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岑是在半夜被一阵震动惊醒的。
她从床上坐起来,感觉到脚下的地面正在以一种不均匀的频率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很深的位置向上移动。
她披上外套走出屋,看到会长已经站在棚屋门口了,手里握着一块石头,正在看东边的方向。
林霜从走廊里跑出来,手里攥着那盏点着的油灯。“白姨,地面在动。”
白岑说:“不是地震。震动是从下面来的。”
会长说:“坐标点方向。”
白岑抬头看向东边。夜色中,旧地图上标注的那个坐标点方向正在亮着一层极淡的银灰色光芒,像是有一层薄膜正贴在地表上缓慢扩散。
她对林霜说:“把碎片和钥匙收好。我们走。”
林霜没有问去哪里,转身跑进屋里,过了一会儿抱着一个布包出来,里面装着碎片和四把钥匙还有那枚印章。
会长从棚屋里拿出一把加长柄的铲子,递给白岑。
白岑接过铲子,朝东边走去。
他们走出院子,穿过曙光林边缘的小路。地面上的震动越来越强,每走几步就能感觉到脚底传来一阵脉冲。曙光林里的那些能源树正在以极慢的速度变暗,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它们根部抽走能量。
会长说:“树根在缩。”
白岑蹲下来,把手掌贴在一棵树干上,感觉到那些振动正在以不稳定的频率穿过树皮,像是整张网正在被某种外力搅动。
她收回手。“它们在退。”
林霜说:“树根退去哪?”
白岑说:“退向膜的方向。”
他们继续往前走。走到旧地图上标注的坐标点附近时,白岑停住了脚步。前面的地面上有一个圆形的凹陷,直径大约有几步宽,边缘整齐,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方压出来的。凹陷中央有一层银灰色的薄膜正在缓慢旋转,像是一个平铺在地面上的漩涡。
白岑蹲在凹陷边缘,把手掌按在地面上。“它在接收信号。”
会长说:“它在接收什么信号?”
白岑说:“从膜外侧来的信号。信号源已经不再移动了。它停在了这个坐标点的正上方。”
林霜站在她身后。“那这个漩涡是什么?”
白岑说:“是信号源传输信号时的残留结构。它在向膜内侧发送信号的时候,在地表留下了这个漩涡。”
她站起来,看着那个正在缓慢旋转的银灰色薄膜。“信号源不是结构本身。它是结构前端的信号发射点。它在移动的时候留下这些漩涡,用来校准方向。”
会长说:“那它现在停下来了,是不是说明它已经到了膜边缘?”
白岑说:“它已经到了。但它没有穿过膜。它只是停在了膜外侧,正在传输信号。”
她把手掌从地面上收回来,感觉到那些正在延伸的根须正在以稳定的速度穿过土壤,正在抵达那个漩涡的边缘。那些根须在接触漩涡时没有停止延伸,而是继续向前推进,像是正在以它们自己的方式回应那层结构的信号。
白岑站起来,对林霜说:“你把碎片给我。”
林霜把布包递给她。白岑从里面取出那块碎片,握在手心里。碎片正在以稳定的温度保持休眠状态。她把它放在凹陷边缘的地面上,让碎片表面接触那层银灰色薄膜的边缘。
碎片在接触到漩涡边缘的那一瞬间,温度开始上升。白岑没有缩手,保持着接触。她感觉到碎片正在以比之前更快的速度升温,像是正在与那层薄膜完成某种对接。
然后她听到了那个声音,比之前几次更清晰,像是正在以更近的距离传输。那个声音说:“信号源已经到达膜外侧。它正在等待膜内侧的响应。如果没有响应,它会开始向膜内侧渗透。”
白岑说:“怎么响应?”
那个声音说:“用你的掌心覆盖碎片表面,同时保持与漩涡边缘的接触。你体内的印记残余路径会形成一条从碎片到漩涡的传导通道。”
白岑把掌心完整地贴合在碎片表面,同时保持着与漩涡边缘的接触。她感觉到碎片正在以稳定的速度传输数据,那些数据正在沿着她手臂向上推进,穿过那些还没有完全消退的印记路径,正在通过她的掌心向漩涡边缘输出。
然后她感觉到那层银灰色薄膜开始发生变化。旋转速度减慢了,颜色从银灰色变成深灰色,像是在从接收状态转入待机状态。
那个声音说:“响应已经完成。信号源已经确认了膜内侧存在完整的接收结构。它会停在膜外侧,不会再向内侧渗透。”
白岑收回手,垂在身侧,看着那层薄膜完全停止旋转,边缘处出现了一道极细的亮线,然后消失。
会长说:“它停了?”
