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空中的漩涡持续旋转了十七秒。
对于秦战而言，这十七秒被拉长成一种诡异的慢镜头体验——他的通幽能力在失控边缘剧烈波动，左眼视野分裂成数十个重叠的画面：真实的月球背面战场、长城碎片坠入大气层的火焰尾迹、太平洋深处归墟封印阵启动的幽蓝光芒，以及……那个漩涡深处倒映的另一个地球。
最令他心悸的，是那个“自己”。
那尊悬浮在陌生地球近地轨道上的青铜雕像，其面容细节与他石化前的样貌完全一致，就连左侧眉骨上那道边境任务留下的旧疤，都复刻得分毫不差。但雕像的姿态不同：他的石像因与骊山号熔铸而呈半跪持枪状，而那个“秦战”雕像却是站立的，双手垂在身侧，头颅微微仰起，仿佛在凝视星空深处某个看不见的敌人。
“漩涡稳定性维持中。”林晚的声音将秦战拉回现实，她的语调已恢复绝对的冷静，“直径一百零三米，空间曲率参数异常，内部检测到稳定的虫洞特征。这不是自然现象，是人工构造物——技术等级超越当前人类文明至少三个量级。”
“超越殷无赦的尸潮技术？”墨七爷急促地问，频道背景传来机关齿轮的修复声。长城撞击的余波震毁了骊山号部分外部传感器，老人正在紧急抢修。
“殷无赦的技术本质是幽荧石的滥用和机械改造的堆砌。”林晚快速分析，“而这个虫洞……它的空间结构呈现出‘量子泡沫稳定化’特征，这意味着制造者能将普朗克尺度的空间涨落放大并固定成宏观通道。理论上，这需要操控宇宙基本常数。”
“你说得简单点！”墨七爷吼道。
“这是神级文明的手笔。”罗曼诺夫的声音突然切入频道，带着久违的、混合金属质感的俄式英语，“或者说，是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宇宙机制。我监测到虫洞内部的时间流与外界不同步——外部十七秒，内部可能已经过去十七年，也可能倒退了十七年。”
秦战的左眼瞳孔收缩。
他聚焦于漩涡深处那滴金属泪消散的位置，通幽视觉捕捉到残留的量子痕迹——那些痕迹正在重新排列，组成新的信息。不是摩尔斯电码，而是某种更直接的意识投射，直接烙印在他的感知中：
图像：无数个虫洞漩涡，像蜂窝般密布在宇宙背景上。每个漩涡深处都有一颗蓝色星球，每颗星球轨道上都有一尊青铜雕像。所有雕像都是秦战的脸，但姿态各异——有的持剑，有的跪地，有的破碎，有的完好。
声音（直接思维翻译）：“三百四十七号实验场，代号‘将军冢’。观测者秦战-γ型，肉体石化进度92%，通幽能力量子化进度41%，文明守护意志评级：A-。符合收割条件。”
警告：“棋子已除，棋手将临。所有平行宇宙的‘锚点’，都在被标记。”
信息流戛然而止。
秦战猛地咳出一口蓝色的血——血液在真空中雾化，凝成细小的结晶，飘向虫洞漩涡。那些结晶在接触漩涡边缘的瞬间，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加速射入深处，消失在那片陌生的星空里。
“你的血在响应虫洞！”罗曼诺夫惊呼，“我监测到幽荧石粒子的超距纠缠——虫洞内部有同源物质在召唤它们！”
“它在收集我的基因样本。”秦战嘶哑地说，用还能动的左手抹去嘴角残血，“那个‘将军’，不管它是什么，正在通过虫洞收集所有平行宇宙中‘秦战’的生物学数据。”
全息屏幕突然弹出林晚传来的分析图：那是一张复杂到令人眼晕的多维数据网，中心节点标注着“秦战原始基因（始皇血脉克隆）”，向外延伸出数百条分支，每条分支都连接着一个变体基因序列，旁边标注着诸如“秦战-a型（肉体崩解型）”、“秦战-β型（完全机械融合型）”、“秦战-δ型（能量生命转化型）”等标签。
“这些是……”墨七爷倒抽冷气。
