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月后。
秋天来得很快。
宫墙外的柳树还没来得及黄透,御道两旁的银杏已经铺了一地金。太监们每日清扫三遍,午后的风一吹,又是满地碎金子。
东暖阁外的走廊上,两个人几乎在同一时刻停住了脚步。
“杨大人,许久不见。”
胡惟庸先开的口。
杨宪也停了下来。
两人隔着几步距离,目光几乎是同时落在对方手里的奏本上。
一摞厚,一摞薄。
看不出里面写的是功劳,还是罪过。
“胡大人客气。”杨宪回礼。
他注意到胡惟庸的气色比几个月前更好了。官袍是新裁的,腰间的玉佩换了一块,成色比上次见面时的那块更润。
右丞相的日子过得不错。
胡惟庸看了一眼杨宪手里的奏本。
“凤阳案?”
“是的。”
胡惟庸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杨宪也没有问他带来的是什么。
两人一同进了东暖阁。
厚帘被风掀起一角时,暖意顺着门缝涌出来,和外面的凉气撞在一起。
御案前,两人站定,一左一右。
朱元璋坐在案后,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常服,袖口有一处细微的磨损,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面前摆着两摞文书。
左边那摞封皮上写着“定远田亩”。
右边那摞封皮上写着“凤阳案卷”。
杨宪看见那两摞文书时,心里就提起了几分警惕。
皇帝同时召见他和胡惟庸,绝不会只是为了听两份结果。
这是让他们当面对账。
朱元璋拿起左边的文书,翻了两页。他翻得不快,手指在某一页停了一下,像是在核对什么数字。
“定远的田,量完了?”
“回陛下,已经量完。”
“说具体的。”
杨宪上前一步。
“定远全县共查出隐田一千二百余亩,漏田近九百亩,另有冒名田三百余亩。三类田分册造录,互不混淆。已查明的田亩全部登记在册,地方官府正在重新核定税额。按照目前进度,年底前可以完成新册登记。”
朱元璋没有抬头,目光还落在文书上。
“冒名田怎么查出来的?”
“核对地契、户籍和实际耕种之人。部分地契上的户名已经绝户,田却仍在耕种。还有一些户名相同,籍贯不同,明显是借名挂田。”
杨宪答得很快,不像是在背奏本,像是从脑子里直接倒出来的。
朱元璋这才抬眼看他。
“记得这么清楚?”
“臣每日都看丈量册。”
“每日都看?”
“臣怕记错。”
朱元璋没有说话,只是又翻了几页。
他的手指在翻页时停顿了两次,每次停顿都很短。杨宪看不清他停在哪一页,但猜得到,皇帝在对比自己的口述和文书上的数字。
对得上。
每一个都对得上。
站在旁边的胡惟庸安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早就知道杨宪办事认真,却没想到对方连丈量册的具体细目都能随口报出。
这不是准备了一份奏本。
这是把整本账册装进了脑子里。
胡惟庸心里重新估量了一下杨宪。
凤阳那边传回来的消息,他自然已经看过。赵同知被拿下,恒丰号等三家粮商主犯押解入京,涉案田亩和账册封存移交刑部。
事情办得很快。快到让人觉得不太正常。
可杨宪现在只报结果,不说过程,说明他不打算在皇帝面前主动邀功。
这是在等皇帝定性。
一个能把功劳做完,还忍得住不邀功的人,才是最可怕的。
朱元璋放下定远田亩册,拿起凤阳案卷。
“凤阳呢?”
杨宪拱手。
“赵同知已经定罪。恒丰号等三家粮商主犯,已经押解入京。涉案田亩、账册全部封存,移交刑部核验。”
“只有三家?”
“目前确认的,是三家。”
“目前确认?”
杨宪没有低头,也没有回避朱元璋的目光。
“还有一些账目没有完全核对,臣不敢提前下定论。”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
杨宪的神色很平静。
他没有提孙管事的死,没有提地方官府如何推诿,也没有提自己在凤阳如何被人挡在门外。
更没有提那台电报机。
这些事情,皇帝都已经知道了。
他再说一遍,不是汇报,是邀功。
杨宪不想让自己变成那种拿着一点功劳就满朝嚷嚷的人。
他要的是皇帝自己看见。
朱元璋确实看见了。
他放下案卷时,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这个动作很细微,殿里大概只有一直在观察他表情的胡惟庸注意到了。
朱元璋没有追问,目光转向胡惟庸。
“京城查得如何?”
胡惟庸上前一步,不急不缓。
“中书省已经完成京城涉案官员的审查和处置,共查处中下层官员十一人,涉及户部、工部两个衙门。相关人员已经移交大理寺,手续完备,卷宗齐全,没有留下明显的程序漏洞。”
他说“没有留下明显的程序漏洞”这句话时,语气格外自然。
“十一人?”
“是。”
“有没有漏掉的?”
“目前没有发现。”
“目前?”
