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条玲子是被手机震动的声音吵醒的。
她今晚睡得早,不到十点就换了睡衣躺下了。
不是困,是累了——今天她在银座逛了一整天,从三越百货逛到松屋,又从松屋逛到好几个之前从未踏进去过的年轻设计师品牌店。
以前她买衣服只去几个固定的地方,那些店里挂着的套装和连衣裙都有一种心照不宣的规矩——颜色不能太跳,剪裁不能太紧,裙摆不能太短,整体效果要让人第一眼看到的是“得体”而不是“好看”。
但今天她站在那些挂满了亮色衬衫、高腰阔腿裤和裹身裙的货架前面,让导购把一件露背的墨绿色真丝长裙从货架上取下来,走进试衣间对着镜子反复看了好一阵。
镜子里那个女人的腰线还是和二十年前一样紧致,肩胛骨的弧度被墨绿色真丝裹着,像是刚从水里浮上来的一截月光。
她把那条裙子买下来了,还买了配套的高跟鞋和耳环。
回家的路上她拎着七八个纸袋推开玄关门,脱鞋的时候脚趾从高跟鞋里解放出来,脚掌踩在木地板上又酸又麻,但心情好极了。
所以今晚她睡得很沉,梦还没做完整,就被床头柜上嗡嗡震动的手机吵醒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想让那个声音自己停下来。
手机停了片刻,又震起来。
她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十一点零三分。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串没有存名字的号码,但那串数字她已经认得了。
这么晚打来,肯定不是来跟她闲聊的。
她伸出手拧开床头灯,暖黄色的光在卧室里铺开,把她从睡意中拉回来。
她靠在床头坐起来,用手指把垂在脸侧的头发往后拢了拢,然后拿起手机,滑开接听键。
没等他开口,她先说话了——声音还有点沙哑,带着刚被吵醒时特有的那种慵懒和淡淡的不耐烦。
“什么事情,说吧。”
龙崎真靠在月读酒吧的吧台边上,手指夹着刚点着的烟,听到九条玲子这副开门见山的语气,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他本来还准备了几句开场白——调侃她这么晚还不睡是不是在等谁的电话之类的,但既然对方不给他发挥的机会,他也不废话。
“我的人被你丈夫叫警察抓走了。
港区警署组织犯罪对策课的高村,刚才带人来月读,把一包毒品塞进我手下的口袋里,然后把人铐走了。
请你派人捞出来。”
九条玲子靠着床头,把被子往上拉了一下,一直拉到肩膀。
她听到“被我丈夫叫警察抓走”这几个字的时候,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她当然知道九条正宗迟早会对龙崎真动手。
那天早上他攥着她的手腕问她“你外面有男人了”,她当着他的面扇了他一巴掌,让他滚出去。
以九条正宗那种睚眦必报的性格,他不可能忍得下这口气。
他换了手段,用警察。
这是他最擅长的方式——不是自己出面,是打一个电话,让手下的人再去打一个电话,层层外包,最后让一个跟他没有任何直接联系的课长替他动手。
他在居酒屋里对龙崎真说过的那句话——“我有几百种合法的方法让你永远消失”——不是威胁,是陈述事实。
这才用了第一种。
她一边想一边用手指在被子边缘轻轻划着圈,心情有些微妙。
她的丈夫正在用她替他维护了多年的警界人脉来对付龙崎真,而龙崎真现在打电话来,请她去把那些人脉反过来用在她丈夫身上。
这件事本身对她而言并不难——高村是港区警署的课长,港区警署里好几个人都跟她认识。
上个月她还在九条正宗的慈善晚宴上跟港区警署的副署长喝过酒,对方恭维她的慈善晚宴办得比去年更好了,她笑着说这都是借了各位的光。
调动那些人脉,把雾沢仁从拘留所里捞出来,对她来说大概只需要打两通电话。
但她在想的是另一件事——龙崎真会为了一个手下半夜十一点给她打电话,这说明他身边确实没有其他能在这件事上说上话的人了。
这就是在东京没有根基的代价。
他在户亚留可以一手遮天,到了东京却连一个课长都摆不平。
这让她觉得有点意思。
“看来龙崎会长也不是无所不能嘛。”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微微上扬,带着一丝不太掩饰的调侃。
龙崎真靠在吧台边上,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动作不急不缓。
“毕竟这里不是户亚留。
在那边警察的工资都是我给发的。
这边的警察连我是谁都不一定知道——知道了大概也装作不知道。”
他说完对着烟嘴又吸了一口,把烟雾慢慢吐出来,语调恢复成之前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