白岑说:“停了。”
林霜说:“那它会不会再移动?”
白岑说:“不会。它已经确认了接收结构的存在,不会再向内侧渗透。但它也不会退回去。”
会长说:“那它会一直停在那里?”
白岑说:“会。”
她把碎片从地面上拿起来,放回布包里,交给林霜。“信号源停在了膜外侧。它不会再靠近,也不会退回去。它会留在那个位置,继续向膜内侧发送信号。”
林霜说:“那我们以后还要继续响应它吗?”
白岑说:“不需要。它已经确认了接收结构的存在,不会再重复发送信号。它会进入持续传输状态。”
她转身朝院子方向走去。会长和林霜跟在她身后。地面上的震动已经停止了,曙光林里的能源树正在以缓慢的速度恢复原有的亮度。
他们回到院子时,天已经亮了。
白岑走进屋里,把碎片从布包里取出来,放在书桌上。她把手平放在桌面上,感觉到那些正在延伸的根须正在以稳定的速度穿过土壤,正在从坐标点方向收回。
张音从曙光林方向跑过来,站在院子门口。“白姨,广播站收到了齐衡的通讯。他说委员会派了新的观察组,要求进入封锁区域确认信号源的位置。”
白岑说:“封锁线已经撤了。他们可以进来。”
张音说:“但齐衡说,这次的观察组不是先遣调查团的人。是另一批人。”
白岑说:“谁?”
张音说:“他说是星际遗迹保护委员会的。他们声称信号源是文化遗产,不能由个人私自处理。”
白岑站在窗前,看着张音,没有说话。
会长从院子里走进来,在书桌旁边站定。“星际遗迹保护委员会的人,你认识吗?”
白岑说:“不认识。但我知道他们。他们专门负责将外星遗迹纳入保护名录,然后把所有权从发现者手中转移出去。”
会长说:“他们以前处理过类似的情况?”
白岑说:“处理过。在蓝星上发现的外星遗迹,最终都被他们收走了。”
会长说:“那这次他们也会收走信号源?”
白岑说:“信号源在膜外侧,不在蓝星上。他们收不走。”
会长说:“但他们可以阻止你继续接触它。”
白岑说:“他们会尝试。”
张音站在门口。“齐衡说,观察组预计今天下午到达。他让你做好准备。”
白岑说:“准备什么?”
张音说:“他说,他们会带着正式的调取文件来,要求你交出所有与信号源相关的记录和物品。”
白岑说:“碎片不会交给他们。钥匙不会交给他们。印章也不会交给他们。”
张音说:“如果他们有议会授权呢?”
白岑说:“那也要先让我看到授权书的内容。”
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站在石桌旁边,看着曙光林方向。
会长从棚屋里走出来,站在她旁边。“如果他们真的带着授权书来,你打算怎么处理?”
白岑说:“先看内容。如果授权范围只包括记录,不包括碎片和钥匙,那就给他们记录。如果包括碎片和钥匙,那就拒绝。”
会长说:“如果他们强制执行呢?”
白岑说:“那就让他们执行。但他们找不到碎片和钥匙。我不会把它们放在他们能找到的地方。”
林霜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放在石桌上。“白姨,碎片和钥匙我可以带着从地下通道离开。”
白岑说:“不用。他们会先检查院子。检查完之后,你从地下通道出去,我在院子里等他们走。”
林霜说:“那如果他们不走呢?”
白岑说:“他们会走的。他们是行政机构,不是驻军。他们不会在私人院子里扎营。”
张音从曙光林方向走回来,站在院子门口。“白姨,齐衡又发了一条通讯。他说观察组的车队已经出发了,预计下午三点左右到达。”
白岑说:“知道了。”
张音说:“他还说,这次观察组的负责人叫方樾,以前处理过三次类似的情况。他很有经验。”
白岑说:“有经验的人会更谨慎。他不会轻易动手。”
她走进屋里,把碎片和四把钥匙还有那枚印章收进布包里,交给林霜。“你带着它们从地下通道去曙光林边缘,等观察组离开之后再回来。”
林霜接过布包。“那你呢?”
