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面陷入了尴尬的沉默,最尴尬的,自然是江芝仙。
唐云只是垂着头,左手拿着酒杯,微微摇晃着,右手翻看着轩辕霓递给他的小本本。
关于西军的问题,唐云已经了解得差不多了,原本很多话,想要过两天上朝的时候再说。
不过今夜他也看出来了,自家府邸这所谓的家宴,其实就是类似于一个小朝会,姬老二也希望解决一些问题,大家达成一个初步的一致。
眼看着江芝仙老脸通红,一时不知该从哪里解释,斐术清了清嗓子,开了口。
“这军中改革,非一朝一夕之功,就说这军中抚恤,前朝也好本朝也罢,朝廷岂会无动于衷,只是这西军军中就如同一本烂账,连西军大帅府都统筹不出近三十年来到底战死了多少军伍,多少军伍需抚恤,多少军伍亲族需各地官府下发钱粮田产。”
斐术说完后,轩辕霓低下头,耳语了一阵。
唐云微微皱眉。
根据轩辕霓所说,斐术说的倒是实情,西军内部的确乱七八糟,尤其是涉及到相关的记录,可谓是一塌糊涂,内部都没搞清楚,又怎么可能给朝廷一个详细、真实的数据。
可要说完全怪西军,也不是,因为最先乱七八糟的,不是西军,而是朝廷,前朝朝廷。
前朝中期、中后期,别说抚恤了,连粮饷都动不动拖欠几个月乃至一年半载。
在这种情况下,西军只能自己想办法,骗也好,忽悠也罢,无所不用其极,想方设法让军伍和军伍的亲族们得到妥善的照顾。
久而久之,情况就变成这样了,西军给朝廷一个大面上的数据,这个数据,朝廷根据这个数据,给钱给粮。
得到了钱粮,西军内部开始下发,实际上这个大面上的数据,都是瞎写的,根据朝廷能够接受的范畴进行写的,实则和真实数据完全不匹配。
要说西军骗朝廷吧,也不是,因为西军给不出真实数据。
就比如说某一支大营,近三十年来,战死了上千人。
这上千人里,其中有三百人左右是没有家室没有亲族的,老光棍一个,爹娘双亲也不在了。
但西军还是会继续要抚恤,为什么,因为可以将这些抚恤,发给其他有家室的人。
现在朝廷要具体、真实、详细的数据,让西军怎么给,如何给?
西军不是不知道一旦军中改革成功后,军伍们就可以受到更好的照顾。
问题是这个前提是改革,朝廷改革的前提又是要西军拿出真实、详细的数据。
“挺好笑的。”
唐云再次露出了笑容,目光扫过一众老臣:“陛下登基时,挽大厦之将倾,前朝是何种模样,舞弊成风、世家横行、贪官污吏遍布各城各衙,再看今日,再看如今,我大虞已有盛世之相,陛下得朝廷、得诸位大人辅佐,政令通达、军民团结、国力强大,十年,只不过短短的十年罢了,诸位大人助陛下将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可现在,今夜,此时此刻,诸位大人和我说,西军,只是一个西军,几万人的西军,战死军伍的抚恤以及亲族田产之事,解决不了,那么本王想问,连这种小事都解决不了,我大虞朝,是如何走到今日的?”
听闻此言,一众朝堂大佬无不是面带尴尬之色,唯独姬老二想乐,没好意思。
这一番话,不能说诛心之言吧,反正也是啪啪打脸了。
轩辕霓和轩辕庭二人对视一眼,都乐了,没什么好笑。
江芝仙想骂人了,不敢。
“殿下。”
一直默不作声的杜致微突然开了口,一看老杜要说话,唐云下意识坐直了身体,脸上再无戏谑之色。
就唐云这表现,就他如此正视的模样,在君臣眼中,杜致微接班江芝仙成为兵部尚书是早晚的事。
不过君臣也都知道,唐云不是畏惧杜致微,只是单纯,纯粹,彻彻底底纯粹的敬重,事实上,在座这么多人,杜致微反倒是和唐云接触最少的。
只不过当年杜致微去南关的时候,为了南军军伍,愿舍弃一切,包括身家性命,只因这一件事,唐云会敬重一辈子。
“下官直言,此事并非是我兵部推诿,而是事关颜面。”
要么说老杜能被唐云敬重至今呢,当着天子和一群老大人的面,那是一点脸不给。
“户部不缺钱粮,也愿下发钱粮与田产,只是朝廷需西军让步,需西军低头,需西军认错,让了步、低了头、认了错,朝廷得了颜面,一切万事大吉。”
斐术顿时气得够呛,狠狠瞪了一眼杜致微。
唐云心里暗暗骂了声娘,他刚刚就已经猜到了,只不过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朝廷还是这个鸟样子。
正如杜致微所说,现在国朝根本不缺钱了,不在乎西军多要那仨瓜俩枣,可朝廷要的颜面,你西军一大堆烂账,朝廷可以不计较,但如今军中改革,别的大营都乖乖听话照做,你西军搞出那么多幺蛾子干什么,就你特殊,就你嚣张,就你有功劳是不是,那行,那就卡着,你不认错,不表态,不低头,朝廷就不拿这个钱,要是我朝廷先拿了这个钱,还要不要面子了,没了面子,还怎么中央集权,怎么中央集军权!
杜致微将窗户纸一捅破,要说老臣们尴尬吧,也尴尬,但真正尴尬的,其实还是斐术这位中书令,最多加上户部尚书宇文疾。
至于礼部尚书陈渊、国子监祭酒王乾、京兆府尹程鸿达以及工部尚书陈怀远和刑部尚书温宗博等人,不相干,就是搁这看热闹的。
至于天子的态度,也是摇摆不定。
作为一个皇帝,他肯定是希望中央集权,军权统一的。
可他又理解西军这群苦孩子、倔孩子,就是这群总是自力更生的军伍们,守护着国门,为了保家卫国,抛头颅洒热血,现在让他们低头,让他们认错,哪怕低头认错之后,不需要再继续苦下去了,可西军还是无法做到,因为他们是军人,因为国朝亏欠他们。
唐云,再次开了口,声音很轻,又让每个人竖耳倾听。
“西军副帅,在兵部之中大打出手,骂声连连。”
深吸了一口气,唐云猛然提高音量。
“老子为国朝,挨了两刀一箭,兄弟们,为国朝马革裹尸,凭什么,他娘的凭什么,凭什么要低头,凭什么要认错,兄弟们上阵杀敌,是为了保家卫国,不是为了让你们这群京中的官老爷们趾高气扬地站在老子面前当爹的。”
唐云的目光,再次扫过所有老臣。
“这话,是西军副帅史云感所说,诸位大人,不知作何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