九条玲子没有接这个话。
她知道龙崎真说的不是谦虚——户亚留警署的工资虽然不是真龙会发的,但户亚留警署本部长的位置是冴子坐的,而冴子和真龙会之间的关系不是秘密。
但这跟她没关系。
她靠在床头,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
“还有其他事情吗。”
这句话的语气是中性的,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她只是把话题往前推了一步,想看看龙崎真接下来会说什么。
她不太相信龙崎真打这通电话只是为了让她捞人。
如果只是为了捞人,他应该用更直接的方式——比如给她发一条消息,或者让户梶直接联系吉冈。
他亲自打电话来,说明这件事不是捞完人就结束的。
他是想借这件事跟她谈点什么。
龙崎真确实不只是想让对方捞人。
九条正宗想玩,那就玩得大一些。
高村今晚在月读栽赃毒品这一下让他看清了九条正宗的出拳套路——不用自己的力量,而是让手下层层外包,最后让一个跟九条家没有任何直接联系的课长替他动手。
这种手段很干净,就算高村出了什么差错,也查不到他头上。
所以他以为自己是安全的,以为自己可以一次又一次地用这种借力打力的方式消耗真龙会。
但龙崎真不打算给他第二次机会。
他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重新点了根烟,火苗蹿起来的时候,橘红色的光在霓虹灯下闪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语调平静得像在讨论明天中午的天气。
“夫人准备好离婚了吗。”
这句话从听筒里传过来的时候,九条玲子的手指在被子边缘停住了。
她没想到龙崎真的话题会扯得这么远。
离婚。
她当然想过,从发现她丈夫出轨的那天起就想过了。
那时她站在他的西装外套前面,手里捏着那张酒店房卡。
后来她在梳妆台抽屉里把那些证据锁了很久,每天打开抽屉就能看到,看到了就把抽屉关上,然后继续替他处理那些脏活。
她没离婚,不是还爱他,是还没有找到比她丈夫更有用的替代品。
她父亲去世之前跟她说了一句——花山院家在东京不容易,当初花了不少力气把他推上去,要是现在放手,之前的那些付出就全白费了。
她没有反驳,只是说了句“我知道了”。
现在龙崎真问她准备好离婚了吗,像是在问她有没有准备好把一把用了很多年的旧伞扔掉。
“离婚?
为什么,就因为他出轨了,和别人生了孩子?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世家的婚姻本就是各取所需。
我父亲当年把花山院家关西银行的授信额度递到他手里,他替我们花山院家在国会说话。
这笔交易从第一天起就不是因为爱情——我想你也应该懂这个道理。
我生气是因为他出轨?
不是。
我生气是因为他用那种方式把我推开,让我觉得自己连一件被放在衣柜角落里落灰的旧衣服都不如。”
龙崎真当然懂这个道理。
财阀与政治世家之间的婚姻,说白了就是资源置换。
花山院家需要九条正宗的席位来维系政策层面的影响力,九条正宗需要花山院家的资金和关西那边的人脉来支撑选举和政务开支。
这不是婚姻,这是合并报表。
在这种框架里,出轨不是最让人无法忍受的。
最让人无法忍受的是报表上的数字出现偏差——九条正宗拿了花山院家的钱和人脉,却越来越不愿意替花山院家说话。
这叫违约。
他把烟叼在嘴里,用手撑着吧台边缘换了个更舒服的站姿。
“这个道理我自然不会不懂。
不过你和他在一起,无非是在意他的议员身份——他坐在那个位子上,你们家的银行在关西的授信审批就能比别人快一步,你们的育英基金每年都能从他选区里招到最有潜力的学生,你们家在财务省那边的政策信息比别人早半个月拿到手。
这些便利只有议员本人才能提供,换一个人,哪怕是他最亲信的秘书也做不到。
不过现在正是议员换届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
他停了一下,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对着话筒轻轻弹掉烟灰,“扶持一个自己人上去。”
九条玲子皱了皱眉头。
自己人?
这个提议不是没道理。
换届是扶持新人最好的窗口期——旧议员要在选区和各种公共场合之间疲于奔命,选情一旦胶着就很难分心;而新面孔只要包装得当、资金充裕、背后有足够分量的推荐,在这个阶段很容易打出声势。
但问题是,扶持谁。
花山院家这一代只有她一个女儿,没有兄弟,没有堂亲在东京从政。
她父亲生前在京都大学有几个得意门生,可惜大多留在关西,没有一个愿意来东京冒险。
“自己人?”
