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雾沢仁在电话里只说了一句话——“老大,出事了。”
然后他把关东睦会村上和马来访的事从头到尾汇报了一遍,用的是平时汇报监控数据时那种平稳的语调。
哪三个人,几点进门,打伤了几个兄弟,说了什么话,留了什么帖,几点离开,走的时候是什么姿态。
每个细节都按时间顺序排列,不带任何主观判断,像一份写在录音带上的现场笔录。
龙崎真听完,只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是“我马上到”。
第二句是“把村上和马留下的书面帖拍给我看一下”。
挂掉电话之后他从别墅车库里把凯美瑞倒出来,引擎还没热透就已经拐出了巷口。
二十分钟后他推开月读办公室的门。
雾沢仁已经把那张帖子放在紫檀木桌上,旁边还放了一杯刚泡的煎茶,茶叶是伊崎瞬从银座一家老茶铺买的,雾沢仁泡茶的手艺比他自己承认的要好得多。
户梶和伊崎瞬坐在沙发上,两个人中间隔着一罐已经凉透的咖啡和半包拆开的薯片,薯片是伊崎瞬的,咖啡是户梶的,都没怎么动。
龙崎真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拿起那张帖子。
纸张很厚,是手工楮纸,表面有细微的纤维纹理,对着光能看到纸浆里嵌着的极细丝线。
字是毛笔写的,楷书,笔画很稳,每个字的间架结构都挑不出毛病,落款处盖着一枚朱红色的松叶纹印章。
内容是约定后天下午三点在睦会新宿本家进行“表敬访问”,措辞客气,用的是“恭候”“不胜荣幸”这类旧式敬语,但约定时间精确到了下午三点整,地点是睦会本家而非任何第三方中立场所——客气的表皮底下是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通知。
龙崎真看完帖子,把它放在桌上,用指尖在落款处轻轻敲了两下。
户梶第一个开口,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着桌沿,身体微微前倾。
“老大,不能去。
睦会本家在新宿,那是他们的老巢。
我们连对方有多少人、什么火力配置都不清楚,万一这是鸿门宴——”
他的语速很快,快到他还没把后半句说完,龙崎真已经抬起了手。
“不是万一。”
龙崎真打断他,手指从帖子上移开,交叉搭在膝盖上。
“邀请是假的,探底是真的。”
他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凉了大半的煎茶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村上那天晚上问了我们什么?
问我们懂不懂规矩,该不该拜码头。
他给了我们一个台阶下——只要我们去拜,按极道的规矩走一遍程序,哪怕只是走个过场,至少睦会可以对外说‘歌舞伎町那家月读是懂规矩的’,他们的面子就保住了。
如果我们不去,就等于告诉他们——我们不是不懂规矩,是不打算守规矩。
在极道的世界里,不懂规矩可以教,不打算守规矩就是宣战。”
户梶没有退回去。
他把撑在桌沿上的手指收拢,握成拳,又松开。
“那就宣战。
我们在户亚留什么时候怕过宣战?
山王会那么大的招牌,关内老头子把整座稻川山都堵上了,我们照样打上去。
睦会再大,能比山王会大多少?”
他说话的时候下巴微微往上抬,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又变回了那个在铃兰天台跟人约架的毛头小子,而不是现在手下管着两百号安保调度的负责人。
“山王会是在户亚留打的。”
雾沢仁从沙发那边站起来,走到户梶旁边。
他没有看户梶,对着龙崎真说这句话,但户梶知道他是在回答自己。
“户亚留是我们的主场。
我们熟悉每一条巷子、每一栋楼、每一个路口。
我们在暗处,他们在明处,从一开始就是我们牵着他们走。
但这里是东京,睦会在新宿经营了几十年,从新宿到品川,从六本木到涩谷,每一个片区都有他们的眼线。
他们的本家不是一栋楼,是一片庄园。
我们现在连那片庄园里有几个出口都不知道。”
他说完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在桌上,翻开。
里面是伊崎瞬这半个月收集到的所有关东睦会相关情报,页数不多,大概只有十几页,大部分还是公开资料和侧面打听来的碎片。
“如果后天下午真的在他们的茶室里翻脸,从新宿到港区沿途所有能调动的睦会成员可以在二十分钟内完成集结。
我们现在在东京只有两百人。
这两百人是精锐,但再精锐也不可能在客场跟一个经营了几十年的老牌组织打正面消耗战。”
龙崎真听完雾沢仁的话,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你说得对”,也没有说“你太保守了”。
他只是把那份文件夹合上,推到一边,然后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在烟灰缸边缘轻轻磕了两下。
“去,当然要去。”
他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烟雾在台灯的光圈里慢慢翻卷着上升,碰到天花板上那排LEd灯管的冷白光之后散成一片很薄的灰蓝色雾层。
