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子星法槌裂痕渗出的那滴虫卵液体，在同步轨道悬浮了十七分钟。
监测站的每一台仪器都对准了它，数据流像瀑布般冲刷着嵩山掩体残存的主控屏幕。墨七爷的机械义眼因过载运算而发烫，但老人不敢眨眼——他必须弄明白那是什么，在240小时的孵化倒计时开始前。
“成分分析完成度87%……”一个幸存的技术员嘶哑地报告，“液体基质为高浓度幽荧石有机溶剂，与将军系统冷却液同源，但纯度更高。虫卵结构……无法解析。扫描波在接触卵壳时被量子加密反弹，只检测到内部生命信号在规律增强，像……”
“像心跳。”墨七爷接话，声音干涩，“每分钟七十二次，和人类静息心率完全一致。”
“不仅如此。”技术员放大光谱图，“虫卵内部的生物电活动模式，与人类大脑的a波（放松状态）、β波（思考状态）、甚至δ波（深睡状态）高度匹配。误差率低于0.01%。这不像寄生生物，更像……”
“更像在‘模拟’人类。”另一个声音从后方传来，是林晚残存意识转译出的信息——她的水晶躯壳已彻底崩解，但那些散落的量子记忆碎片仍在通过幽荧石网络传递片段思维，“深渊法庭的判决波……不仅是法律宣告……是载体……它们用判决波传播虫卵……”
话音未落，同步轨道上的那滴液体突然炸开。
不是爆炸，是增殖。
在千分之一秒内，那粒米粒大小的液滴分裂成数亿颗更微小的液珠，每一颗液珠内部都包裹着一枚虫卵。这些液珠没有飘散，而是组成一个标准的球型阵列，开始吸收同步轨道上残留的能量——那些黑洞法官消散时遗落的、纯粹的信息辐射。
液珠球阵列开始旋转。
转速越来越快，表面浮现出暗黄色的光晕。
然后，它们发射了。
不是射向地球，是射向深空——射向那些刚刚投票支持人类成为观察文明的、分布在银河各处的高等文明所在的星域。
每一颗液珠都像一颗微型导弹，沿着判决波残留的量子纠缠通道，进行超距传送。
墨七爷的监测系统捕捉到了其中一颗液珠的轨迹。它在离开太阳系后，突然消失，下一秒就出现在四百光年外的某片星域，精确命中了一颗环绕蓝巨星运转的海洋行星。液珠穿透大气层，坠入深海，消失不见。
“它在……播种。”墨七爷的机械脑得出了恐怖的结论，“深渊法庭的审判……不仅是裁决……是筛选。它们用道德量表找出‘有价值’的文明，然后用判决波作为载体，向这些文明播种虫卵……”
“筛选标准是什么？”技术员颤抖着问。
“情感。”林晚的碎片信息再次传来，“清剿派母星道德负无穷……因为剥离了情感……虫卵不寄生它们……人类道德分虽低但情感丰富……虫卵选择了我们……还有其他投票支持我们的文明……都是情感丰富的文明……”
“所以法庭是在找……宿主。”墨七爷感到一股寒意从机械脊柱直冲脑际，“情感丰富的文明，才能孕育这些虫卵？”
“不完全是宿主……”林晚的信息断断续续，“是……培养基……虫卵需要情感数据作为孵化营养……它们吸收文明的情感波动……喜怒哀乐爱憎痴……最终孵化出的东西……”
信息在这里中断。
因为同步轨道上，那数亿颗液珠已经全部发射完毕。
球型阵列的中心，留下了一小团暗黄色的残渣——那是液体基质耗尽后，虫卵无法携带的废弃物。
残渣突然燃烧起来。
不是化学燃烧，是信息层面的自毁。它在真空中化作一道刺目的黄光，光芒中浮现出一段用古老宇宙语写成的铭文：
“文明筛选协议第∞次执行。”
“目标：情感丰度高于阈值、道德可塑性达标、具备宇宙级进化潜力的文明。”
“筛选方式：深渊法庭审判。”
“播种载体：终审判决波。”
“孵化条件：宿主文明情感数据饱和吸收。”
“最终产物：████（权限不足，信息加密）”
铭文燃烧殆尽。
但在它消失前的最后一帧，墨七爷的机械义眼捕捉到了一个模糊的剪影——那不像虫，也不像任何已知生物，更像一团不断变幻形态的、由纯粹情感数据构成的混沌聚合体。
剪影的中央，有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的瞳孔，是无数张人类面孔的快速闪回——秦战、林晚、陈国栋、墨七爷、甚至包括已经消散的秦远。每一张脸都在痛苦地嘶吼，但发不出声音。
然后剪影消散。
同步轨道恢复平静。
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但监测站的警报突然集体炸响。
“检测到大规模量子扰动！来源……地球大气层！”
墨七爷切换画面。
