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心,那团在废墟之上静静流转的土黄色光晕,仿佛是这片死寂与混乱中,唯一恒定不变的存在。光芒并不耀眼,甚至有些黯淡,如同即将燃尽的烛火,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厚重与坚韧,如同大地本身,沉默地承载着一切伤痛与污秽。光晕笼罩着凌虚子真人所坐的那方寸之地,也将周围十余丈的焦土与瓦砾染上了一层温润的暖色,与外围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冰冷,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叶清漪依旧坐在那块青石上,月白色的道袍在光晕映照下,流转着淡淡莹泽。她双眸微阖,手掐法诀,周身灵力以极细微的波动流转,与那土黄色光晕的脉动隐隐契合,试图为师尊分担哪怕一丝一毫的压力。连续数日不眠不休的护持,让她清丽的面容显得更加苍白,嘴唇也失了血色,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仿佛一株生长在绝壁上的青竹,风雪不能摧。
裴烈安排的双岗已经布置妥当。二十名玄甲卫老兵,十名江宁卫精锐,呈环形散布在光晕外围三十步左右的距离,人人刀出鞘,箭上弦,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浓雾与黑暗。火把插在地上,围成一圈,试图驱散那不断试图侵染光晕的寒气与雾霭。符水(黑狗血混合朱砂、烈酒等物)用皮囊装着,挂在每个军士腰间,散发着刺鼻但令人心安的阳气。
然而,这严密的守卫,却无法驱散裴烈心头那越来越浓重的不安。自从听了亲卫关于“飘忽黑影”的报告,他就总觉得,在这片被真人力量净化、理应最为“干净”的区域之外,那沉沉的夜雾中,似乎有无数双冰冷而恶意的眼睛,正在窥视着这片光晕,窥视着光晕中那沉睡的身影。那并非实质的视线,而是一种感觉,一种如芒在背的阴冷感,仿佛有湿滑的毒蛇,正在暗处蜿蜒游走,伺机而动。
他手按刀柄,站在光晕边缘,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外围的黑暗。火光跳跃,将士兵们紧绷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他们的呼吸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很快又被夜风吹散。一切似乎都很平静,只有远处废墟中隐约传来的挖掘声,以及寒风穿过断壁残垣的呜咽。
但裴烈的心,却越跳越快。那是一种历经生死、在尸山血海中锤炼出的直觉,一种对危险近乎本能的感知。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带着焦土和淡淡血腥味涌入肺腑,非但没有让他清醒,反而让那股不安愈发清晰。
不对劲。
太安静了。
不是没有声音的安静,而是……一种“死寂”。仿佛连风的声音,都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吸走了,只剩下空洞的回响。连远处那些搜索的声响,也似乎变得遥远而不真切,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絮传来。
他猛地抬头,望向光晕中心。凌虚子真人依旧盘膝而坐,面容平静,周身散发的土黄色光芒依旧在缓缓流转。但不知为何,裴烈觉得,那光芒的流转,似乎……比之前滞涩了一丝?那温暖厚重的感觉,也仿佛减弱了微不足道的一分?
是错觉吗?还是自己心神不宁?
他凝神细看。光晕依旧,真人的身影在光晕中显得有些模糊,如同雾里看花。不,不是错觉!那土黄色的光芒,似乎真的在变淡!虽然变化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但裴烈对自己的目力有绝对的信心!而且,光晕流转的节奏,也似乎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紊乱,不再像之前那般圆融自然,如同平稳的心跳,突然漏跳了一拍!
几乎是同时,叶清漪紧闭的双目猛地睁开,清澈的眼眸中瞬间布满惊骇与难以置信!她比裴烈感知得更清晰,更直接!那维系着“地枢镇元”大法、沟通地脉、镇压邪气的灵力流转,就在刚才那一刹那,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不和谐的“顿挫”!仿佛有一股外来的、冰冷而污秽的力量,如同最细微的毒针,悄无声息地刺入了这宏大而精密的循环之中!
“师尊!”叶清漪失声低呼,下意识地就要起身扑向光晕中心。
“别动!”裴烈低吼一声,一把按住了她的肩膀,力道之大,让叶清漪踉跄了一下。他目光死死盯着光晕之外,那片被浓雾笼罩的黑暗,右手已紧紧握住了刀柄,青筋毕露。“有东西!在外面!”
