的贵妇人相比,此刻的常芮怡显得苍老了许多。
她推着一个简单的行李箱,看起来有些茫然无措。
“姨妈。”皇甫逸风主动上前,嗓音在嘈杂的接机大厅里显得有些清冷。
常芮怡闻声抬头,当她的目光落在皇甫逸风那张与姐姐有七分相似的脸上时,墨镜后的瞳孔明显颤动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竟会亲自迎接她。
她快速摘下墨镜,露出一双布满血丝却依旧明亮的眼睛,她薄唇轻启,嗓音柔和:“逸风……都长这么大了。”
她伸手,想像小时候那样揉外甥的头发,但在看到少年眼中那抹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深沉与疏离时,那只手在半空中停顿,最终只是轻轻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外面冷,先上车吧。”皇甫逸风侧身避开了这个略显亲昵的举动,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清冷:“司机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常芮怡的手僵在半空,随即自嘲地笑了笑,重新戴上了墨镜:“好,听你的。”
加长轿车平稳地行驶在回市区的高速公路上面,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车内却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皇甫逸风坐在姨妈对面,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直视着前方并不看身边的亲人。
而常芮怡则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只是那紧握着手包的手出卖了她。
皇甫逸风突然开口,打破了死寂:“父亲的病情最近有些反复。”他的声音很轻,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
常芮怡猛地睁开眼,担忧地问道:“严重吗,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告诉你又能怎样?”皇甫逸风转头,目光锐利地盯着姨妈:“你是能让父亲的病好起来,还是说你能让母亲复活?”
这句话像一把利刃,精准地刺中了常芮怡的软肋。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眼眶迅速红了一圈。
“逸风……”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对不起,是姨妈没用,我没能照顾好你母亲也没照顾好你。”
皇甫逸风看着她痛苦的模样,并没感到快意,反而觉得胸口堵得慌。
他烦躁地移开视线,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冷声道:“过去的事我不想再提。您这次回来是打算住一段时间,还是为了…”
话音未落,常芮怡深吸口气,努力平复情绪,从手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递了过去:“我这次回来是想把你母亲的一些遗物交给你。这些东西,我替她保管了很多年,现在也该物归原主了。”
皇甫逸风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缓缓转头,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盒子,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伸手想去接,指尖却在触碰到盒子的瞬间,不可抑制地颤抖着。
“这里面……是什么?”
“一些她生前最喜欢的东西,还有几本日记。”常芮怡的语气很轻,可每个字都像在敲打皇甫逸风的神经。
她轻叹一声,补充道:“她说过,等你长大就把这些东西交给你,让你知道,她不是故意要抛下你的。”
皇甫逸风猛地攥紧那个盒子,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低下头,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其实他心里一直很清楚,父亲不告诉他母亲去世的真相,这其中一定隐藏着什么巨大的秘密。而这个秘密或许就藏在这个小小的盒子里。
“谢谢。”他最终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将盒子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回到市区的公寓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细雪花,洋洋洒洒地落在玻璃上,瞬间凝结成冰。
管家早已安排好了一切,常芮怡的房间被打扫得一尘不染。
皇甫逸风将盒子放在桌子上,语气平淡透着冷意与淡漠:“姨妈,您早点休息;晚餐我让人送到您房间。”说完,他转身离去。
“逸风。”常芮怡突然叫住他,可话到嘴边怎么也说不出口。
皇甫逸风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眉头紧蹙,沉声道:“还有事?”
常芮怡看着少年略显单薄的背影,轻声道:“你父亲…他最近还下棋吗?”
皇甫逸风的身体再次僵住。
“下棋?”他心中不禁疑惑,父亲那双枯瘦如柴的手连拿杯子都费力,哪里还能下棋?
他突然想起父亲曾说过,母亲在世时最喜欢和他下国际象棋,虽然总是输却乐此不疲。
“不会了。”皇甫逸风的语气有些闷,“他的手已经不听使唤了。”
常芮怡闻言,眼底闪过一丝痛色,轻叹道:“那…那你陪我下一盘,就当是让我回忆一下过去。”
皇甫逸风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点点头应下。
书房里,暖气开得很足却依旧驱不散那股子从古旧书架和木地板透出来的阴冷。
一张古朴的胡桃木棋盘被摆放在中央,黑白两色棋子在柔和的光线下泛着光泽。
皇甫逸风和常芮怡相对而坐,气氛有些微妙。
“你母亲……”常芮怡执白先行,将王前兵向前推了两格,轻笑一声,语气带着一丝追忆:“她下棋很笨,开局没几步就会丢掉,然后就撒娇耍赖非要悔棋不可。”
皇甫逸风看着棋盘,脑海中努力拼凑着关于母亲的模糊印象。
他执黑应招,将马跳到有利位置,语气生硬:“是吗,我没什么印象。”
常芮怡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你那时还小,很多事都不记得。你母亲她……她是个很温柔的人,她总是说这世界上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坎,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是最大的幸福。”
一家人……
皇甫逸风的心猛地抽痛。他们皇甫家族,何时有过“一家人”的概念?