“关东睦会不是月影会,不是靠打几场架就能吓退的。
要让他们坐下来跟我们谈,光靠客气没有用——必须让他们觉得我们值得谈。”
户梶把撑在桌沿上的手收回去,站直了身体。
他舔了一下嘴唇。
“那如果他们不打算谈呢。”
“那就不谈。”
龙崎真把烟头按进烟灰缸里。
火星在陶土底部闪了一下,灭了。
“我从来不是靠谈才走到今天的。
但至少我们先礼后兵——他们把帖子送到月读,我们接了;他们约我们去拜山,我们去了。
所有这些该走的程序我们都走了。
如果最后还是要打,那就是他们要打,不是我们不守规矩。”
他把烟灰缸推到一边,往前倾了倾身体,两手交叉搭在桌面上。
“后天下午三点,睦会本家。
雾沢仁,把睦会本家周围的地形图和建筑平面图搞到手。
我知道睦会的庄园不对外开放,但我不信没有一张图纸从建筑公司那边流出来过。
他们几十年前盖那座庄园的时候肯定找过本地的设计事务所,事务所倒闭了还有档案,档案销毁了还有当时的建筑审批文件在区役所里存着。
想办法弄到它。
后天出发之前,我要知道从庄园正门到茶室的最短路线、次短路线和备用撤退路线。
户梶,你在外围。
后天带五十个兄弟提前三小时分散到新宿站、代代木站和明治神宫前站周边,便装,不要扎堆。
我进去之后每隔十分钟发一次信号,如果超过二十分钟没有信号,或者外围的兄弟观察到睦会庄园里有大规模人员调动——直接破门。”
户梶说了一声“明白”,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开始给手下发消息。
伊崎瞬把薯片袋从腿上拿开,站起来走到雾沢仁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摊开的文件夹。
沉默了好一阵之后他抬起头,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沾的薯片碎屑。
“老大,你进去的时候带多少人。”
“三个。
雾沢仁、你、户梶。”
龙崎真站起来,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走到那面屏幕墙前面。
四十八块小屏同时亮着,每一块都显示着不同的画面——巷口、吧台、舞池、收银台、后门、停车场。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
“后天是新宿,不是铃兰天台,也不是稻川山。
六十年代极道全盛期留下来的老牌组织,就算是试探也一定会把排场做到最足。
他们现在还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真龙会——正好,趁他们还把我们当成一个从外地来的、有点实力但不懂规矩的小组织,走进去,把名片放在桌上。”
户梶用指关节顶了一下伊崎瞬的肩膀,压低声音说了句“你去把你那件沾了薯片渣的西装换了”。
伊崎瞬没有还嘴,沉默着推开办公室的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变小。
雾沢仁站在桌前,把那份文件夹翻到空白页的最后一页,拿起笔写了几个字,然后合上文件。
“我去联系建筑事务所的旧档。
新宿区役所那边有一个分管档案的课长,上个月在月读喝过几次酒,是他的常客。
从他那边调,最快明天中午之前能拿到。”
说完他也推开门,走廊里惨白的日光灯把他走远的影子越拉越淡。
户梶是最后一个还站在办公桌前的。
他犹豫了一下,把沙发上那罐已经彻底凉透的咖啡拿起来,仰头灌了一大口。
冰凉发苦的液体顺着喉咙往下滚的时候,他忽然想起铃兰毕业那天晚上,龙崎真站在操场上,把真龙会的旗帜插在旗杆顶端。
那面旗帜后来被雾沢仁叠好收在真龙阁顶层的铁皮柜里,和山王会关内会长那把切腹用的短刀放在同一个抽屉。
他咽下最后一口咖啡。
“老大,要是你在里面真翻了脸,我第一个冲进去。”
龙崎真正往门口走,听到这句话脚步停了半拍。
他回头看了户梶一眼,嘴角往上弯了一个很淡的弧度。
那个弧度不是笑,是某种比笑更老也更稳的东西,像是把一件已经准备好了很久的计划只翻到最后一页给他看了一眼。
“真翻了脸,也用不着你冲。
他们要是真想留我,早就把村上和马换成穿防弹衣的突击组了。
送帖子的是村上,说明他们还在用旧规矩待人。”
他拍了拍户梶的肩膀,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很窄,水泥地面被反复拖洗过太多次,泛着一层很薄的水光。
头顶的老旧日光灯管还是那几根,有几根已经不亮了,剩下的把走廊分成一小段一小段的明暗交替。
户梶站在办公桌前,低头看着桌上那张村上和马留下的手写帖。
帖子被龙崎真刚才用指尖敲了两下之后,落款处的松叶纹印章微微偏了一点点,从原来的垂直于纸边变成了略微向左倾斜。
他伸手把那张纸扶正,用拇指在纸角上压了一下,压平。
后天下午,新宿,睦会本家。
他在心里把这三个词反复念了几遍。
然后拿起手机给手下群发了集合通知。
消息发完之后他又加了一句:“都别喝酒。
后天要清醒。
穿最合身的那套。”
