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海把曹敬贤的案子结了。
虽然皇上和藏海都知道,不可能是石一平杀的,但那又如何呢?石一平死了,所有证据又都指向石一平。
所以案子结了,查赵秉文的事,一点没停,全转到了暗处。
这天晚上,藏海在书房里翻卷宗,月奴端了碗热汤进来,放在他手边。
她没走,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藏海抬头:有话就说。
月奴憋了憋,问了出来:
哥哥,我们为什么不直接杀了赵秉文?非要找到证据,再由皇上下旨杀?
藏海看了她一眼,没急着答,先问她:
赵秉文是咱们家的仇人,这事,已经在皇上那过了明面。
咱们要是暗中把他杀了,他又还是首辅——
没有证据,人突然死了,你觉得皇上会怎么处置咱们?
月奴想了想:皇上要是不知道,杀了也就杀了,就像当年庄芦隐杀咱们家似的。
藏海道,可皇上现在已经知道了。赵秉文要是这时候死,皇上头一个怀疑的,就是咱们。
到那时候,咱们就不是报仇,是造反。
月奴听他这么一说,愣了半天,嘟囔了一句:
朝堂真麻烦,弯弯绕绕的。
是麻烦。藏海道,但麻烦有麻烦的玩法。
你只管看着,证据,迟早会到他头上。
月奴没再多问,把汤往他跟前推了推,出去了。
藏海继续在暗中查。
真正让他找到关键突破口的,是一本旧名册。
那册子藏在曹敬贤旧宅的暗格里,纸张都泛了黄,边角让虫蛀了几个窟窿。
藏海一页一页翻过去,在一个不起眼的位置,翻到一个名字。
陆悯。
陆悯……藏海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眉头慢慢拧起来,这应该是曹敬贤入宫之前的名字。
湄若凑过来看了一眼:他的义子义女,都姓陆。
是啊。藏海道,收养了一堆孩子,都随他姓陆。放不下传宗接代的心思。
原来曹敬贤不是本名,他原名叫陆悯。
两人顺着这条线往下查。
藏海又拜访了几位当年同入学宫的老臣。
一番闲谈下来,把多年前的事,一桩一桩,凑了个完整。
早年在大雍学宫求学时,陆悯和庄芦隐、赵秉文,是同窗。
那时的赵秉文,出身穷苦,却凭着过人的才华,在学宫里崭露头角。
也正因出身和才华的落差,他没少遭贵族子弟的排挤。
学宫后头,赵秉文被几个人堵在墙根。
为首的贵族子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想成为我们这样的人?做梦!
大雍的规矩,残缺之人,不入朝堂。
今日断你一指,断了你的痴心妄想!
刀都举起来了。
危急关头,庄芦隐和陆悯冲了出来,硬把人救下了。
三个出身卑微的少年,从那以后,常常一起挨欺负,一起抱团取暖。
被欺负得狠了,三人合计,把那个带头欺负他们的贵族子弟绑了过来。
本意只是小小教训一番,让他心生畏惧,不敢再找麻烦。
可没想到,四个人在推搡拉扯间失了控。
那贵族子弟一个没站稳,被推落水中。
淹死了。
人命背在身上,三个人都慌了。
也是这场意外,把三人彻底绑在了一起,成了生死与共的挚友。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
事情还是败露了。
陆悯脸上的伤,被认定与那位贵族子弟的溺亡有关。
他被迫接受了宫刑,之后被送入宫中,成了一名太监。
学宫里的日子,从此断了。
多年后,三人的人生轨迹,已是天差地别。
曾是陆悯的他,早已改名曹敬贤,在宫中步步为营,成了手握大权的掌印太监。
庄芦隐凭借战功,率军击败东夏国,跻身显赫之列,成了威名远扬的大将军。
赵秉文也在朝堂站稳脚跟,坐上了内阁次辅的高位。
在外人眼中,他们是毫无交集的权贵。
唯有他们自己清楚——三人从未疏远,始终是彼此最坚实的盟友。
藏海讲完在各处老臣那凑齐的前因后果,久久没说话。
三个人,一条命,绑了一辈子。
难怪曹敬贤死了,庄芦隐死了,赵秉文还不放弃。
湄若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办他。藏海道。
藏海设宴,请赵秉文。
宴摆在藏海府上,菜色不算丰盛,酒却是好酒。
藏海亲自给他斟了一杯。
酒过三巡,藏海放下酒杯,开门见山:
赵秉文,你当年灭我蒯家满门,为什么?
我父亲,可是救过你的命。
赵秉文端着酒杯,一点没慌。
他放下酒盏,慢悠悠地道:
能找到我,你确实很厉害。
但有一件事,你说错了。
所谓的你父亲救命——
他笑了一下:当年曹敬贤在,我也一样死不了。
这话,是个悖论。
赵秉文心里门儿清:当年就算没有蒯铎出面,曹敬贤也不会看着他死。
可蒯铎不知道这些。
他是真心实意,在朝堂上替一个不相干的人求情,掏心掏肺地保人。
所以在赵秉文眼里,那不算救命。
而在蒯铎眼里,他确确实实,救过赵秉文一条命。
两笔账,记的不是一回事。
藏海手按在桌上,眼底一片冷意。
所以你们三个勾结灭蒯家满门,一点都不手软?
赵秉文没答,只拿起酒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
你父亲是好人不假。可好人办起事来,最容易挡别人的路。
有些路,挡不得。
藏海看着他,一字一句:所以你就灭门。
赵秉文喝了那杯酒,没否认,也没承认。
藏海,你今晚请我来,不只是为了叙旧吧。
你猜呢。
藏海手已经按到了桌下。
他早有准备。
湄若跟在他身边。月奴、石雷、观风,都在厅外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