父亲整日醉心于家族事业和那些见不得光的工作,母亲在他四岁那年突然病逝,当初留他一个在这个冰冷的豪宅里,他感觉自己就像只被遗弃的野猫。
“她是怎么死的?”皇甫逸风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道惊雷,在寂静的书房里炸响。
常芮怡的手一抖,手中棋子“啪嗒”一声掉落在棋盘上,打破了棋局的平衡。
她慌乱地捡起棋子,脸色变得异常难看:“逸风,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知道得太多对你没有好处。”
“对我没有好处?”皇甫逸风冷笑一声,紫罗兰色的瞳孔里燃起两簇幽冷的火焰。
他深深皱眉,压抑着怒意:“我连自己母亲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这才是对我最大的坏处!姨妈,你今天既然回来,就别想再用谎话来搪塞我!”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虽然只是个十一二岁的少年,但长期身居高位养成的气势,还是让常芮怡感到一阵心惊。
“逸风,你听我解释……”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眼中满是哀求。
“解释?”皇甫逸风的目光落在棋盘上,眼神冰冷:“那就用棋子来说。如果你赢了我,我不再追问。如果你输了……”他顿了顿,将手中的黑王重重地拍在棋盘上,发出一声脆响:“你就必须告诉我,母亲去世的真相,还有她为什么要离开我们!”
常芮怡看着少年眼中决绝的光芒,知道自己是躲不过去了。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拾起那颗掉落的棋子,眼神也变得坚定起来:“好,一言为定。如果你赢了我,我就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
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在棋盘上瞬间爆发。
皇甫逸风的棋风凌厉而霸道,每一步都直指要害,不留任何余地。
他就像一个久经沙场的将军,指挥着自己的军队,对姨妈的防线发起了猛烈的进攻。而常芮怡则显然有些招架不住。
她的棋路带着明显个人情感,犹豫不决,顾此失彼。
“姐姐……”她紧闭双眸,组织好语言重新开口:“你母亲她不是个狠心的人。”
常芮怡一边应对着皇甫逸风的进攻,一边断断续续道:“她离开你,是有苦衷的。”
“什么苦衷能让她抛下自己的亲生骨肉?”皇甫逸风冷哼一声,一记漂亮的“马后炮”,直接吃掉了林雅的一只车,“是父亲做了对不起她的事?还是说这个家里有什么我不知道的见不得人的秘密?”
常芮怡的脸色更加苍白,她看着棋盘上逐渐溃败的局势,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皇甫逸风的棋艺远超她想象,他的每一步都算计得精准无比,根本不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
“逸风,有些事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她的嗓音带着颤抖,“你父亲他也是为了保护你们。”
“保护?”皇甫逸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手中的黑象斜切而下,再次吃掉姨妈的一只马,“用母亲的命来维护家族,这就是你们所谓的保护?”
棋盘上,常芮怡的防线已经摇摇欲坠,她的王被困在角落,周围布满了皇甫逸风的棋子,几乎没有生路。
“逸风,你听我说……”常芮怡急得快要哭出来。
她的目光在棋盘上游移,寻找着最后一丝翻盘的希望。
“不用说了。”皇甫逸风打断了她,他目光冰冷地锁定常芮怡的王,手中的黑后高高举起然后重重落下,“将军。”
一声“将军”,宣告了棋局的结束。
林雅看着棋盘,整个人像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子上。
她的眼中充满了绝望和痛苦,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
“你赢了。”她哽咽着说道,嗓音破碎不堪:“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皇甫逸风看着她崩溃的模样,并没有感到丝毫的胜利喜悦,反而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他缓缓靠向椅背,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掩盖住眼底的疲惫。
“说吧。”他轻声道,语气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从头开始说。”
常芮怡擦了擦眼泪,努力平复着情绪,目光落在棋盘上那些黑白分明的棋子上,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遥远的、充满痛苦的过去。
“你母亲她不是病逝,”她的嗓音沙哑而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样:“她是……自杀。”
“自杀”两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在皇甫逸风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猛地睁开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姨妈,瞳孔剧烈收缩:“你说什么?”
