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湄若原本并无出门的打算,正懒懒倚在榻上翻着闲书,脑海里忽然响起意依依雀跃的声音。
“依依,怎么忽然想出门了?”
“有好戏看哦~”
湄若失笑,既然依依这么兴致勃勃,她也不愿拂了这份心意。
她没惊动麒麟阁的大队伍,只叫了南杉,备了一辆最寻常不过的普通马车。既然是看戏,自然不能用麒麟阁那辆太过惹眼的车。
上车之后,南杉低声问道:“小姐,我们去哪?”
湄若自己也不清楚,只在心里轻声问:“依依,我们要去哪里看戏呀?”
意依依立刻在她脑海里报出地址。
湄若转告南杉:“去一石居。”
“一石居?”湄若轻轻挑眉,又在心里问,“那里有什么好戏可看?”
“不可说,不可说,我才不剧透呢。”意依依卖着关子,语气俏皮,“总之,是看范闲的好戏。”
湄若无奈又好笑:“又是他?他到了京都,可真是半刻都不消停。”
“那可不,他一进京都,藏在底下的魑魅魍魉,全都冒出来了。”
“哦?”湄若眸底泛起几分趣味,“那依依,你是把完整剧情都看完了?”
“是呀。”
“那也不告诉我一点?”
“就不!”意依依得意洋洋,“我们按自己的想法来,多有意思。”
湄若轻笑一声,靠在柔软的车垫上。
“好,那就听依依的,去看我们的好戏。”
马车轻晃,朝着闹市中的一石居缓缓驶去。
湄若一行人到了一石居,特意选了间临街视野好的包厢,安安静静坐定。
范闲还没到。
她倚在窗边,垂眸往下一扫,便看见街面上不少妇人抱着孩子,手里捧着书册,三三两两地沿街叫卖,生意看着还挺热闹。
湄若在心底轻轻问:“依依,你说的好戏,是这些卖书的人吗?”
“跟他们有关哦~”意依依神神秘秘,“我们当观众的,要默默不出声,静静看才有意思。”
“好,听你的。”
湄若不再多问,端起茶杯,慢悠悠抿了一口,神态闲适,就等着看这场和范闲有关的好戏开场。
没过多久,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范若若带着范思辙,一前一后上了楼。
范闲刚带着滕梓荆上楼,湄若便轻轻往窗内缩了缩,刻意藏住身影。
既然是来看戏的,自然不能让范闲瞧见她,坏了整场热闹。
只是她虽没露面,一缕神识却早已悄无声息铺开——楼上楼下、大堂街角,尽数落在她的感知里。
“哦,原来范思辙也在。”
湄若在心里轻轻一笑,“这孩子,看着憨憨的,还挺可爱。”
她的目光落在范思辙身上,看他噼里啪啦算着账、掰扯着银钱。
这一看,湄若倒真有些意外。
“依依,你看这孩子。”
“心算这么快,账目又清又准,这脑子在这个年代,简直是埋没了天大的人才啊。”
“怎么?若若心动了?那要不把他招进麒麟阁?”意依依在脑海里打趣道。
湄若看着楼下噼里啪啦算账、满眼都是钱的范思辙,轻轻摇了摇头,眼底带着点笑意。
“算了吧,麒麟阁的事有若水在打理,我就不插手了。”
她只是当个观众,安安静静看场好戏就够了,懒得去插手安排谁的人生。
同样是从现代过来的人,范闲一眼就瞅出了范思辙的算术天赋。
看着少年噼里啪啦心算、分毫不差,眼睛里全是钱却算得比谁都精,范闲那眼神简直亮得不行——
那是文科生,见到顶级理科大神的本能觉得厉害。
湄若在包厢里看得好笑,指尖轻轻敲了敲窗沿。
“果然,他也看出来了。”
“文科生见理科生,就是这种两眼放光的样子啊。”
湄若正笑着看范闲和范思辙互动,楼下忽然传来一阵粗暴的吵嚷声。
她微微直起身,往窗外瞥了一眼。
只见几个恶狠狠的家丁,正推搡驱赶着那些抱着孩子卖书的妇人,动作粗鲁,毫无道理可言。
湄若眉头轻轻一蹙,眼底的笑意淡了下去。
蛮横,无理,还欺负弱小。
那家丁们驱赶完人,又恭敬地退到一顶青绸轿子旁。
显而易见,这一切都是轿中那位公子授意的。
湄若只看了一眼,心里便落下四个字:
观感极差。
湄若倚在窗边,淡淡开口:
“南杉,这是谁家公子?”
南杉垂首低声回道:
“小姐,这是礼部尚书郭攸之的公子,名叫郭保坤。”
湄若轻轻“哦”了一声。
她本就对京都朝堂这些人脉官职不怎么上心,郭攸之是谁她也没概念,只大概记了个礼部尚书的头衔。
反正有南杉在,她不用费脑子记,想问什么,对方都会一五一十答清楚。
她目光重新落回楼下那顶轿子,眉尖微蹙。
“仗着家世,在街上欺负弱小……格局也就这样了。”
南杉低声补充,语气平静却一针见血:
“小姐,恐怕并非单纯仗势欺人。郭家是太子一党,这番动作,十有八九是冲着范公子来的。”
她顿了顿,将麒麟阁掌握的情报简明道出:
“范闲近日在京内名声大噪,根源不在诗文,而在陛下赐婚、即将迎娶林婉儿、接手内库这件事上。”
“内库是京城第一财权,牵扯朝野上下无数利益,太子一方早就视之为囊中物。如今半路杀出个范闲,他们自然不会坐视不理。”
湄若靠在窗边,轻轻哦了一声。
“原来是冲着他来的……那这戏,就更有意思了。”
郭保坤把《红楼梦》狠狠摔在地上,还抬脚狠狠踩了上去。
湄若的脸色已经彻底冷了下来,指尖微微一紧,差点就直接开口。
可就在他扬声叫嚣“要把《红楼梦》全城禁毁”的那一刻,目光却朝楼上范闲的方向扫了一眼。
本想出声的湄若,瞬间收了声。
她往后一靠,重新倚回窗边,眼底恢复了平静,只静静等着。
不急。
这出戏,该让范闲自己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