叶清漪被他喝得一怔,随即也反应过来,俏脸瞬间变得雪白。她方才心神全部系在师尊身上,对外的感知难免迟钝。此刻经裴烈提醒,她立刻凝神感应,果然,在那光晕之外,浓雾与黑暗的交界处,一股极其隐晦、阴冷、充满秽恶与怨恨的气息,如同潜伏在沼泽深处的毒蟒,正缓缓地、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试图渗透、侵蚀那土黄色的光晕!
这气息,与落霞山妖巢、与地动时爆发的邪气同源,却又有所不同。它更加凝练,更加阴毒,更加……具有针对性!仿佛有意识一般,专门寻找着光晕流转中那细微的、几乎不存在的“缝隙”,如同水银泻地,无孔不入!
“是阴煞秽气所化的‘蚀灵’!”叶清漪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带着颤抖,“而且……是被人操控的!有人在暗中施法,干扰地脉,侵蚀师尊的封镇!”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那土黄色的光晕,猛地剧烈波动了一下!原本温润平和的光芒,骤然变得明灭不定,光晕边缘甚至泛起了一丝不祥的、灰黑色的涟漪,如同清水被滴入了墨汁!凌虚子真人一直平静无波的面容,眉头似乎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虽然转瞬即逝,但那一闪而过的痛苦之色,却让叶清漪的心如同被狠狠揪住!
“戒备!敌袭!”裴烈再无疑虑,暴喝出声,声震四野!同时,他长刀出鞘,雪亮的刀锋在摇曳的火光下划出一道凛冽的寒芒,指向那气息最为浓郁的黑暗方向!
外围守卫的军士们早已绷紧了神经,闻令瞬间动作!刀枪并举,弓弩上弦,符水皮囊的塞子被拔开,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向了裴烈刀锋所指之处。
然而,那里除了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缓慢流淌的雾气,空无一物。
没有敌人,没有身影,甚至连一丝风声都没有。只有那股阴冷、秽恶、充满怨毒的气息,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的黑暗中弥漫过来,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浓郁!它无形无质,却又仿佛带着千钧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让人呼吸不畅,心跳如鼓,一股莫名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什么东西?!”有军士声音发颤,握刀的手微微发抖。他们不惧刀枪箭矢,不惧凶悍的敌人,但面对这种看不见、摸不着,却能清晰感受到其恶意的诡异存在,本能地感到恐惧。
裴烈也感到一阵心悸,但他强行压下,厉声道:“不要慌!背靠光晕,结圆阵!用火把和符水!邪祟畏阳火,惧秽血!”
军士们到底是经历过血战的老兵,虽惊不乱,迅速向中心靠拢,背对着那土黄色的光晕,结成一个紧密的圆阵,将凌虚子真人和叶清漪护在中心。火把被高高举起,试图驱散黑暗,符水被含在口中,随时准备喷出。
然而,那阴冷的气息并未因火光和符水的存在而退却,反而更加猖獗!它如同活物一般,开始主动侵蚀那土黄色的光晕!只见光晕边缘,那灰黑色的涟漪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无形的虫豸,正在疯狂啃噬着光晕的边界!光晕的流转,开始出现明显的迟滞和紊乱,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黯淡下去!
“不好!它在削弱封镇之力!”叶清漪脸色惨白,她能感觉到,维持“地枢镇元”大法的灵力循环,正在受到越来越强的干扰和侵蚀!师尊的气息,也随之变得更加微弱,如同风中残烛,摇摇欲坠!她再也顾不得许多,双手疾挥,一道道淡青色的灵光从她指尖飞出,没入光晕之中,试图稳固那濒临崩溃的循环,修补被侵蚀的缺口。但她的灵力,与凌虚子真人浩瀚如海的本源相比,实在是微不足道,如同杯水车薪,只能稍稍延缓那侵蚀的速度,却无法阻止!
“点烽火!发信号!求援!”裴烈嘶声吼道,他知道,单凭他们这些人,恐怕挡不住这无形的侵蚀!必须立刻通知沈铁山和玉衡子!