“她是在一个雨夜,从家里的天台上跳下去的。”常芮怡的眼中满是痛苦的回忆,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我赶到的时候,她已经…已经…”
皇甫逸风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一直以为母亲是病逝,是老天不公的安排却万万没想到,真相竟然如此残酷。
“为什么?”他明显听见自己的嗓音在颤抖,却顾不上,厉声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常芮怡看着他痛苦的模样,心如刀绞。
她伸出手,想握住外甥的手却被皇甫逸风猛地躲开。
“告诉我!”皇甫逸风红着眼,几乎是嘶吼出声:“到底是为什么!”
常芮怡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眼泪流得更凶。
她抽噎道:“是因为…是因为你们家族的诅咒!”
皇甫逸风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却又不可置信重复道:“家族的…”
“豪门千金少爷在出生前都会定下娃娃亲,用来巩固双方地位,使得利益最大化。而对于当时仅仅只是‘楚家备用品’的皇甫家族来说,姐姐的结婚对象很显然不是门不当户不对的皇甫家族。”
“20岁那年,当他来拜访时姐姐便爱上了他,他对姐姐也有了好感,两人一拍即合私自定下婚约,当时姐姐不顾任何人反对执意嫁给你父亲。”
“仅仅只是因为不匹配吗?”
“不,历代家主除了‘活不过35岁’、‘家族继承人不足月’的前提下还有’克妻克子’;这都不是因‘那个工作’而是诅咒,父亲母亲也是因这个才不让姐姐嫁给他。”
“可姐姐硬要嫁给他,我不知道姐夫最后用了什么手段让父母妥协,后来他们很快结了婚,然后便有了你。”
常芮怡看着皇甫逸风紫罗兰色的眼睛,沉声道:“你是特殊的,因为你是历代家主中唯一一个足月的孩子。”
“爷爷他也打破了那个诅咒,为什么妈妈她…”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过来的,只是我希望你不要再出什么意外。”
皇甫逸风低着头,刚要开口时,管家敲门打断了他。
“晚餐准备好了,请用餐。”
皇甫逸风从椅子上起身,步伐沉稳的往前走。
常芮怡见状,也加快了脚步跟了上去。
晚餐结束后,皇甫逸风回到自己的房间,反锁上门。
他将盒子放在书桌上,像是对待易碎的珍宝一样,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是一些零碎的小物件:一条褪色的发带、一个缺了角的瓷娃娃、几本封面已经泛黄的童话书,每一样东西,都承载着母亲生前的回忆。
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最底下的一叠日记本上。
日记本的纸张已经有些发脆,封皮是淡蓝色的,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常芮昕日记”五个字。
常芮昕——那是母亲的名字。
皇甫逸风颤抖着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缓缓翻开。
第一页的日期,是他出生的那一年。
“今天上午,我和他终于有了一个可爱的儿子,我给他取名叫逸风——皇甫逸风。我希望他能像风一样自由,不受任何束缚……”
看着母亲熟悉的字迹,皇甫逸风的眼眶发酸。
他一页一页地翻着,母亲的喜怒哀乐,她与父亲的甜蜜时光,她初为人母的喜悦与手忙脚乱……一点一滴都跃然纸上。
日记翻到最后一面,皇甫逸风始终没从日记里翻到一句说父亲不称职,有的只是他对那个工作的不放心和担忧。
他开始仔细翻阅那本童话书,在童话故事中,脑海里慢慢浮现母亲的样貌。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梦里,他看到了母亲,他的母亲穿着一袭白裙站在雨幕中背对着他,他站在那里,看着母亲不断往前挪动,他想阻止,然而却怎么也动不了,他无力的伸手阻拦。
一切都是徒劳,她纵身一跃,消失在无尽的黑暗里。
“妈——!”皇甫逸风猛地从床上坐起,额头上满是冷汗。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他拿起床头柜上的闹钟看了一眼——五点半。
他侧身拿起床头柜上母亲的日记紧紧抱在怀里,皱眉,语气低沉而笃定:“妈妈,我一定会打破皇甫家族的那些诅咒,如果可以,一定会找到复活你的办法。”
此刻,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在少年的侧脸却无法驱散他眼底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