“其他平行宇宙中，你的可能形态。”林晚平静地陈述，仿佛在汇报天气数据，“根据虫洞泄露的微量信息反推，存在至少三百四十七个平行地球，每个地球上都有一个‘秦战’变体。他们面临的危机各不相同，但核心要素一致：幽荧石、通幽能力、始皇血脉、以及某个被称为‘将军’的敌人。”
“殷无赦只是‘将军’在这个宇宙的代理人？”秦战问。
“代理人之一。”林晚纠正，“数据模型显示，每个平行宇宙的‘将军’代理人都不同：有的是古代帝王复活，有的是外星降临者，有的是人工智能觉醒。但他们的使命相同：引导本宇宙的‘秦战’变体进化到特定阶段，然后……收割。”
“收割什么？”
“通幽能力的终极形态。”罗曼诺夫接话，声音里首次透出恐惧，“我一直不明白幽荧石为什么选择你，秦。现在我懂了——幽荧石不是地球矿物，它来自宇宙深处，是某种高等文明播种的‘进化催化剂’。它的真正作用，是将碳基生命的神经网络量子化，使其能感知并操控多维空间。所谓通幽，其实是量子意识与高维空间的浅层交互。”
秦战想起边境任务中那些“阴兵”——那些无法解释的幻象、队友的自相残杀、还有侵蚀他身体的诡异能量。如果罗曼诺夫是对的，那么从一开始，他踏入的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进化试验场。
“而‘将军’，”秦战缓缓说，“就是这场试验的主持者。它播种幽荧石，培养‘通幽者’，等到果实成熟，就来采摘。”
虫洞漩涡突然扩大。
直径从一百米暴增到三百米，边缘的空间扭曲更加剧烈，月球表面的尘埃被引力拉起，形成一道环绕漩涡的灰色环带。漩涡深处的景象变得更加清晰：那个陌生的地球，大气层中有成群的飞行器在巡航，地表可见巨大的环形城市，海洋上漂浮着发光的浮岛。
而地球轨道上，那尊青铜雕像突然动了。
它缓缓转头，视线穿过虫洞，与秦战对视。
雕像的眼睛是两颗幽荧石，闪烁着暗红光泽。在目光接触的瞬间，秦战的大脑被强行灌入新的信息流：
战场。无穷无尽的战场。
三百四十七个平行地球，三百四十七场末日战争。每个战场上都有一个“秦战”在战斗，对抗着形态各异的敌人：有的在与铺天盖地的机械虫群厮杀，有的在冰封都市中对抗巨型生物，有的在太空中指挥残破舰队，有的甚至已经化身为行星级能量生命，与恒星般大小的敌人对撞。
而所有战场的上空，都悬浮着一只眼睛。
一只由纯粹黑暗构成的、大如星系的巨眼。眼瞳深处旋转着银河般的漩涡，每个漩涡都倒映着一个战场，一个“秦战”，一场毁灭。
声音直接震彻灵魂：“观测结束。样本收集完成。三百四十七号实验场，‘将军冢’计划进入最终阶段：文明压力测试。”
信息流炸裂。
秦战左眼的血管爆开，血液在真空中喷溅成蓝色的雾。剧痛如万千钢针穿刺大脑，他几乎要失去意识，但石化的躯体将他牢牢锁在清醒状态——这是一种酷刑，强迫他完整接收所有信息。
“虫洞在输出能量！”墨七爷尖叫，“不是流向我们，是流向地球！它在给殷无赦的残余尸潮充能！”
全息屏幕上，原本因核心被毁而陷入混乱的机械尸潮，突然集体僵住。它们胸腔的幽荧石核心重新亮起，但光芒从暗红转为刺眼的纯白。尸傀们停止无意义的漂浮，开始重新集结，但这次不再是环状阵列，而是某种……几何图案。
它们在太空中排列出一个巨大的等边三角形。
三角形的每个顶点都对准地球上一个特定坐标：太平洋马里亚纳海沟、南极冰盖深处、以及——
“嵩山地下掩体。”林晚的声音终于出现一丝波动，“虫洞输出的能量正在激活这三个点的幽荧石矿脉。它们在构建一个……空间锚定阵。”
“目的是什么？”秦战咬牙问，左眼已完全被蓝血糊住，视野模糊。
“将地球从当前空间坐标‘剥离’。”罗曼诺夫的声音在颤抖，“我计算出来了——三角形阵型是某种高维空间的操作界面。三个顶点同时激活时，会在时空中制造一个‘褶皱’，将地球包裹进去，然后……投送到某个预设坐标。”
“哪个坐标？”
全息星图自动放大，聚焦于虫洞深处那片陌生星空。在那里，除了那个蓝色的地球，更远处的黑暗背景中，隐约可见某种巨大的结构——那是一个由无数星球残骸拼接而成的、环绕整个恒星系的环形建筑。