一名军士立刻取出随身携带的、用于夜间示警的烽火筒,用力一拉引信!
“嗤——嘭!”
一道赤红色的火光带着尖锐的呼啸,冲天而起,在浓重的夜雾中炸开一团耀眼的红光,即使隔着数里也能清晰看见!这是最高级别的遇袭求援信号!
信号发出,但裴烈的心却沉了下去。沈铁山他们在南城废墟深处,距离此地不算近,即便看到信号立刻赶来,也需要时间!而眼前的侵蚀,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加剧!真人的光晕,还能支撑多久?
仿佛回应他的担忧,那无形的侵蚀之力骤然加强!光晕猛地向内收缩了数尺!边缘的灰黑色几乎连成了一片,如同墨汁浸染宣纸,迅速向内蔓延!凌虚子真人身躯微不可察地震动了一下,唇角似乎渗出了一丝极淡的、金色的血迹!虽然瞬间就被他自身的灵光化去,但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却让叶清漪目眦欲裂!
“师尊——!”她悲呼一声,不顾一切地就要冲进光晕中心。
“叶姑娘!别进去!”裴烈再次拦住了她,他看得出来,那光晕如今极其不稳定,叶清漪贸然闯入,不仅帮不上忙,反而可能扰乱真人残存的灵机,酿成大祸!“相信真人!固守外围!等援军!”
他话音未落,异变再生!
那弥漫在四周、无形无质的阴冷秽恶气息,仿佛受到了什么刺激,或者达到了某个临界点,骤然开始凝聚、显形!只见光晕外围的黑暗之中,一点点的、幽幽的、惨绿色的磷火,凭空浮现!起初只是零星几点,眨眼间便化作数十、上百点,密密麻麻,如同盛夏坟场中飘荡的鬼火,悬浮在浓雾之中,缓缓飘动,散发着令人骨髓发寒的阴冷与死寂!
紧接着,磷火之后,一个个模糊、扭曲、半透明的影子,从黑暗中“浮”了出来。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态,时而如扭曲的人形,时而如翻滚的烟雾,时而如伸展的触手,唯一清晰的,是那影子上浮现出的、一张张充满痛苦、怨恨、绝望的面孔!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七窍流血,有的肢体残缺,有的面目狰狞……赫然是地动中惨死的南陵百姓的怨魂残念!此刻,它们被那阴煞秽气侵蚀、操控,化作了最为恶毒的“蚀灵”,带着对生者无尽的怨恨和对这片土地最后的执念,扑向了那土黄色的光晕,扑向了光晕中那个似乎象征着“生机”与“庇护”的身影!
它们无声地嘶嚎着(虽然听不见声音,但那怨毒的意念却直接冲击着生灵的神魂),张开虚无的手臂或口器,疯狂地扑在光晕之上,用那由纯粹阴气、秽气、死气凝聚的身体,拼命地撕咬、撞击、侵蚀着那温暖的光芒!每一只蚀灵扑上,光晕便剧烈地波动一下,黯淡一分,那灰黑色的侵蚀痕迹便扩大一圈!
“是地动中死去的百姓怨魂!被邪法操控了!”叶清漪声音发颤,带着无尽的悲愤。这些无辜惨死的灵魂,不仅无法安息,反而被炼化成如此恶毒的存在,用来攻击拯救了这座城的恩人!这是何等的讽刺,何等的悲哀!
“放箭!用符水!”裴烈双目赤红,怒吼道。他知道,这些蚀灵无形无质,普通刀剑难伤,唯有阳火、符水、以及军阵血气,或可克制!
弓弦震动,一支支带着火焰的箭矢,如同流星般射向那些扑来的蚀灵!箭矢穿过蚀灵半透明的身体,并未造成实质性伤害,但箭头上燃烧的火焰,却让蚀灵发出一阵阵无声的尖啸,身体一阵模糊,似乎黯淡了一丝。而军士们含在口中的符水,也对着扑近的蚀灵奋力喷出!黑狗血混合朱砂、烈酒的至阳秽物,对阴邪之物确有克制之效,被喷中的蚀灵如同被滚油泼中,嗤嗤作响,冒出阵阵黑烟,扭曲着向后退缩,发出更加凄厉的无声嘶嚎。
然而,蚀灵的数量太多了!而且它们仿佛无穷无尽,前赴后继地从黑暗中涌出,根本不在乎那点微弱的伤害!更多的蚀灵越过箭雨和符水,扑在了光晕之上!它们用身体,用那凝聚了无尽怨毒的阴秽之气,疯狂地消耗、侵蚀着土黄色的光芒!
