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沙滩。
唐云与婓象并肩而行,身后、前方、周围,三百护卫穿着重甲。
沉重的甲胄摩擦声与海浪,交织出了并不悦耳的声音,仿佛是一个个意味莫明的音符。
唐云如今的年纪,在大虞朝算不得年轻了,但在官场,在朝廷,在他诸多耀眼的光环之下,这位齐王殿下的年龄,年轻的过分,那张年轻的面容,年轻的不像话。
可数遍大虞朝,没有人会拿唐云的年纪说事,一次都没有。
就仿佛此时的婓象,明明年纪比唐云大上些许,却如同面对威严长辈一般,拘谨而又恭敬。
“小象啊,为师想问你一件事。”
“师傅请说,徒儿洗耳恭听。”
婓象连忙恭敬的应了一声,唐云在他面前,几乎是没有自称过“为师”的,包括在轩辕二子面前也是如此,除非开玩笑。
“为师想问你…”
唐云扭过头,不想叫婓象注意到自己的伤感,幽幽的目光,如同要透过黑暗望向那座卑劣、残忍、万恶的岛。
“为师想问你,如果我说,舟师和兄弟们,能在失去我,没有我的前提下,将东瀛人抹平,那么我一定会代替你前往高句丽,我说这话,你信吗?”
“信!”
婓象重重的点了点头:“徒儿知晓师傅从不是贪生怕死之徒。”
唐云依旧没有收回目光,只是微微颔首,嘴里呢喃着,似乎是在说“谢谢”二字。
“我们…”
唐云终于转过了脸,止住脚步,露出了婓象熟悉的灿烂笑脸。
“我们行拜师礼吧,如何。”
婓象呆愣当场,又惊又喜,紧张的吞咽了一口口水:“是徒儿…徒儿平安归来后,还是…”
“现在,就现在,行拜师礼。”
唐云脸上笑着,语气却是愈发的坚定。
“我怕来不及,我怕如果今夜不行拜师礼的话,有朝一日,我没有资格为你骄傲,没有资格为你自豪,就当…就当是满足我的虚荣心吧。”
“是!”
婓象低吼叫了一声“是”,也笑了,傻傻的笑着,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回想着唐云说的那句话,会为自己骄傲,会为自己自豪。
只是令婓象没想到的是,突然来了很多人,高举着火把,那是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所有小伙伴们,都来了。
婓象望着散开围起来的众人,知晓这是大家来观礼的,泪水开始在眼眶中打转。
小伙伴们高举着火把,火苗摇曳不定,将沙滩映得通明。
海浪声声,甲胄肃立,薛豹已是带人快速的布置着,很耐心,很细心,很上心,小伙伴们也安静无声的帮着忙,包括轩辕二子在内。
婓象望着铺开的玄色毡毯,直到现在还如梦似幻着。
一张矮案,案上依古礼陈设,曹未羊亲自摆放,香炉一樽、线香三炷、清水一盏、青酒三爵。
一个让婓象无比意外的人出现了,竟是穿着儒袍的舟师大帅张太阳。
“张帅,您白日不是…”
“好孩子。”张太阳拎着锦盒,脸上满是慈祥的笑容:“齐王殿下派人将本帅寻了回来。”
说罢,张太阳打开锦匣,里面装着束修六礼。
“齐王殿下。”
张太阳高声开口:“婓象,自今夜之后,便是我舟师的孩子,其父远在京中,身系朝局,不得亲临,今夜,老夫忝为舟师统帅,亦受殿下所托,代其父裴术携此子行拜师之仪,全其礼,成其志,此子既入殿下门下,便是我大虞将士,今夜过后,婓象前往高句丽挽大厦之将领,便是我舟师军中兄弟,还请殿下受此子一拜!”
婓象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唐云平日里,总说他代表朝廷,而朝廷,亏欠了舟师太多太多。
因此,唐云总是不愿麻烦舟师,总是想要弥补舟师。
今夜,唐云让人将张太阳寻了回来,只为代表婓术行拜师之礼。
婓象很清楚,张太阳这名舟师大帅,在朝堂,在京中,在整个大虞朝,算不得真正的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可张太阳在东海,在唐云的心里,便是最敬重之人。
唐云让他心中最敬重的张太阳,代其父婓术领着婓象拜师,这一切的一切,已是令婓象泣不成声。
要知道即便是轩辕二子与轩辕霓,拜师时也未如此正式过。
梁锦示意左右退至数步之外,三百重甲护卫齐齐按刀伫立,火把噼啪作响,海风卷着烟火气,沙滩上,一片庄重肃穆。
婓象望着案上仪物,心神激荡,双手微微发颤着。
唐云立于案前,沉声道:“今日良夜,天地为证,山海为鉴,婓象,上前来。”
婓象整衣敛容,快步上前,在毡毯之上端然跪定,脊背挺直,目光灼灼望着唐云。
唐云拿起三炷香,在炉上引燃后插于鼎中,对着漆黑的夜空施了一礼,朗声开口。
“弟子唐云,今收婓象为入室门徒,上告日月,下告江海,自此传道授业,同担荣辱,共赴死生。”
说罢,唐云转身面向婓象,声沉如钟。
“拜师之礼,依古而行,听我口令,毋需慌乱,先盥手,净身心,以示诚敬。”
轩辕二子奉上清水,婓象双手轻掬,涤净指尖拭以巾帕,再次跪下。
阿虎将锦匣捧至婓象面前,匣内六礼,肉干、莲子、红枣、桂圆、芹菜、红豆,各寓勤勉、早立、苦心、鸿运、青云、赤诚之意。
婓象双手捧匣,高举过眉,躬身叩首。
“弟子婓象,敬奉束修六礼,恭拜师尊,愿以诚心,侍师终身,不敢有违。”
唐云抬手接过,置于案上:“受你束修,纳你为徒。”
曹未羊苍老的声音响彻在每个人的耳中。
“行拜师大礼,一叩首。”
婓象俯身,额头触地,庄重一叩。
“敬师尊,尊道崇德,再叩首…”
“奉师教,勤学笃行,三叩首…”
三叩伏地,久久未起,语气已带哽咽。
“从师命,死生不负。”
三叩既毕,唐云沉声道:“起身。”
婓象依言起身,依旧垂手肃立。
唐云目光落在他脸上,婓象的泪光不停的闪烁着,仿佛一根根刺扎在了他的心中。
哭着的婓象,却又傻笑着。
今夜,他是主角,他是所有人瞩目的焦点。
今夜,他终于得偿所愿,得到了唐云的偏爱。
今夜过后,他便要乘上海船,以己之命,舞动东海风云。
临行前,唐云终于给了婓象想要的一切,无时无刻不在奢望的一切。
在此之前,没有人认为婓象配得上,就连唐云自己也是如此。
可今夜,今夜过后,唐云会为婓象骄傲,为他自豪,所有人,都会为婓象骄傲、自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