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朝的时候,藏海心里还惦记着昨晚的事。
曹敬贤一死,他原以为今儿能消停一天,安安稳稳把早朝混过去,回头再慢慢琢磨剩下那人。
结果散朝后,文武百官鱼贯往外走,他刚要抬脚,皇上身边的大太监就凑了过来,皮笑肉不笑地一欠身:“藏大人,陛下请您留一步。”
藏海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半点不露,规规矩矩一拱手:“劳公公带路。”
殿外的湄若没等到藏海出来。
她站在廊下等了半晌,官道上人都走得差不多了,还是不见人影。
她眉头轻轻一挑,神识放出去一扫,就看见含章殿里,皇上把人都遣了出去,门一关,只留藏海一个人跪在那儿。
她收回神识,没动,只是把折扇往手里攥了攥。
大殿里头那位,眼下还不是要动手的对象,她倒是不急。
不过,如果那位想要藏海的命,也别怪她出手了,湄若来说,任务最重要,藏海死了,她的任务怎么进行?
含章殿里,门一关,静得只剩烛火晃动的声响。
藏海跪在案前,眼睛看着地上的纹路,心里飞快地盘算。
皇上开口很直接,连句寒暄都没有:“你是蒯铎的徒弟,还是他的儿子?”
藏海后背一紧。
这话问得突然,可他脑子转得快,瞬间就明白过来。
他猜不透皇上到底查到了多少,只知道这会儿不能乱答。
曹敬贤刚死,尸首昨晚就被扔在这含章殿附近,皇上疑到他头上,他一句话说错,前面十年就全白搭了。
他伏下身,叩首,没吭声。
皇上坐在案后,也不催,就看着他跪着。
半晌,语气轻了些:“你不用担心。蒯铎,是朕儿时的伴读。”
藏海伏在地上,整个人僵了一瞬。
他爹跟皇上,还有这层关系?
他从来没听父亲提过半个字。
可这话一出来,很多事就能对上了。
鬼玺为什么会在宫里?因为父亲回京头一件事,就是把东西亲手交到了皇上手上。
可这事外头一点风声没有,连庄芦隐那种人都不知道鬼玺的下落,说明父亲跟皇上之间,交情深到能办这种事,也信得过彼此能守住这个秘密。
那他的身份,就没必要瞒了。
藏海当机立断,抬起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臣以前的名字,叫稚奴。是钦天监监正蒯铎的儿子。如今重返京城,是为复仇而来。”
这话一出口,殿里静了一瞬。
他这话是赌的。赌皇上跟他父亲那段旧情,赌皇上看在这层情分上,能先听他把话说完,而不是一顶“私杀朝廷命官”的帽子压下来。
他把君臣对峙,拉到旧友之子这个层面上来,把皇权那杆秤,往人情那头拨了一拨。
皇上没发火,也没接话,只是看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藏海心里有点打鼓,面上却端着。
他知道光凭一句“我是蒯铎的儿子”,分量不够。
宫里认人,认的是凭证,不是嘴。
果然,皇上开口了,语气听不出喜怒:“你说你是蒯铎的儿子,拿什么证明?”
藏海想了想,缓缓开口:“家父常在家中摆弄一个鹿的木雕。
我问过他,他只说,在丛林里,你永远都不会知道,隔夜窥探你的野兽到底是什么。”
他顿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些:“可他后来对我说过一句话。
他说,我希望你在最凶险的时候遇到的终究,是鹿。”
殿里安静了一阵。
皇上没说话,藏海也不敢抬头。
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像是要从他脸上找出点当年那个人的影子。
过了许久,皇上才开口,声音沉下来,像是从很远的年月里捞出来的:“朕与你父亲相识,还是在朕做皇子的时候。”
“朕那时候喜欢木工。先皇疼朕,特许蒯铎入宫,给朕做伴读。
他比朕大不了几岁,可一手营造的手艺,是家传的,打小儿就出挑。
朕头一回见他,他正蹲在地上拿刨花拼个亭子,拼得又快又齐整,朕站在旁边看了半天,愣是没舍得打断他。”
“后来他就陪着朕。
朕做木工,他给朕画图、算榫卯,教朕怎么看木纹,怎么挑料子。
也是他陪着,朕才算算体会到寻常人家的滋味。”
皇上说到这儿,语气慢下来,眼底透出一点和朝堂上完全不同的东西:“那段日子,是朕这辈子最忘不掉的时光。”
“后来有人给朕下毒。”他话锋一转,声音沉了几分,“朕那会儿还小,差点就没撑过去。
是你父亲,不止救了朕一命,还带着几个人,不分昼夜守在朕身边,一步不离。
朕那会儿昏迷着醒不过来,只听人后来学嘴,说蒯铎那几日连眼都没合过,衣不解带地守着。”
“从那时候起,朕就认下了,他是朕过命的兄弟。”
皇上说到这儿,抬眼看向藏海:“你现在明白,朕为什么单独留你说话了吗?”
藏海跪在殿上,没吭声,却把身子伏得更低了。
他这一趟,赌对了。
他爹这辈子认下的人不多,皇上算一个。
那他今天说的这句话,皇上信了,曹敬贤那桩案子,才有得谈。
湄若坐在马车里,看似随意地候着,神识却一直没撤。
藏海那里那点动静,她都看在眼里——皇上没动怒,藏海跪得规规矩矩,俩人说了半天话,气氛瞧着还挺平和。
到后来,皇上看藏海那眼神,都快赶上长辈看自家子侄了。
湄若看这种情况,不担心藏海了。
旁边月奴却坐不住了。
她这会儿顶着白安那张脸,一身侍卫打扮,攥着剑柄的手指头捏得发白。
藏海小半个时辰了还没出来,一点动静都透不出来,她心里七上八下的,终于忍不住开口:“师父,兄长还没出宫。”
声音压得低,怕被人听了去。
湄若看了她一眼:“别担心。他被些事情绊住了,很快就出来。”
月奴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当然信湄若。师父神通广大,她说没事,那基本就是没事。
可道理归道理,担心归担心。
藏海是她兄长,亲的。
昨夜刚手刃了曹敬贤,今早一上朝就被皇上单独扣住,换谁心里能踏实?
她站在原地,眼睛盯着那扇紧闭的殿门,剑柄又攥紧了几分。
湄若看她这副模样,也没再劝,只把折扇在手里轻轻敲了敲,补了一句:“真要出了事,我比你早动手。
你现在操这个心,不如想想待会儿他出来,你脸上这表情收不收得住。”
月奴一愣,下意识摸了摸脸。
顶着白安的脸,要是露出满眼的焦灼,可就露馅了。
她深吸一口气,硬把那股劲儿压下去,站直了,重新端出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
湄若看着她的背影,没忍住,嘴角翘了翘。
这丫头,学剑学得快,藏心事倒是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