他看到了一—那些之前发射向深空的液珠，有一部分并没有离开太阳系。
它们在地球高层大气边缘，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拦截了。
是秦战。
是月球核心那颗暗金色奇点释放出的引力脉动，形成了一道覆盖整个地球的情感过滤网。秦战的意识——那些与人类文明深度纠缠的情感数据——识别出了虫卵的威胁，主动拦截了大约0.3%的液珠。
这些被拦截的液珠，数量仍有数百万颗。
它们悬浮在距离地面八十公里的中间层，像一片暗黄色的云海。
然后，云海开始下沉。
不是自由落体，是主动的、有组织的下降。
液珠在下降过程中互相融合、重组，数量减少，但体积增大。当它们穿过平流层，抵达对流层顶部时，已经合并成三千颗拳头大小的黄色球体。
球体表面，那些虫卵的纹路开始发光。
每一道纹路都在释放微弱的神经信号——不是攻击，是扫描，在扫描地球表面所有人类的情感波动。
嵩山掩体内，墨七爷感觉到一阵头晕。他的机械脑接入了全球监控网络，此刻数亿人的恐惧、绝望、迷茫、以及判决胜利后微弱的希望，像海啸般冲进他的意识。
而三千颗黄色球体，在贪婪地吸收这些情感数据。
吸收速度越来越快。
球体开始变形。
它们不再保持球形，而是拉长、扭曲、塑造成……人形。
不是完整的人体，只是头部。
三千颗球体，变成了三千张巨大的、直径超过百米的人脸，悬浮在离地面十公里的高空。
而所有人脸的面容——
都是秦战。
准确说，是秦战不同年龄、不同状态的面容拼接成的诡异集合：
年轻时在边境特种部队的冷峻脸庞。
被怨煞侵蚀后痛苦扭曲的面容。
完全石化前那个平静释然的表情。
甚至包括他与月球融合后，那种非人非石的、带着星云眼眸的诡异神态。
三千张秦战巨脸，悬浮在地球各大城市上空。
它们睁着眼睛，瞳孔深处旋转着暗黄色的漩涡，静静“俯视”着下方渺小的人类。
没有攻击，没有威胁，只是凝视。
但那种凝视本身，就是最恐怖的精神污染。
因为每一张脸都在同步播放秦战的记忆片段：
边境战友被撕碎的画面。
林晚化作水晶的过程。
陈国栋抱着儿子尸体按下泄压阀。
墨七爷刻下“交给……你了”时流血的手指。
甚至包括秦远最后那句“对不起，兄弟”。
这些记忆不是静态图像，是完整的、带着当时所有情感强度的沉浸式体验。
全球数亿人，只要抬头看到那些脸，就会瞬间被拖入秦战的记忆，体验他的痛苦、他的挣扎、他的牺牲。
于是，全球范围爆发了大规模的精神崩溃：
有人跪地痛哭，因为感受到了秦战失去战友时的愧疚。
有人疯狂自残，因为体会到了幽荧石侵蚀时那种血肉被替换的剧痛。
有人歇斯底里大笑，因为接收到了秦战在石化前“终于可以休息了”的释然，这种释然与观看者自身的绝望产生病态共鸣。
情感数据像洪水般涌向天空。
三千张巨脸在膨胀。
它们吸收的情感越多，体积越大，面容也越清晰、越“逼真”。
墨七爷看着监控画面，机械心脏几乎停跳。他明白了：虫卵的孵化，需要宿主文明集体情感崩溃作为最后的催化剂。当全人类的情感波动达到某个临界值时，这些秦战人脸就会……
就会孵化。
孵化出什么？
他不知道。
但肯定比死亡更糟。
“必须打掉它们……”老人挣扎着爬向武器控制台，尽管知道常规武器对那种东西可能无效，“趁它们还在吸收……趁孵化还没完成……”
他启动了全球残存的防空系统。
导弹、激光、电磁炮——所有还能用的武器，同时射向天空中的巨脸。
但所有攻击，在接近巨脸十公里范围内时，都凝固了。
不是被拦截，是时间停滞。
导弹悬浮在半空，激光束凝固成彩色玻璃般的细丝，电磁炮弹丸静止在轨道上。
因为那些巨脸释放出了某种局部时间修改场——虫卵借助秦战的情感数据，模拟出了部分通幽能力的高阶应用：操控时间流。
攻击无效。
绝望在蔓延。
而三千张巨脸，已经膨胀到直径五百米。
它们的嘴角，开始上扬。
三千个秦战，在同步露出微笑。
那种微笑不是善意的，也不是恶意的，是一种纯粹观察者的微笑——像科学家看着培养皿里的细菌，像孩子看着蚂蚁窝。
然后，三千张嘴同时张开。
用三千个声音，说出同一句话：
声音通过振动大气传播，通过量子纠缠直接植入意识，通过修改局部物理法则而成为不可回避的事实：
“谢谢。”
“你们的情感……”
“很美味。”
话音落下。
三千张脸的皮肤表面，同时裂开细密的纹路。
像蛋壳即将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