光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黯淡、收缩!从最初的笼罩十余丈,急剧缩小到不足五丈!凌虚子真人的身影,在越来越黯淡的光芒中,显得越发模糊,越发脆弱。他唇角再次渗出一缕金血,脸色也变得更加苍白,虽然依旧盘坐不动,但那挺拔的身姿,似乎也微微佝偻了一丝。
“结阵!血气冲霄!”裴烈知道,单靠箭矢和符水,根本挡不住这如潮水般涌来的蚀灵!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蕴含着自身武道精血的真阳之血喷在刀锋之上!长刀顿时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刀身泛起一层淡淡的赤红光芒,那是武者气血与杀伐之气凝聚的“血煞”,对阴邪之物亦有克制之效!
“杀!”他怒吼一声,率先冲出了军阵,长刀化作一片赤红色的光幕,斩向扑来的蚀灵!刀光过处,蚀灵发出凄厉的嘶嚎,被血煞之气斩得黑烟直冒,形体溃散!但立刻便有更多的蚀灵填补上来!
其余玄甲卫老兵,眼见主将如此悍勇,也被激起了血性,纷纷怒吼,或以刀剑劈砍,或以拳脚轰击,将自身修炼的、并不算浓厚但足够精纯的血气与杀伐之气催发到极致,与蚀灵缠斗在一起!一时间,光晕外围,人影与鬼影交错,赤红血煞与惨绿磷火碰撞,无声的嘶嚎与军士的怒吼交织,场面混乱而惨烈!
叶清漪也没有闲着。她知道自己的灵力低微,难以直接杀伤蚀灵,但她所学的“蕴灵回春咒”以及一些基础驱邪法诀,此刻却有了用武之地。她双手翻飞,一道道淡青色的、充满生机的灵光从她指尖飞出,落在那些与蚀灵搏杀的军士身上。灵光入体,军士们顿时精神一振,消耗的体力得到些许补充,血煞之气也似乎旺盛了一丝。同时,她也尝试着将灵光洒向光晕,试图修补那被侵蚀的缺口,延缓其崩溃。
然而,蚀灵的数量实在太多,且那操控蚀灵、侵蚀光晕的源头,似乎隐藏在浓雾深处,源源不断地“制造”和“驱使”着这些怨魂。军士们虽然悍勇,但蚀灵无形无质,攻击诡异,往往以伤换伤,很快便有数名军士被蚀灵的阴气侵入体内,脸色发青,动作迟缓,甚至开始胡言乱语,陷入癫狂。而那土黄色的光晕,在蚀灵前赴后继、不计代价的冲击下,已经缩小到仅能勉强笼罩凌虚子真人周身三尺之地!光芒黯淡得几乎难以察觉,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熄灭!
裴烈浑身浴血(有自己的,也有蚀灵的阴气所化),甲胄上凝结着冰霜(阴气侵蚀所致),他手中长刀上的血煞之光也黯淡了许多。他喘着粗气,看着那摇摇欲坠、仅存一线的土黄色光晕,看着光晕中面色如纸、气若游丝的凌虚子真人,看着身边不断倒下的、被阴气侵蚀的熊弟,一股绝望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的心头。
难道……真的守不住了吗?真人拼死换来的这线生机,就要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被这恶毒的邪法彻底吞噬?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万劫,证吾神通!金光速现,覆护真人!急急如律令!”
一声清越而威严的敕令,如同惊雷,骤然划破夜空,自东南方向传来!声音并不算特别洪亮,却带着一种涤荡妖氛、震慑邪魔的煌煌正气,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随着敕令声,一道璀璨夺目的金色光柱,如同撕破夜幕的利剑,自东南方激射而至!光柱所过之处,浓雾退散,黑暗消融,那些扑在光晕上、狰狞无比的蚀灵,如同积雪遇到了烈日,发出凄厉到极致的无声尖啸,在金光的照耀下迅速消融、汽化,化作缕缕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金光并非一道,紧随其后,又是数道稍细一些、但同样炽烈纯正的金色流光,如同流星赶月,精准地轰击在光晕外围那些蚀灵最密集的区域!每一道金光炸开,都如同一轮小小的太阳爆发,纯阳至正的气息横扫四方,将数十上百的蚀灵瞬间净化!
