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人安顿好了,规矩也立了,张西龙决定带着大家进山探探。这片林场他虽然来过几次,但都是走马观花,没有深入。如今这里是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了,每一棵树、每一条沟、每一片林子,都得摸清楚。
天还没亮,张西龙就起来了。他把王三炮、栓柱、铁柱、赵虎子几个人叫起来,又带了两条狗和那只最机灵的海东青。林爱凤和大嫂给他们烙了几张葱油饼,又灌了一壶热水,嘱咐道:“早点回来,别往太深的地方去。”
“知道了。”张西龙把饼揣进怀里,背起猎枪,带着人出发了。
清晨的老林子,安静得像一幅画。薄雾在林间飘荡,树枝上挂着露珠,偶尔有一声鸟叫,清脆得像弹玻璃球。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声音都没有。张西龙走在最前面,赵虎子跟在后面,负责认路和做标记。栓柱和铁柱一左一右,王三炮殿后,老爷子虽然年纪大,但走山路还是轻飘飘的,一点都不喘。
“三炮叔,您说先往哪个方向走?”张西龙停下脚步,回头问。
王三炮眯着眼看了看太阳的方向,又看了看地势:“往东走吧。东边是阴坡,林子密,腐殖土厚,山货多。阳坡太干,东西少。”
张西龙点点头,带着队伍往东边走去。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林子越来越密。高大的红松和冷杉遮天蔽日,阳光只能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林下的灌木和杂草齐腰深,走路得用手拨开。赵虎子从腰里掏出柴刀,一边走一边砍挡路的枝条。
“虎子,留神点,别砍了值钱的树苗。”王三炮在后面提醒。
“知道了,三炮叔。”赵虎子应了一声,手下轻了不少。
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栓柱突然停下来了,指着前面一棵大树:“西龙哥,你看那是啥?”
张西龙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棵老柞树的树干上,长着一簇簇雪白的东西,像一朵朵小花,又像一片片云朵。他心里一喜——是猴头菇!
“好家伙!”王三炮也看见了,“这么大个的猴头菇,少见!这要是拿到城里卖,一斤能卖好几块!”
张西龙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摘下一个猴头菇。那菇雪白雪白的,毛茸茸的,足有成人拳头大,闻着一股清香味。他把猴头菇递给栓柱:“拿着,回去让嫂子炖汤。”
栓柱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啧啧称奇:“这东西咋长得跟猴子脑袋似的?”
“所以才叫猴头菇。”王三炮笑了,“这是山珍,跟熊掌、海参、燕窝齐名的好东西。以前只有大户人家才吃得起。”
栓柱咋舌,小心翼翼地把猴头菇放进背篓里。
队伍继续往前走。林子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但地上的好东西却越来越多。蕨菜一丛一丛的,嫩绿的叶子卷成小拳头,正是采摘的好时候。刺嫩芽也冒出来了,紫红色的嫩芽在绿色的林子里格外显眼。木耳长在倒木上,黑黝黝的,厚实实的,一摘一大把。
“这地方,简直是聚宝盆!”铁柱感叹道。
王三炮摇摇头:“这算啥?再往里走,还有更好的。”
队伍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地势渐渐高了起来。林子变得稀疏了些,阳光能照进来了,地上的草也短了。王三炮突然停下来,蹲下身子,用手扒开地上的落叶和杂草。
“西龙,你看!”他指着地上。
张西龙蹲下来一看,是一株不起眼的小草,叶子呈掌状,五片小叶子围成一圈,中间抽出一根细细的茎,茎顶端长着一簇红彤彤的小果子,像小米粒一样。
“这是……”张西龙的心跳加快了。
“参棵子!”王三炮压低声音,“六品叶的参棵子!底下准有大货!”
“大货”是行话,意思是大个的野山参。张西龙虽然跟佟把头学过一些,但真正见到野山参的“参棵子”,还是头一回。他蹲在地上,仔细端详着那株小草,不敢动手。
“三炮叔,抬不抬?”
王三炮摇摇头:“不到时候。现在不是抬参的季节,参还没醒呢。得等五月份,参叶子长开了,果子红了,那时候抬出来的参品相最好。现在抬,参还没长开,糟蹋东西。”
张西龙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根红绳,按照佟把头教的规矩,轻轻系在参棵子上。这是山里人的规矩,发现了参棵子就要系红绳,意思是“这棵参有人占了”,后来的人见了,就不会动。
“三炮叔,这地方得记下来。”张西龙对赵虎子说,“虎子,记坐标,做标记。”
赵虎子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把周围的参照物记下来——一棵歪脖子的红松,一块长满青苔的大石头,一条干涸的小溪沟。他又在树干上砍了几个记号,方便以后辨认。
队伍继续往前走,翻过一道山梁,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片向阳的缓坡,草木茂盛,阳光充足。坡下面是一条小溪,溪水清亮亮的,哗哗地流着。溪边有一片开阔地,长着齐腰深的野草,偶尔有野兔从草丛里窜出来,转眼就不见了。
“好地方!”王三炮眯着眼打量着,“有草有树有水,牲口肯定多。”
话音刚落,前面带路的虎子突然停下来,蹲下身子,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众人立刻安静下来,狗也趴在地上不动了。
“前面有东西。”虎子压低声音,指了指前方的林子。
张西龙猫着腰,借着灌木丛的掩护,慢慢往前摸。透过树干的缝隙,他看见了几只灰褐色的影子——是狍子!三只,一只公的,两只母的,正在林子里吃草。公狍子头上长着一对不大不小的角,正是品相最好的时候。
“打不打?”栓柱低声问。
“不打。”张西龙摇摇头,“看看就行。现在不是打猎的季节,让它们好好吃草,长肥了再说。”
众人又看了一会儿,才悄悄退了出来。狍子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看了看四周,但没发现异常,又低下头继续吃草。
队伍沿着小溪往上走,走了大约二里地,小溪变窄了,水流也急了。两岸是陡峭的石壁,石壁上长满了苔藓和羊胡子草。张西龙正琢磨着要不要继续往前走,赵虎子突然喊了一声:“西龙哥,你看!”
