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和平纪 1008 年 5 月 12 日,太阳照常升起。
将装有两周份足以升降日月的魔力储能盒郑重托付给月亮公主露娜,诸事安顿,塞拉斯蒂亚一门心思,只想远走高飞。
天气晴朗,城堡天文台远隔着宽阔大露台的书房之中,米白色的飞马已然是一副整装待发的模样。
煎熬许久,总算等到动身这一刻,她梅红的眼眸也稍稍亮了几分。
“噢,好的——现在我着实有理由相信,姐姐,你‘早有预谋’,实在太可恶了。”
接下重任的月亮公主将马蹄支在桌边,那神情,恰似咬下一整块柠檬,酸涩久久不散。
论一匹小马升起朝阳之后,还能安心回去睡个回笼觉是种怎样的感受,此刻的塞拉斯蒂亚,当真深有体会。
现在的她呀,已然变作小短腿,就连够到露台的连廊都有些吃力,仿佛多耽搁片刻,便要插翅难飞。
“哎哎——等等?!”
露娜出声唤住她。
即便已经换上暖金色的短刘海,鬃毛未经打理,依旧乱糟糟的。
金羽撤回了起飞的势头,翅膀轻轻收了收。
“就算是‘微服私访’、‘出门游玩’,好歹也把鬃毛理理嘛。”露娜抬起蹄子轻轻按在她的脑门上,语气带着几分没好气,心底却藏着临别嘱托,“金羽阁下,如此平易近人,等等又何妨呢。”
“谢谢。”
她们短暂折回一旁的书房。
露娜轻轻捋顺她额前那一小撮魅蓝的鬓角,又极有耐心,在梳妆台前将长长的鬃毛与尾巴编为一节一节的麻花,平添了几分灵动。
露娜的蹄尖稍稍抚过那空无一物的额角,心底涌上一阵莫名的悸动,很快便被她压了下去。
“……塞拉斯蒂亚,小心驶得万年船。没了独角兽的力量,你——”
“好的,我知道啦。”
露娜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藏着挥之不去的不舍。
“你还好意思笑。昨夜的事,就当是你卸下防备。是谁把谁当作小马驹哄,我便不跟你计较。”
“秘密~”
“哼~算你的秘密。呐,在外游玩可得收敛些,可别让我在报纸上瞧见你的踪迹。”
“好好~”
目送她一飞冲天,化作一道金色彗星,消融在辽阔的天际。
伫立在露台边沿的深蓝色天角兽,下意识抬起方才抚过姐姐鬃毛的蹄子,轻轻刮蹭自己的鼻尖。
“像胖啾啾的小茶雀……可别一不小心就贪杯。在外头,她应当不至于这样放纵吧。”
……
混杂着一定的私心与公主的责任,塞拉斯蒂亚先落脚于小马利亚人迹罕至的区域,再以金羽的模样现身于其他小马眼前。
她一路辗转,穿过云中城以南、越过独角山脉,途经西雅笃、盐湖城等地,最后抵达小马利亚与水晶帝国交界的口岸,办理入关。
金羽垂着羽翼,在心底喃喃自省。
“啊~~半年又半年。学院里那么多学生,就算是自己十分看重的门生,不管是什么缘由,长久不通音讯,情谊难免生疏。唯有当面对峙,结局如何反倒无关紧要。盼望只会落空,唯有脚踏实地,才会有真切的结果。塞…金羽,这么浅显的道理,你怎么就想不通呢?”
总是把希望寄托于其他小马的身上,这不是逃避,难道是自我安慰的话术吗?
——金羽如同挣脱了枷锁的飞鸟,郁结尽数消散,浑身轻松,悠然自得。
高空滑索、激流勇进、云霄飞车、滚木桶,她一一前去体验。在一阵阵刺激的颠簸与周遭欢腾的叫喊之中,她扬起双蹄,难得体会到酣畅的快意。
望见缓缓升起的日月时,心底仍会掠过一丝心虚。可这样自在逍遥的日子,委实动人。
公主有错,金羽无罪!