金光之后,数道身影破开浓雾,疾驰而来!为首一人,身着青色道袍,头戴星冠,面容清矍,手持一柄流光溢彩的玉尺,正是玉衡子!他身后,跟着数名玄天监道士,以及一身戎装、脸色铁青的沈铁山!
玉衡子面色凝重,眼中寒光闪烁,手中玉尺连连挥动,一道道金光符箓如同不要钱般洒出,精准地落在那些残存的蚀灵身上,将其一一净化。他身形飘忽,几步便已来到近前,目光一扫,便已看清场中形势,尤其是看到凌虚子真人那黯淡到极致、仅存一线的护体光晕时,眼中更是闪过一丝惊怒。
“好胆!竟敢以万灵怨魂,炼制此等阴毒蚀灵,暗算我玄天监执事!邪魔歪道,罪该万死!”玉衡子声音冰冷,手中玉尺光芒大盛,对着那依旧源源不断涌出蚀灵的黑暗深处,猛地一指:“天地无极,乾坤借法!金光神雷,诛邪破妄!敕!”
轰隆!
一道水桶粗细、纯粹由金色雷霆组成的电蛇,自玉尺顶端咆哮而出,带着至阳至刚、毁灭一切的恐怖气息,撕裂夜幕,狠狠地轰入那黑暗最浓郁之处!
“吼——!”
一声非人非兽、充满了痛苦与怨毒的凄厉嘶嚎,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又似直接在所有人神魂中响起!那黑暗如同沸腾的沥青般翻滚起来,无数蚀灵瞬间湮灭,那不断涌出蚀灵的“源头”,似乎被这煌煌天雷重重创伤!
弥漫在四周的阴冷秽恶气息,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残存的蚀灵失去了支撑,也在金光照耀下纷纷消散。那侵蚀土黄色光晕的灰黑色痕迹,如同被熨烫过一般,迅速变淡、消失。
笼罩在凌虚子真人身周的土黄色光晕,仿佛久旱逢甘霖,微微一亮,虽然依旧黯淡稀薄,但总算停止了崩溃,重新稳定下来,缓缓地、艰难地开始向外扩张,虽然速度极慢,却代表着封镇之力未被彻底击破,地脉的紊乱,也暂时被压制了下去。
劫后余生。
裴烈以刀拄地,大口喘息,汗水混合着血水,从额头滚落。他看向玉衡子,又看了看随后赶到、脸色阴沉如水的沈铁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觉得喉头干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叶清漪瘫坐在青石上,脸色苍白如纸,方才不顾一切地催动灵力,已是强弩之末,此刻心神一松,几乎虚脱。但她依旧强撑着,看向光晕中的师尊。凌虚子真人唇角那丝金血已然不见,眉头也舒展开来,似乎重新陷入了深沉的龟息,但那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气息,却让叶清漪的心,依旧高高悬着。
玉衡子收起玉尺,快步走到凌虚子身前,仔细探查了一番,又看了看周围残留的阴秽气息,脸色愈发凝重。他转向沈铁山,沉声道:“是‘聚阴驭灵’的邪术!以地动中惨死的生灵魂魄为材料,混合地脉阴煞秽气,炼制出这等专破正道法力的‘蚀灵’。此术极为阴毒,施术者修为不浅,且对地脉阴煞之气掌控极为精妙,方能如此精准地侵蚀凌虚子师兄的‘地枢镇元’大法。若非我等来得及时,再有片刻,封镇被破,地脉再次暴动,师兄恐有性命之危,这南陵城……亦将再遭大劫!”
