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在野率领右武卫赶到时,战斗已经结束。
大地上横七竖八倒伏着三百余具尸首,大部分都是隐门众,破碎的尸身交错堆叠,触目惊心。
冬日的冻土坚硬如石,浸透地面的鲜血来不及凝结,深深渗入干裂的土路缝隙,将整片山野染成一片暗沉浑浊的褐红。
冷风卷过,裹挟着浓重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侥幸存活的隐门残众,早已丢了先前的凶悍,尽数退守至暗河外围那处凹字形山涧之中。
黑压压的人影挤作一团,缩在这天然的口袋死阵里,进退维谷。
此地地势绝险,两侧是陡峭石壁,前路被秦氏阵线死死封堵。
后面唯有幽深的暗河,这是他们仅剩的退路。
任在野勒紧缰绳,翻身下马,一步步踏入战场中央。
他目光快速扫过满地尸骸,最终牢牢定格在秦氏家卫手中的怪异铁管上。
那铁管约莫四尺长短,前细后粗,管壁黝黑坚硬,管口还萦绕着丝丝缕缕的烟气。
方才率军赶路时,他便断断续续听见前方传来阵阵闷雷般的巨响,连绵不绝,只是仓促赶路,未曾细想。
任在野微微俯身,从冻土之上拾起一枚脱落的空弹壳。
黄铜质地的壳身沉甸甸的,足有拇指粗细,凑近鼻尖。
一股浓烈的硝烟味道直冲鼻腔,呛得他微微蹙眉。
他抚过光滑的壳身,反复翻看两遍,眼底诧异,辨不出这是何种军械器物。
身侧随行的副将亦俯身打量,随即轻轻摇头道:“末将从未见过此物,秦氏精于器械巧技,想来这是新近研制的秘器。”
任在野正欲追问细节,一道清雅的嗓音从军阵前方传来。
“红衣大炮,推上来!”
任在野闻声抬头,脸上满是茫然。
红衣大炮又是什么东西?
视线尽头,秦氏家卫阵列后方,三十余名精壮卫士齐齐上前,推着十架木轮小车走出。
小车形制简陋,不过比军中运粮的独轮车略大几分,车身之上严严实实覆盖着鲜红绸缎。
秦氏家卫将十架小车一字排开,对准前方山涧,随即齐齐抬手,掀开遮盖的红绸。
看清车中器物的刹那,任在野脚步微顿,整个人彻底怔住,瞳孔骤然收缩。
每架小车之上,都固定着一根粗壮黝黑的铁炮管,相较方才所见的手持铁管,粗壮何止十倍。
管壁厚实厚重,打磨得极为紧实,炮口宽阔,足以轻松塞进两个成年人的拳头。
炮管尾端衔接一方厚重铁桶,旁侧整齐堆叠着一颗颗浑圆乌黑的炮弹,大小堪比寻常西瓜,表皮光滑油亮,顶端系着一截短短引绳,虽然没见识过,但莫名觉得此物应当是个大杀器才对。
任在野喉结轻轻滚动,问道:“红衣大炮?”
立于阵前的秦渊闻声侧首,淡淡扫过阵列整齐的十架火炮,微微颔首道:“先不必琢磨,以后自有你用它的时候。”
下一瞬,他扭过头,大手一挥道:“放!”
话音落地,十架红衣大炮的炮口同时炸裂出刺目赤红火光!
震天动地的沉闷轰鸣骤然炸开,磅礴巨响在山谷间回荡翻滚,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十颗乌黑炮弹脱膛而出,裹挟着灼热的气流,拖着长长的黑色烟尾,精准砸向一里之外的隐门众聚集的山涧。
任在野屏息凝望,只见那些落地的炮弹并未当即炸开,反而借着巨大冲力在地面弹跃两下、顺势翻滚数尺,紧接着。
接连十声轰然爆响同时炸开!
山涧前沿瞬间腾起一片熊熊火海,灼热的气浪席卷四方,锋利的铁片、碎裂的土石、残缺的断肢混杂着血沫腾空飞起,在半空翻飞坠落。
凄厉的惨嚎瞬间响彻山谷。
黑压压的隐门人群,如同被齐刷刷斩断的麦田,成片成片轰然倒地。
侥幸未死的门人惊骇欲绝,疯狂四散奔逃,纷纷躲向后方土坡,可山涧本就是狭隘死地,后方通道愈发逼仄,众人争相逃窜、拥挤推搡,顷刻间便引发大规模踩踏,又有大批人倒在同伴脚下,殒命当场。
任在野僵立原地,双目圆睁,久久无法回神,嘴巴微张,诧异的说不出话。
他统领不良十多年,自觉有些见识,却从未见过如此摧枯拉朽,碾压一切的恐怖阵仗。
这威力,仿若……天神怒吼一般。
仅仅一次齐射,一里之外密集的人海便被硬生生清空大半。
地面新增的尸身几乎有一人多高,剩余残存之人早已魂飞魄散,彻底溃不成军。
“这……这简直……”任在野喃喃自语,语无伦次。
秦渊抬手遥遥指向前方,冷声道:“继续!”
又是十声轰鸣震天彻地!
这一轮炮弹落点更远,精准覆盖后山退路,彻底封死了隐门残众最后的逃生通道,将所有妄图绕路逃窜的人尽数逼回绝境之中。
隐门众人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哭喊哀嚎、绝望嘶吼此起彼伏,响彻山谷。
有人不顾一切往前冲锋,有人蜷缩在地瑟瑟发抖,有人拼命向两侧避让,可山涧两侧皆是笔直陡峭的石壁,无半分退路。
人人都想躲在他人身后苟活,这般侥幸之心,瞬间让原本混乱的残兵阵型彻底溃散,乱作一团,再无半点战力。
待炮手们快速完成第二轮装填,山涧之内已然是彻底的人间炼狱。
隐门残余弟子如同被捅破巢穴的惊蚁,疯狂四处冲撞逃窜,可四面八方早已被秦氏家卫层层封锁,水泄不通。
但凡有人踏出半步,即刻便被密集如雨的弩箭贯穿躯体,倒地殒命,条条皆是死路。
良久,任在野才从极致的震撼中猛然回过神,快步走到秦渊身侧,喉间干涩发紧,缓声道:“国师,这……这是您新研制的军械?”
“嗯,红衣大炮。”秦渊淡淡道。
“红衣大炮……”任在野低声重复这四个字,唇角微微翕动,抬眼望向身侧之人冷峻的侧脸,眼底满是复杂的意味。
他心中暗自感慨,自己终究是没有跟错人。
秦渊心智手段皆无人能及,这般绝代人物,世间怕是无任何人,任何势力能够桎梏掣肘。
哪怕是圣人……估计也再也没有办法压制的住他。
秦渊似是察觉到他的心绪,侧目淡淡看他一眼,抬手指向混乱不堪的土坡山涧:“你率右武卫从左侧迂回包抄,清缴残敌,不留降俘。”
“末将遵令!”任在野神色一肃,抱拳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