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灯还亮着，笔尖在纸上划出细密的声响，沙沙的。陈默写完最后一行字，手指停顿了一下，听见门被轻轻推开。
他没抬头，只从镜片上方露出半截目光，看见苏雪站在门口。她手里拎着个保温饭盒，脚步很轻地走了进来，鞋底踩在地板上几乎没声。
她把饭盒放在桌角。没说话，先环视了一圈办公室。纸张堆得满桌都是，几张图纸摞着，几份文件滑到了地上，散在那儿。咖啡杯底结了层深褐色的渍，干了，一圈一圈的。她皱了皱眉，弯腰捡起一张散落的草图，上面画着复杂的结构框线，线密密麻麻的，角落标着“监控动向”四个小字，铅笔写的。
“又没吃饭？”她问，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什么。
陈默摘下眼镜，用指腹揉了揉眉心，眉心有点酸。笑了笑，嘴角往上提了提：“刚忙完一小段。”
苏雪走到他身后，伸手按了按他肩膀，手掌落下去，触手是紧绷的肌肉，硬邦邦的。她没收回手，就那样轻轻搭着，手指搁在那儿。“你每天睡几个小时？”
“够用就行。”他说，转过身看她，“你怎么还没回去？”
“等你。”她说，“等你一起走。”
陈默看着她，没接话。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针织衫，软软的，头发松松挽在脑后，一根发丝垂在颈边，随着呼吸微微晃。她眼底有淡淡的影子，不是熬夜的那种黑，是心神耗久了才有的倦，眼皮有点沉。
他忽然站起身。动作不快，椅子没响。却自然地把她拉进怀里，手臂绕过她的背，手掌贴在她肩胛骨下方，稳稳地抱着，能感觉到她肩胛骨的形状。
苏雪愣了一下。身子僵了一瞬，没挣开，也没动。只是下巴轻轻抵在他肩上，头发蹭着他脖子。
“你这样下去，身体撑得住吗？”她终于开口，声音闷在他衣服里，闷闷的，“万一……出了事，项目怎么办？”
陈默没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些，下巴轻轻蹭了蹭她发顶，头发丝软软的。“别担心，我心里有数。”
他顿了顿，语气平得像在讲天气，不急不缓：“每一步都在节奏里。他们快撑不住了，我们才刚开始发力。”
苏雪抬起头，眼睛盯着他镜片后的那双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像在找什么。“我不是不信你……只是怕你太拼。”
“我知道。”他低头看她，指尖拂开她额前一缕碎发，头发别到耳后，“所以才有你在身边。”
两人静了一会儿。窗外风起来了，吹得窗帘一角飘起，又落下，扑扑的。楼下路灯昏黄，照进半截光影，在地板上缓缓移动，从桌子底下移过去。
“再等等。”陈默望着窗外，声音轻了些，像怕被风刮走，“风向就要变了。”
苏雪没问怎么变，也没追问细节。她只是往前靠了靠，手慢慢环住他的腰，手指攥着他衣角，像要把这个人实实在在地攥在手里。
陈默低头吻了下她发丝，嘴唇碰了碰，没再说别的。他知道她懂。
办公室里只剩下风声和远处隐约的车响，闷闷的。桌上的饭盒还热着，盖子没打开，但温度透过金属外壳传出来，暖了一角桌面，摸着有点烫。
他拉着她走到沙发边坐下。沙发是旧皮的，坐着有点塌。顺手关了大灯，啪的一声，只留台灯一盏。光晕圈住两人，黄黄的，其余地方沉进暗里，影子落在墙上。
“你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他忽然说，声音在暗处显得很轻。
苏雪侧头看他，脸转过来，光落在她半边脸上：“校报采访，你说‘科研没什么好说的’，结果讲了半小时晶体管原理。”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
“因为别人说话都带风，你说话带数。”她顿了顿，嘴角动了动，“听着踏实。”
陈默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眼角挤出细纹，一道一道的。“那现在呢？还觉得踏实吗？”
“更踏实了。”她说，声音低下去，“就是心疼。”
他捏了捏她手心，指节交缠。没反驳，也没逞强。就那样坐着。
时间像是慢了下来。墙上的钟指向十一点四十，秒针走动的声音清晰可闻，咔嗒咔嗒。
苏雪靠在他肩上，闭了会儿眼。睫毛一动不动。又睁开，“明天有安排？”
“有个采访。”他说，“上午十点，校门口那家报社。”
她点点头，没再多问。这种事她早就习惯——他不说的，问了也没用；他说的，一定已经想好了路。
她只是握紧了他的手。手指收紧。
陈默反握住她，掌心温热，指节修长，常年握笔的地方有一点薄茧，硬硬的。这双手写得出最复杂的算法，也翻得动最旧的图纸，现在就这么安安稳稳地包着她的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平静。
他知道她在害怕。不是怕失败，是怕他倒下。
可他不能倒。不只是为了公司，也不只是为了技术。是为了那些信他的人，一个都没走开的人。
尤其是她。
他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女人，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答应你，不会硬撑。”
苏雪没应声。只是把头往他这边偏了偏，发丝扫过他脖颈，痒痒的。
台灯的光有点晃，他抬手调了调角度，灯罩歪了一下。阴影落在纸上，刚好盖住那行写着“六个月”的笔记，看不清了。
窗外风停了。窗帘垂落，恢复安静，一动不动。
楼道尽头传来一声关门声，砰，闷闷的。接着是脚步渐远，越来越轻。
办公室里只剩他们两个。
陈默闭了会儿眼，眼皮底下有点温热。再睁开时眼神已清亮，像刚洗过。他轻轻拍了下苏雪的手背，拍了拍。“走吧，送你回去。”
苏雪点头，起身时顺手把保温饭盒盖子打开看了一眼。饭菜几乎没动，米饭还堆着。她合上盖子，拎在手里，另一只手仍被他牵着。
两人并肩走出办公室。走廊灯光白亮，照出长长的影子，拖在地上，一长一短。陈默顺手锁门，钥匙转了两圈，咔哒一声，清脆利落。
他们沿着楼梯往下走，脚步声轻轻回荡，一下一下的。
楼下空无一人。夜色沉静，黑沉沉的。
走到校门口，陈默停下。路灯照着他半张脸。“我陪你走到巷口。”
苏雪没拒绝。巷子不长，路灯坏了两盏，剩下的一明一灭，忽闪忽闪的。
走到三分之二处，她忽然站定。转过身，看着他。
“你真有把握？”她问。
陈默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有。”
“那我就信你。”
她踮脚，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很快，像蜻蜓点水，嘴唇碰了一下就离开。
然后转身走进黑暗。背影渐渐模糊，消失在拐角，看不见了。
陈默站在原地没动。直到那抹身影彻底消失，他才抬手摸了摸被亲过的地方，脸颊上还有点温。嘴角动了动，没笑出声。
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鞋底蹭着地面。
风又起来了，吹动他洗得发白的衣角，扑扑响。
他把手插进裤兜，迎着夜色走回办公楼。钥匙串在口袋里晃，发出细微的金属碰撞声，叮叮当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