沈铁山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战场,看着那些被阴气侵蚀、萎靡不振的军士,看着那几乎熄灭又重新燃起的微弱光晕,最后看向东南方向,那雷霆轰击后依旧残留着淡淡焦糊与阴冷气息的黑暗深处,眼神冰冷得如同万载寒冰。
“看来,有人坐不住了。”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刺骨的杀意,“不想让我们查下去,更不想让凌虚子真人醒来。所以,狗急跳墙,用上了这等灭绝人性的手段。”
他转向裴烈,目光如刀:“裴将军,今夜值守,可发现任何可疑人物靠近?”
裴烈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哑声道:“回大人,未曾发现。袭击来自阴灵邪祟,无形无质,直至其显形侵蚀真人护体灵光,末将等方才察觉。其源头……似乎隐藏在远处雾中,难以定位。”
沈铁山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意外。他又看向玉衡子:“真人,方才那雷霆一击,可曾伤到那施术的妖人?”
玉衡子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遗憾:“贫道以‘金光神雷’循气追击,确然击中其藏身施法之处的阴煞节点,重创了其邪法根基。但此獠狡诈异常,似乎早有准备,一击不中,或受创之后,立刻远遁,气息瞬间消散,难以追踪。不过,受贫道神雷一击,即便不死,也必受重创,短期内绝难再兴风作浪。”
“哼,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沈铁山冷哼一声,目光再次投向东南方向,那里正是之前发现木箱、推测赵文远可能逃遁的方向,也是今夜蚀灵袭来的大致方位。“看来,我们的方向没错。这妖人,还有那‘玄’先生,甚至可能包括陈友谅、赵文远,都还藏在这南陵城,或者左近!他们怕了!怕我们找到他们,怕凌虚子真人醒来,说出真相!”
他猛地转身,对身后亲卫厉声下令:“传令!全城戒严!许进不许出!加派三倍人手,重点搜查东南城区!尤其是靠近城墙、水道、废弃寺庙、地窖等一切可能藏人之所!发现任何可疑人物,格杀勿论!再调一队弓弩手,配备破邪箭(箭镞刻有简单破邪符文的特制箭矢),加强此地守卫!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凌虚子真人百步之内!”
“是!”亲卫凛然应命,飞奔而去。
沈铁山又看向玉衡子,拱手道:“还要烦请真人,在此地布下阵法,以防妖人再施暗算。另外,那‘聚阴驭灵’之术,既然需以大量生灵魂魄为材料,其炼制、操控,绝非易事,必有特定法坛或媒介。还请真人仔细探查,看能否找到蛛丝马迹,顺藤摸瓜!”
玉衡子颔首:“贫道自当尽力。此地阴煞秽气被蚀灵引动,虽被神雷击散大半,但余孽犹存,且地脉受扰,凌虚子师兄封镇更为不易。贫道需在此布下‘净天地煞符阵’,净化此地,稳固灵机。至于那邪术源头,贫道会以‘追魂溯影’之法尝试追踪,但此獠受创远遁,气息消散,恐难有获。”
安排已定,沈铁山最后看了一眼那在玉衡子等人灵力加持下,缓缓恢复、但依旧微弱的光晕,以及光晕中那道沉默如山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是敬佩,是忧虑,还是别的什么,无人得知。他朝裴烈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带着亲卫,大步流星地没入尚未散尽的夜雾之中,方向,正是东南。
他要亲自去督阵,去搜查。今夜之事,彻底激怒了他,也让他更加确信,这南陵的水下,藏着足以掀翻大船的巨鳄。而这条巨鳄,已经迫不及待地,露出了狰狞的獠牙。
裴烈站在原地,看着沈铁山的身影消失在雾中,又看了看正在忙碌布阵的玉衡子等人,再看向那微弱却倔强闪烁的土黄色光晕,和光晕旁那个疲惫不堪、却依旧强撑着的月白色身影。
夜雾未散,危机暂解,但远未过去。妖人遁走,线索似乎又断了,但沈铁山的决心,却更加坚定。而他自己,和这群伤痕累累的兄弟,还要在这片废墟上,在这无形的刀锋下,守护多久?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今夜过后,这座城,将更加不太平。而他们,已无路可退。
寒风掠过废墟,卷起尚未散尽的灰烬和淡淡的焦糊味,也带来了远处隐约响起的、更加密集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声。新一轮的、更加严酷的搜索,开始了。而黎明前的黑暗,似乎也变得更加漫长,更加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