白岑说:“我留在这里,和他们谈。”
林霜说:“如果谈不拢呢?”
白岑说:“那就先谈。谈不拢再说。”
林霜从后门离开,沿着地下通道走向曙光林边缘。
白岑站在院子里,看着小路尽头。
下午三点,一辆白色的车出现在小路尽头。车停在院子门口,下来三个人,走在最前面的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外套,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步伐很稳。
他走到院子门口,停下来,没有跨进来。“白岑女士?”
白岑说:“你是方樾?”
他说:“是。”
白岑说:“你来做什么?”
方樾说:“星际遗迹保护委员会派我来确认信号源的状态,并评估是否需要将其纳入保护名录。”
白岑说:“信号源在膜外侧。你到不了那里。”
方樾说:“但我们可以确认它的位置,记录它的状态,然后决定是否需要申请保护。”
白岑说:“你已经确认了它的位置。它停在膜外侧,正在传输信号。”
方樾说:“我需要确认你是如何知道这些的。”
白岑说:“碎片告诉我的。”
方樾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他把手里的文件递过来。“这是委员会签发的调查许可。授权我进入你的院子,查看所有与信号源相关的记录和物品。”
白岑接过文件,低头看了一遍。日期、编号、签章齐全。她把文件递回给他。“许可范围是记录和物品。但没有授权你带走任何东西。”
方樾说:“如果记录和物品属于委员会管辖范围,我有权提取。”
白岑说:“它们不属于委员会管辖范围。它们属于我个人。”
方樾说:“碎片是dSm的遗留物。”
白岑说:“碎片是司仪留下的。不是dSm的。”
方樾沉默了一会儿。“我需要看到碎片。”
白岑转身走回屋里,走到书桌前,拿起那块碎片,握在手心里,走回院子门口。“你可以看。但不能碰。”
方樾伸出手,没有碰碎片,只是靠近看了一眼。他收回手。“它确实是司仪留下的。”
白岑说:“你确认了。可以走了。”
方樾说:“我需要记录它的尺寸和形态。”
白岑说:“你可以记录。但不能带走它。”
方樾从口袋里取出一台小型设备,对着碎片拍了几张照片,记录了几组数据,然后把设备收回口袋里。“记录完成。我会把报告提交给委员会。如果委员会认为信号源需要被纳入保护名录,他们会再次联系你。”
白岑说:“你们纳入保护名录之后,会做什么?”
方樾说:“确认它的状态,评估它的风险,然后决定是否允许继续接触。”
白岑说:“你们不允许我接触它?”
方樾说:“不是不允许。是需要经过委员会批准。”
白岑没有说话。
方樾转身走向那辆白色的车。车门关闭,引擎启动,车沿着小路开走了。
白岑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曙光林边缘的拐角处。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碎片,感觉到它正在以稳定的温度保持休眠状态。
她走回屋里,在书桌前坐下,把手平放在桌面上,感觉到那些正在延伸的根须正在以稳定的速度穿过土壤,正在从坐标点方向收回。信号源已经停在了膜外侧,那个漩涡已经停止了旋转,正在进入持续传输状态。而星际遗迹保护委员会的人已经来过了,他们记录了碎片的数据,提交了报告,下一步他们会提交一份纳入保护名录的申请。她不知道那份申请会在什么时候被批准,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再次阻止她接触信号源。但她知道她会在他们再次联系她之前,确认信号源的状态已经稳定,然后根据他们的要求,决定下一步的方向。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到会长正在棚屋门口重新整理那些石料。张音从曙光林方向走过来,站在院子门口。“白姨,齐衡说方樾已经回去了。他会把报告提交给委员会,预计一周内会有回复。”
白岑说:“知道了。”
张音说:“如果他们不批准你继续接触信号源呢?”
白岑说:“那就等他们批准。”
张音说:“如果一直不批准呢?”
白岑说:“那就一直等。我已经等了很久,不介意继续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