“咳咳——” 金羽晃了晃神,扯回了在西雅笃的游玩回忆,连忙暗自提醒自己。
看路,看路。
踏入水晶帝国,于她而言本就是一片陌生疆土。这片国土广袤,小马却稀少,屈指可数的城镇散落其间,稍不留神便容易迷失方向。
更何况她此刻裹得圆滚滚,活像一只“小土豆”,全套严寒三件套穿戴整齐:厚实耳罩、裹住脖颈的绒巾,还有护住蹄尖的保暖护套。
至于羽翼的保暖套,自然也早已备好。
此地风土质朴,颇有几分小马谷的气息。
这里并无什么诡秘灵异的传闻,只有侵扰村落的星座熊、层层堆积的落雪与旷野间的野兽,护林员只管巡守林地,再无别的事端。
只要是居民超过一百匹小马的镇子,便会设立最基础的巡林员驻地,全称极北巡逻队驻地。
驻地旁配套的小镇旅馆只提供基础食宿。这里的洗手间依照本地普通小马的体型修建,若是变回原本身形庞大的天角兽,根本挤不进去;除此之外,一切尚可接受。
天寒地冻的氛围下,食物变得珍贵起来,口味也渐渐适应了这一方地域。
红薯的软烂,玉米的塞牙,都抵不过一阵热乎,这里的叫卖声其实不成气候。
可小镇也有小镇的唯美。
离开边境小镇,继续北上前往水晶城的途中,
金羽偶遇了一位曾经在米阿默口中反复提及的好友——原本出生于小马利亚,就读于天才独角兽魔法学院,而后因为种种缘由跟不上进度而退学的星落金辉,后来被米阿默推举到水晶帝国做起了巡林员。
她对这匹青绿色的独角兽尚且留有印象。
可眼下自己反倒被当成了受困的旅人,在这片山野辨不清方位,这件事着实难堪。
天地一色,放眼望去,唯有远山,与零星人家升起的袅袅炊烟,几乎找不到可供辨认的参照物。
磁场扰乱了罗盘,蹄中的地图也失去用处,方才头脑一热便贸然向前。
——这确实不是金羽的问题。
……
“啊,请不要害怕——这位金发的飞马小姐,我是管理这片区域的巡林员,这是我的证件,并无冒犯。”
刚撞见这一幕,独角兽便规规矩矩地掏出了自己的证件。
没有小马能够保持镇定:
在空旷的旷野上,遇上一匹正跟自己衣物缠斗的飞马,场面实在怪异。她在雪地里滚来滚去,模样荒唐得很。
虽说凭她这几年的工作经验,见过形形色色的奇葩的小马:扛着斧头、像巡视领地一样四处闲逛的老爹爹;一头扎进冰湖,冻得瑟瑟发抖还爬不出来的游泳爱好者;还有口齿模糊,困在雪山里分不清昼夜的游客,而后者最为多见。
“呜呜呜~——!呜呜。”
“您需要帮忙吗?”
这匹飞马就是典型的不谙路况、专挑偏僻小路的类型,性子还格外执拗——爱冒险,嘴巴又硬,就算得到真诚的救助,到头来反倒会倒打一耙。
慎之又慎之。
可她终究还是恪守巡林员的本职操守,出手救助了这位倒霉的游客。
(金羽:我还并不习惯当一匹飞马的感觉,原本只是想着快速解决,变回天角兽施展魔法直接赶往水晶城,这下彻底失算了。(●__●))
“你好,我叫星落金辉。”
“……呃,啊,金羽。”
握过蹄后,星落金辉本着安全的意识,对她口头教育了一番。
雌驹语气中肯,带着些许严厉,声线却像教导小马驹的幼儿园老师,满是关切。
“金羽女士,你刚才的行为把自己暴露在了危险之中。森林或是雪山地里,各种意外都有可能发生,你应当以此为警醒。”
“好。”
“你是迷路了吗?”
“呃。”
“好吧,那请跟我来,离这儿最近的城镇是索拉底。”
“有更近的落脚地吗?”
“你要去哪儿?”
