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轻软,庭院里烛火温温,薯片与糕点的甜香漫在风里。湄若见范闲还盯着自己毛笔字那事打转,连忙转了话头,语气清淡自然:“一首《登高》震住全场,二皇子此番,必定要想方设法拉拢你。”
她可不想再被揪着字丑不丑这事追问,能避一时便是一时。
范闲果然被引开了注意力,身子往躺椅上一靠,忽然笑得神秘兮兮,眉眼都弯了起来:“我今日已经见过二皇子了。对了,他身边跟着一位侍卫,你猜猜叫什么名字?”
“瞧你这兴致,名字想必很是特别。”湄若捏起一块蜜饯,慢悠悠丢进嘴里,倒是真被勾起了几分好奇。
“二皇子身边那位九品高手,名唤——谢必安。”范闲一字一顿,笑意里藏着促狭。
湄若指尖一顿,险些把点心掉在桌上,睁大眼睛看向他,下意识便脱口而出:“谢必安?那身旁……不会还有个叫范无咎的吧?”
黑白无常,七爷八爷,这俩名字可是捆绑出场的。
范闲先是一怔,随即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对啊!七爷八爷向来是一对,有谢必安,怎么可能少得了范无咎?二皇子身边,莫非真藏着这么一位?”
“他也是够敢的。”湄若忍不住摇了摇头,又好气又好笑,“把黑白无常收在身边当侍卫,真当自己是阎王殿下不成?”
范闲愣了愣,才猛然想起:“这个时代,好像还没有地府阴司的说法。我在这世间这么久,只听过神庙的传说,可那传说虚虚实实,水分极大,从未听过什么阎罗、无常、轮回之事。”
“那正好。”湄若眼睛微亮,笑意狡黠,“不如你把地府神话写出来?我倒是很想看看,二皇子得知谢必安、范无咎是何寓意时,会是何等表情。”
范闲想象了一下那画面,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苦笑摇头:“他若是知道是我写的,铁定以为我故意编排他,把他的护卫写成阴差。”
“你不写,那我可就自己动笔了。”湄若懒懒靠着,语气随意,却字字都在勾他,“到时候开一间书斋,把咱们那个年代的四大名着、神话志异一一抄录刊发,再卖些画像、摆件之类的周边,想必……很是赚钱。”
她自然不缺这点银子,不过是故意激一激眼前这人。真让她一本本手抄,她还嫌麻烦,最多范闲不做,她丢给傀儡去做。
范闲一听,猛地拍了下额头,一副如梦初醒的模样:“对啊!我一个文科生,从前满脑子都是做香皂、烧玻璃,怎么就没想过这条路?我娘当年早就把工商奇技玩遍了,我何必跟她抢行,写文章、传故事、做周边,这不正是我拿手的吗?”
“现在想通了?”湄若挑眉看他。
“多亏阿若提醒。”范闲假模假样地拱手一揖,眼底笑意藏不住,他怎会不明白,这是湄若在为他指一条稳当又自在的生财之路。
湄若却轻轻一盆凉水泼了过去:“你先别急着高兴。你确定自己有时间打理书斋?婚约之事悬而未决,内库风波又近在眼前,你哪有空闲分心?”
范闲却半点不慌,笑得胸有成竹:“我没时间,可有人有啊。合伙做生意便是。范思辙那小子,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算账、经营、跑生意,无一不精,简直是天赐的合伙人。”
湄若看着他眼底的光亮与笃定,轻轻点头,语气里满是支持:“想好了,便去做便是。”
夜色温软,庭院里零食香气缭绕,两人正说着书斋的事,范闲忽然一拍躺椅扶手,眼睛亮晶晶凑了过来。
“对了,阿若——你能不能弄到羊驼?也不知道这个世道有没有,让你麒麟阁的人帮我寻一只来呗?”
他今日见了二皇子一面,那念头便在心底盘桓不去,有了想法便要实施。
他手头无势无人,除了滕梓荆再没什么可使唤的人,这种无伤大雅的小玩笑,拜托湄若最是妥当。
湄若捏着薯片的手一顿,满脸错愕:“啊?怎么突然想起羊驼了?弄一只倒也不难……”
她从未见过二皇子,只听范闲随口提过几句,实在想不通,诗会扬名的事刚过,怎么就拐到羊驼身上去了。
那东西看着温顺可爱,脾气却不怎么好,发起火来可是会朝人吐口水的。
“弄来我要送给二殿下。”范闲捂着嘴偷笑,眉眼都弯成了月牙。
湄若更奇了:“你俩今日才见第一面,关系就好到要送礼了?”
“不是不是,跟关系没关系。”范闲连忙摆手,笑得肩膀发抖,“你是没瞧见二殿下那人。”
“他怎么了,还能跟羊驼扯上关系?”湄若好奇心彻底被勾了起来,一双眸子亮晶晶盯着他,等着下文。
范闲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他那模样气质……跟羊驼有那么几分神似。”
话没说透,却足够让人浮想联翩。
湄若眼睛一眯,顿时来了兴致:“你是说他长得像羊驼?你可把我好奇心激起来了,等着,我瞧瞧去。”
她懒得亲自动身,只微微闭目,神识如轻烟般悄然铺开,瞬间穿透重重院墙,落进二皇子府中。
不过一瞬,她便看清了府内景象——二皇子正光着脚坐在秋千上,一手支着膝头,一手慢悠悠啃着葡萄,姿态散漫至极。
湄若险些笑出声,在心底暗暗嘀咕:“这人不会一边啃葡萄一边抠脚吧?也太不讲究了……”
嘴上嫌弃,目光却落在了二皇子那标志性的斜刘海之上。
只一眼,她便绷不住了。
“噗——哈哈哈!”
湄若直接笑出声来,躺椅都微微颤动。
那发型,那刘海,那股散漫又有点蔫蔫的气质——活脱脱一只羊驼成精!
“你也太坏了!”湄若笑得眼角微湿,指着范闲说不出话,“你要真送一只羊驼给他,他能当场把你打出二皇子府!”
范闲笑得更得意了:“不怕不怕,我不亲自送。我交给世子李弘成,让他代送。”
“李弘成又不傻。”湄若忍不住拆台,“羊驼一牵到他面前,那刘海一对上,他立马就明白你什么意思了。”
“嗨,不会让他看见。”范闲早把算盘打得噼啪响,“直接蒙上布,就说是我给二殿下备的厚礼,让他原封不动送进去,等二殿下亲自打开。”
湄若看着他这一肚子坏水的模样,又气又笑,无奈摇头:“你啊,一肚子坏水。”
“这怎么能叫坏水?”范闲一本正经地反驳,“我是给二殿下送个异父异母的亲兄弟啊!你瞧瞧那模样,庆帝再生一个,都没羊驼跟他像!”
“这话要是让庆帝听见,你还要不要脑袋了?”湄若听得觉得好笑。
范闲嘴上硬气,心里其实也发虚,却依旧强撑着:“不怕,当皇帝的,不至于这么小气。”
湄若轻轻摇头,眸底掠过一丝深色。
“难说哦。”
她轻声叹道。
庆帝能把一身大宗师修为藏得天下无人知晓,单这份隐忍深沉,便足以说明——这位帝王心思之深、所谋之大,远非世人所能想象。
惹上这样的人,再小的玩笑,也可能变成杀身之祸。
只是看着眼前笑得毫无心事的范闲,湄若终究没再多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