她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像是从龙崎真嘴里借过来放在舌尖上试了试它的重量,然后发现它比她预想的更沉。
龙崎真在电话那头用指尖轻轻敲着吧台边缘,动作不快,节奏和他说这句话时的语调一样稳。
九条正宗这些年做的事情,不只是出轨,不只是养私生女。
他出轨的后果不只是对妻子的不忠,更是对妻家的背叛。
他在财务省当了副大臣之后就渐渐觉得自己翅膀硬了,替花山院家办事越来越拖沓。
上个月花山院家旗下银行有一笔新金融产品的审批卡在财务省,按惯例他只需要让秘书打个电话给金融厅的担当课长,审批周期就能缩短好几天。
但他拖了将近两周才回电话,回的时候说最近太忙,没顾上。
类似的小摩擦在过去几年里频繁出现,越来越多。
与之同时,他和另一家银行——三和银行——的高层走得越来越近。
这件事花山院家的几个老人在董事会纪要里都提过,只是还没有当面跟玲子说。
花山院家对九条正宗的依赖太久了,久到已经忘了该怎么换人。
现在如果不趁换届之前把他按住,等新一轮选举结束,他只会更不把花山院家放在眼里。
而龙崎真说到这一步时把烟按进烟灰缸里,往前倾了倾身体,对着话筒把话推到了最核心的位置。
“九条正宗背叛了你,你们的婚姻早就是挂在墙上的一张旧照片——看着还在,实质已经没了。
花山院家在东京不算差,但要走到最上层,只靠一个越来越不听话的九条正宗是不够的。
现在正好是换届,你手里有资金,有人脉,有安置学生的系统,这些都是竞选最核心的资源。
与其继续扶一个越来越不好控制的人,不如换一个自己能完全信任的人上去。
你觉得呢。”
九条玲子沉默了。
她靠在床头,床头灯的暖光落在膝盖上,把被子上的褶皱照得很清楚。
不管龙崎真是从哪里打听来的消息,是吉冈还是他自己查到的,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说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
九条正宗这些年虽然还是会替花山院家做事,但每一次都像是在讨价还价——以前他接到电话当天就会安排,现在他会在电话里说最近比较忙,等几天再说。
以前他从不提回报,现在他偶尔会提到其他银行的合作条件,好像在暗示她应该加码。
她曾经把这些当作无关紧要的变化,以为他只是年纪大了、事情多了、精力不够了。
但龙崎真说得更直白——这不是精力不够,是他在重新算账。
他把花山院家从“自己人”挪到了“合作伙伴”,又准备把“合作伙伴”再挪到“选项之一”。
等到他有了足够的其他选项,他大概就会把花山院家从名单上直接划掉。
她想了想龙崎真的话,忽然好像知道他想说什么了——他在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之后,大概是想让她扶他自己当议员。
这个推测合情合理。
议员的位置可以豁免很多事情,能让她丈夫投鼠忌器。
而且龙崎真有这个条件——他是劫机事件的英雄,虽然媒体被压着没有放出名字,但只要重新把这件事推上舆论,造势的起点就有了;他在户亚留也有根基,有社会组织愿意替他站台;他在真龙会有几千名直接成员,每一个成员背后都是几张选票。
她越想越觉得这个推测是对的。
于是她开口,语调带着一丝试探,也带着一点几乎不易察觉的兴奋,那是她在慈善晚宴上嗅到某个新项目苗头时习惯性的反应。
“难道你想让我帮你当议员?”
她暂停了一下,思索道,“这并不是不行。
不过你在东京根基太浅,可能需要从头开始造势。
但你在劫机事件里救过一架飞机,这个英雄身份如果利用得好,可以省掉好几个月的前期宣传。”
龙崎真听完,哈哈大笑起来。
不是那种敷衍的、点到为止的笑,是真正被逗乐了的、从胸腔深处往上翻涌的笑,笑完之后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夫人的想象力还真是丰富。
不好意思,我对这种位置不感兴趣。”
他之前确实想过要不要往政界靠一靠,但后来觉得没必要。
把自己放在台前,目标是很大,每天被媒体盯着,被对手翻旧账,被选举制度拴住手脚——真龙会不需要一个站在台前的“会长议员”,真龙会需要的是藏在幕后的人,在台下拨弄棋盘。
但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他也不想让玲子觉得他只是来拆九条正宗台的。
他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在烟灰缸边缘轻轻磕了一下,看着那截灰白色的烟灰落在陶土底部,重新开口时,语调比刚才更缓更沉,像是从刚才的笑声里一步步退回到一个他一直预留着的、现在终于要放出来给她看的选项。
他对着话筒慢慢吐出一口烟雾。
“如果我说——夫人您自己去竞选议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