他指着小溪边的一块石头。那石头半截泡在水里,上面趴着一只黑乎乎的东西,像一只大蛤蟆,但比蛤蟆大得多,浑身长满了疙瘩。
“林蛙!”王三炮眼睛一亮,“好大的林蛙!”
张西龙蹲下来,仔细端详。那林蛙足有巴掌大,背部呈深褐色,布满了黑色的斑点,肚子是橘红色的,四条腿粗壮有力。它趴在石头上,一动不动,像是在晒太阳。
“这东西值钱。”王三炮说,“母的肚子里有油,叫‘林蛙油’,是滋补的好东西,城里人花大价钱买。”
“多大价钱?”栓柱问。
“一斤干品,能卖上百块。”王三炮竖起一根手指。
栓柱倒吸一口凉气:“这么贵?”
“那可不。”王三炮笑了,“这东西比人参还稀罕。不是哪儿都有,得是干净的山溪、没污染的地方才能长。咱这条溪水清亮亮的,底下是石头底,正合适。”
张西龙心里有了盘算。这条溪沟,以后得好好保护起来,不能让外人进来祸害。林蛙这东西,自然繁殖慢,得人工帮着养。回头让韩老蔫来瞅瞅,看看能不能在这一带搞个林蛙养殖场。
队伍在小溪边休息了一会儿,啃了几口葱油饼,喝了点溪水。溪水冰凉甘甜,比城里的自来水好喝多了。栓柱灌了一壶,说是带回去给嫂子尝尝。
“西龙,再往前走就是咱们林场的边界了。”王三炮指了指远处的一道山梁,“翻过那道梁,就是外县的林场了。那边咱不能去,去了就是越界。”
“行,今天就到这儿。”张西龙站起来,“虎子,把路记好,回头咱们画个地图。”
赵虎子点点头,在本子上又画了几笔。
返程的路上,队伍走得轻快。背篓里装着猴头菇、蕨菜、刺嫩芽、木耳,满满当当的。栓柱一边走一边念叨:“这地方真好,到处都是宝。以前在屯里,进山得走大半天才能打到点东西。这地方,出门就是山,抬脚就有货。”
“那是。”王三炮抽着烟袋,“这地方老辈子没人敢来,一是远,二是有野兽。如今咱有枪有狗有鹰,不怕了。”
回到场部,天已经快黑了。林爱凤和大嫂早就做好了饭,炖了一大锅酸菜粉条,里面放了不少野猪肉,热气腾腾的。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着饭,说着今天的见闻。
“嫂子,你看这个。”栓柱把猴头菇从背篓里拿出来,“这么大的猴头菇,见过没?”
大嫂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啧啧称奇:“真没见过。这东西咋吃?”
“炖汤最鲜。”林爱凤接过去,“明天我炖个猴头菇鸡汤,给你们尝尝。”
“还有这个。”栓柱又把林蛙的事说了一遍,“一只就能卖好几块呢!”
大嫂听了,眼睛都亮了:“那咱多养点!”
张西龙笑了:“嫂子,养林蛙有讲究,不是想养就能养的。得有合适的场地,还得有技术。回头让韩叔来看看,他是这方面的行家。”
“那赶紧让他来!”大嫂急性子,“这么好的东西,可不能耽误了。”
张西龙点点头,心里已经有了计划。等韩老蔫来了,先把林蛙养殖的事定下来。还有那片野山参,也得好好保护起来,不能让外人知道。这些东西,是林场未来的“金矿”,得慢慢挖,不能急。
夜里,张西龙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着烟,想着今天看到的一切。那片老林子,比他想象的还要富。猴头菇、蕨菜、刺嫩芽、木耳、野山参、狍子、林蛙——这些东西,以前在山海屯也有,但没这么多,这么好。这片林场,简直就是个“聚宝盆”。
但“聚宝盆”也得有人守,有人挖。他想起王三炮说的那句话:“山养人,人也要养山。”不能光拿不还,得把山养好了,山才会一直养你。
他掐灭烟头,站起身,看了看天上密密麻麻的星星。老林子在夜色中黑黢黢的,像一头沉睡的巨兽。但张西龙知道,那巨兽的怀里,藏着数不清的宝贝。而他,要带着兄弟们,一点一点地把这些宝贝挖出来,变成过日子的本钱,变成孩子们的学费,变成老人们手里的药钱。
“新的一天,快了。”他自言自语,转身回了屋。炕上,林爱凤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嘴角微微翘着。他轻轻地躺下,把被子盖好,闭上了眼。明天,还有更多的林子要探,更多的宝贝要寻。他得养足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