胡惟庸顿了一下。
这个“目前”是皇帝有意重复的。朱元璋刚才问杨宪时也用了同样的语气。
胡惟庸心里清楚,皇帝在用同一把尺量两个人。
他随即道:“案卷还在继续复核,若有新证据,中书省会立即补查。”
朱元璋看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中下层官员。”
这五个字在殿内停了一下。
朱元璋说这五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不像是在追问,更像是在重复一个事实。
但就是这种平淡的语气,让胡惟庸的后背微微紧了一下。
他说得很自然,像是这个范围本来就该到这里结束。
杨宪却听出来了。
户部、工部的官员,粮商背后的账册,凤阳牵出的淮西勋贵,到了京城,线索只剩下中下层官员。
没有府邸。
没有勋贵。
没有任何一个能让人真正疼一下的名字。
杨宪垂下眼睛,没有开口。
他知道胡惟庸在做什么。
案子可以查,但查到什么地方,必须有人划线。胡惟庸是在告诉皇帝,中书省已经把事情处理干净了,下面的人该抓抓,该审审,至于再往上的事——那就不是中书省该管的了。
这条线,杨宪记住了。
胡惟庸也在看杨宪。
凤阳案的汇报里,杨宪用了三次“目前确认”,两次“暂时查明”。
如果案子已经结了,根本不需要这些词。
杨宪不是没有查到更多东西。
他是故意留着。
留着,就代表后面还要动。
胡惟庸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收拢了一下。
这个杨宪,比几年前更难对付了。
朱元璋把两人的神色都看在眼里。
杨宪的克制,胡惟庸的从容,两个人的底牌都没有亮,但藏牌的方式已经告诉了他很多东西。
他没有点破,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到地方办事,不避险,不畏难,咱心甚慰。”
朱元璋先看向杨宪。
杨宪立即躬身。
“臣不敢居功,能替陛下分忧,是臣的本分。”
朱元璋又看向胡惟庸。
“京城这边配合及时,中书省没有拖后腿,说明你这个右丞相管得住。”
胡惟庸也躬身。
“陛下过誉了。杨大人在地方查案,若不是中书省及时下发文书,凤阳那些批文、调令根本落不到地方。臣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
“胡大人太谦虚了。”杨宪接过话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殿里每个人都能听清。“若中书省故意拖延,臣在凤阳就算有三头六臂,也调不动人手。凤阳案能推进,全靠中书省没有耽搁。”
这句话听起来是在夸中书省。
但朱元璋听懂了。
调令和批文都握在中书省手里。中书省想让谁动,谁才能动。想让谁停,谁也只能停。
杨宪这是在提醒他,地方查案能不能推进,不只看钦差有没有胆量,还要看中书省愿不愿意放行。
朱元璋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动。
他什么都没说。
胡惟庸却已经笑了。
“杨大人这话就抬举下官了。下官只是坐在衙门里签字,比不上杨大人在凤阳冒的风险。真正敢深入地方,顶着压力查案的人,是杨大人。”
“胡大人每日处理的是天下文书,责任也不轻。”
“文书错一字,下面就可能误一县。下官可不敢说轻松。”
“彼此,彼此。”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语气诚恳,脸上还带着笑。
朱元璋听着。
他没有插嘴,但眼底有一丝极淡的光亮闪了一下。
这两个人都不简单。
杨宪的刀裹在棉花里递过来,胡惟庸的盾藏在笑脸后面挡回去,一来一回,没有一句话是多余的,也没有一句话是真诚的。
这让他想起李先生说过的一句话。
制度就是让人不需要靠良心做事,靠规矩就行。
当时他觉得这话太理想化。
现在看着面前这两个人互相客气、互相提防、互相藏刀的样子,他忽然觉得,李先生说得有道理。
光靠人盯人,盯不住的。
杨宪能盯住胡惟庸,谁来盯杨宪?
他自己能盯住所有人,可他不可能永远坐在这把椅子上。
朱元璋把这个念头暂时收了起来。
杨宪没有放松。
胡惟庸把自己摘得很干净。京城的案子是中书省办的,但他只是签字的人。查出了什么,是下面官员的问题。有没有牵扯到更高处,也不是他主动决定的。
这是一条退路。
胡惟庸同样没有放松。
杨宪把中书省的作用说得很重,却不把话说死。他说“目前确认”,说“还要核对”,每一个字都留有余地。
他随时可以把凤阳案重新翻出来。
只要皇帝点头,今天结案的东西,明天就能变成新的线索。
两人都在笑。
两人都知道,对方没有说实话。
朱元璋忽然伸手拿起了另一份文书。
殿内的笑声立刻停了。
那份文书不是桌上原来的那两摞。它被压在案角的一方镇纸下面,位置不显眼,但封皮上的字迹是御笔亲书。
“凤阳的事,暂时告一段落。定远的田也量完了。”
朱元璋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接下来,该说另一件事了。”
杨宪和胡惟庸同时收起心思,躬身听旨。
朱元璋抬起头。
“今年冬天,咱准备正式大封功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