雾沢仁回来的时间比所有人预想的都早。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不到,月读酒吧地下办公室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他走进来把一卷用橡皮筋扎着的图纸放在紫檀木桌上。
图纸是蓝色的建筑平面图复印件,纸面已经发黄,边角有几处折叠的裂痕,最上面那张的右下角盖着已经褪色的新宿区建筑审批档案章。
“睦会本家那座庄园是昭和四十七年建的。
设计事务所三十年前就解散了,但当年负责这个项目的建筑师后来去了另一家事务所。
我从区役所档案课的备份胶片里把这个翻出来,然后找了一个还在世的老建筑师帮我核实了内部格局。
正门进去穿过前庭大约六十米到主楼玄关。
主楼一层有三条走廊,中间那条直通茶室。
茶室有两个出口,一个是正面障子门,一个是背面通往内院的小门。
内院围墙高两米左右,翻过去就是后巷,后巷往东直通新宿御苑方向。
另外庄园外围总共有三个监控死角,分别在东北角、西南角和正门右侧的石灯笼后面,都是老式固定探头,视角有限,死角区间大概可以容纳两个人同时通过。”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图纸上划出对应的位置。
龙崎真低头看着图纸,伊崎瞬从旁边递了支笔过来。
龙崎真在茶室背面那扇小门上画了一个圈,又在内院通往后巷的墙头上画了一个箭头。
“把这三个死角的坐标发给户梶。
外围的兄弟就位之后先确认这三个位置有没有人,如果有人,说明他们已经加固过安防了。
如果没人——”他在箭头旁边写了三个字:从这里走。
下午开始,月读酒吧地下办公室的人进进出出,电梯运行次数和楼梯里的脚步声明显比平时密集,但一楼酒吧照常营业,dJ放着不紧不慢的爵士乐,调酒师把冰块加进威士忌杯里的节奏和往常每个周末一样稳,客人们喝着酒聊着天,靠角落那桌有个女孩正在吹蜡烛,朋友们围着她唱生日歌。
没人知道地下三层正在准备明天下午的事。
晚上九点多,龙崎真一个人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冷掉的煎茶,手指在茶几上轻轻敲着。
他在想一件事:后天下午进了那间茶室,茶桌对面大概会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穿着墨绿色和服、手腕上绕着黑檀念珠的老人。
这个老人会问什么,会用什么语气问,会在听到什么回答之后沉默,会在沉默之后做出什么决定。
他把所有可能的对话在心里先过了一遍,像下棋之前把对手所有可能的开局都先在脑子里摆好。
过完之后他把冷茶喝完,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是歌舞伎町的夜景,霓虹灯把整条巷子照得比白天还亮。
后天这个时候,他大概已经在月读地下办公室里喝伊崎瞬泡的速溶咖啡了。
也有可能不是。
但没关系。
他从来不是靠预先知道结果才走到今天的。
明天一早就把凯美瑞加满油。
户梶的集合通知已经发出去了,五十个兄弟凌晨五点在新宿站东口集合,便装,不扎堆,每人配一部加密对讲机,频道三。
雾沢仁已经把外围组的分工落实到每个人头,哪个路口站谁、哪个死角盯谁、信号超过多少分钟中断就用什么顺序破门——全部写在纸上,每张纸看完之后就地销毁。
凌晨十二点,龙崎真躺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没有做梦。
再次睁开眼睛已经是第二天早上。
出发时间是下午两点一刻。
龙崎真从月读出来的时候换了一身深灰色的三件套,领带是黑色的窄版,皮鞋擦得很亮。
雾沢仁、户梶、伊崎瞬跟在身后。
雾沢仁还是那身黑色风衣,户梶和伊崎瞬都穿了深色西装,但能看出户梶的领带结系得太紧了,伊崎瞬的袖扣少了一颗。
凯美瑞从歌舞伎町往新宿方向开,沿途经过代代木的街道树荫,树影在挡风玻璃上一道一道地往后掠过,车速不快不慢。
户梶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能看到他咬得紧紧的下巴。
伊崎瞬在后座用手机不停地确认外围组在各个位置的落实情况。
雾沢仁坐在龙崎真旁边,安静地看着窗外的街景。
龙崎真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弹了一下烟灰,让他放轻松点,又不是第一次跟人谈判。
伊崎瞬把手机屏幕转向他们,说所有组全部就位,包括监控死角和茶室背面那个小门。
凯美瑞在前一个路口熄了火,隔了两排行道树能看到睦会本家那堵灰黑色的围墙。
墙瓦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沉沉的暗青色,门楣上挂着的横匾只有一个字。
龙崎真把领带结往下压了半寸,推开车门。
村上和马站在正门外,依然是那件深灰色和服,依然是拇指和食指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他看到龙崎真从车上下来,微微一低头,然后开口,声音不高。
“恭候多时。
会长已经在茶室备好了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