“水晶城。我是从口岸进来的。”
“……哦,去往水晶城其实坐火车会更方便。要说更近的落脚处,便是冰柄先生的小屋。如果你不介意,可以去他家喝杯热可可暖暖身子。他是位热情好客的老爷爷,只是说话别太过尖锐,他不爱听。”
随后,金羽便有了一位本地的向导。
……
今日轮到星落金辉执勤。
她本应沿着这片山野向南继续巡查,却临时护送这位迷糊的旅人前往小屋。
那匹金发、生着梅红眼眸的飞马,总给她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
“……”
不过只是路上偶遇、出手救助的旅人,没必要细细追查。
熟悉,却又陌生的一匹马。
穿过半山腰的冷杉林,便快要抵达目的地。
可天公不作美,水晶帝国近郊天气素来反复无常,细碎雪沫已经缓缓飘落。
“快走吧,雪要是下大了,可就不好走了。”
两匹小马不由得加快步伐。
漫天风雪之中,冰柄先生小屋的木门,终于被敲响。
“嗨呀,好姑娘,赶紧进屋来——咦,这位是?啊,算了算了也进来。”
摘下落满雪粒的外帽,两匹小马便暂且在此歇脚。
很快,他便端上来两碗热腾腾的热可可。
进屋便是直通烟囱的客厅,守在门口的灰毛边牧正不住嚷嚷。它认得星落金辉,对这位新来的访客却满是敌意。
“叫啥子,坐下!”
一番闲聊下来,冰柄才知晓了金羽的来历。
“星落金辉,幸亏你没接着再往深处走,雪下大了,就辨不清南北了。”
老爷爷嗓门确实大,说话口齿含糊,好在声音洪亮,听得十分清楚。
他乐呵道:“你是不晓得,这地方熊出没得多,得亏是遇到了星落金辉——这姑娘又壮又聪明,帮了可不少忙勒,屋外的栅栏好些地方都是她打的补丁。嘿嘿!”
“不过,从云中城来,要到水晶城去,路途不算近,可我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倒是挺新奇。”
双蹄捧着暖和的杯壁,金羽讪讪地解释道:“迷路了……原本计划是从那口岸一直走到水晶城的,多谢您的款待。”
“不打紧,不打紧~”他连连摆蹄,并不把这点帮忙放在心上。
“这雪呀,得下一阵子,是要急着去吗?”
“算不上。”金羽轻轻转动杯壁,身子渐渐回暖。
“感受感受自由的气息——旅途顺路。”
“不愧是城里来的,霍~”
说笑间小口啜饮着热可可,是老爷爷独有的风味。可可粉配上实打实的鲜牛奶,杯壁还凝着厚厚的一层奶脂。
口感敦厚绵软,砂糖尚未完全化开,全都沉沉积在杯底。
这风味并不合金羽,可她依旧不动声色,慢慢喝了好一会儿。
没过多久,冰柄说要去如厕,便离开了客厅。屋内只剩下她们两匹小马,只有壁炉柴火噼啪作响。
思忖许久,星落金辉才鼓起勇气,对着桌对面的小马轻声开口:
“金羽女士……您的谈吐,和音韵公主有几分相像。”
“哦?是吗。”金羽面上装出几分讶异,缓缓摇头,“但我可并非公主殿下那样的小马。”
“确实很像……是我唐突了。”
“没事。”
那份知性与体恤,分明带着米阿默姐的影子,如同笼着一层朦胧迷雾,可转瞬之间,这缕错觉便被打散。
“星落金辉,我可以这样称呼你吗?”
“可、可以。”
浅灰色的卷毛微微飘动,星落金辉心底略有些紧张。这位女士仿佛一眼就能看透她,这种感觉实在莫名。
“冰柄先生说你是从水晶城来的。”
“嗯,极北巡逻队的办公室在那。”
这是一场公平对等的交流。
“说说你的事吧,方才我已经讲过我的经历了。”她饶有兴致地开口。
“……从哪讲起呢?”
“随便,我们现在应当算是初步的朋友了。”
“嗯。”星落金辉眨了眨眼,连忙摆蹄,“不不,我们还算不上朋友——金羽女士,还请见谅。我只是一名巡林员,等风雪过去,我们便会各奔东西。”
“可风雪还这么大,那我们该聊些什么呢。”
“呃、呃……”
“也罢,那你来猜猜我的年纪?”
金羽的声音漾开一丝戏谑的柔媚,俨然是在逗弄一只可爱的小生灵。
不行的,小马,尤其是雌驹,哪有主动让别人猜年龄的。这、这不合规矩。
“我有一位和你年龄相仿的妹妹,她有时候说起话来和你一样支支吾吾。” 金羽单蹄支着脑袋,语气就如同茶饭间随意闲聊一般,“……猜猜?”
“我,我今年刚满二十五岁,您看起来……三十出头?”
“原来我那么年轻啊。”
星落金辉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接什么,只余下一阵无言的沉默。
“哪,我不猜了。”
“那就看可爱标志?”
“不了。”
“喂喂~”
——给太阳套上一层愚者的面具,怎么都不好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