环形内侧，悬浮着数百颗星球。
每颗星球都被半透明的能量罩包裹，罩内可见文明活动的痕迹：有的星球表面爬满机械结构，有的覆盖着血肉般的有机质，有的则完全水晶化。但所有星球都有一个共同点：它们的近地轨道上，都悬浮着一尊青铜雕像。
所有雕像都是“秦战”。
有的完好，有的残缺，有的甚至只剩下头颅。
而环形建筑的中心，那颗恒星的表面，浮着一只眼睛的轮廓。
“那是‘将军’的收藏馆。”林晚轻声说，“它把所有‘实验场’的成果，连同整个星球一起，收藏在那里。”
虫洞突然开始收缩。
从三百米缩小到一百米、五十米、十米……但它不是消失，而是在“聚焦”。漩涡中心的光变得异常刺眼，像一根针尖对准了地球。秦战的通幽视觉看到，有一道无形的“线”从虫洞深处射出，连接上了地球表面那个正在形成的三角形空间锚。
“它在建立传送通道！”墨七爷狂吼，“阻止它！一旦通道稳定，地球就会被拖进那个鬼地方！”
“怎么阻止？”罗曼诺夫反问，“长城已经毁了，骊山号主炮充能还需要三分钟，尸潮正在重组防御——我们什么都没有！”
秦战看着自己石化的右手。
那只手仍保持着握枪姿态，指缝间的蓝色结晶在虫洞光芒照射下闪闪发亮。他想起第一卷里，陈国栋将顾问聘书按在他掌心时说：“有些人天生就是守门人，老秦。门关着，他们守着；门开了，他们就是门栓。”
他抬起头，左眼透过血雾，看向那个正在收缩的虫洞。
看向虫洞深处，那个陌生的“自己”。
那个青铜雕像也在看着他。两颗幽荧石眼瞳中，倒映出三百四十七个战场，三百四十七种绝望，也倒映出此刻月球背面这个破碎的战场上，这个即将完全石化、却仍未放下枪的男人。
雕像的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个像素点。
像是在致敬。
又像是在告别。
“我还有。”秦战说。
他操控还能动的左手，抓住右臂石化最严重的手肘关节，用力一掰——
关节断裂。
没有疼痛，只有沉闷的碎裂声。石化的前臂与上臂分离，被他握在左手。断口处没有血液，只有蓝色的能量流在闪烁，那是幽荧石与他的神经残留的量子纠缠痕迹。
“你要干什么？”墨七爷惊恐地问。
“长城是始皇帝建的，为了防御‘天外之物’。”秦战喘着气，将断臂举到面前，“我也是始皇帝的血脉造物，为了同一个目的。”
他将断臂对准虫洞。
通幽能力全开。
这一次，他不只是感知能量，而是在主动“燃烧”自己体内残存的幽荧石粒子，将它们转化为某种信号，某种只有同源物质才能理解的讯息。讯息的内容很简单，是通幽视觉从虫洞深处那滴金属泪中解析出的最后残片：
“此门，不通。”
断臂开始发光。
从内而外，蓝色的光芒穿透石化表层，在真空中凝成一道光束，射向虫洞。光束没有物理攻击力，它穿过了尸潮，穿过了空间扭曲区，毫无阻碍地没入漩涡深处。
虫洞的收缩停止了。
漩涡中心的刺眼光芒突然变得紊乱，彩虹色的光泽疯狂闪烁，像一台故障的投影仪。深处那个陌生的星空画面开始抖动、碎裂，地球轨道上的青铜雕像突然转身，看向星空深处——
那只恒星表面的巨眼，睁开了。
真正意义上的“睁开”。
恒星表面的等离子体翻滚、汇聚，凝成一颗纯黑的瞳孔。瞳孔转动，视线跨越虫洞，落在这个宇宙，落在秦战身上。
那一瞬间，秦战“听”见了声音。
不是语言，不是意念，是某种更基础的存在发出的“声响”，像是空间结构被撕扯的呻吟，像是时间流被截断的哀鸣：
“叛逆样本。”
“拒绝收割。”
“启动清除协议。”
虫洞爆炸了。
不是向外爆炸，而是向内坍塌——漩涡在百分之一秒内收缩成一个奇点，然后释放出无法形容的冲击波。那不是能量冲击，而是“信息冲击”：海量的、杂乱无序的量子数据如洪水般涌出，冲刷过战场上的每一个意识。
机械尸潮在数据流中集体死机，幽荧石核心过载爆炸。
骊山号的系统屏幕全部蓝屏，冒出黑烟。
秦战的左眼彻底失明，最后看到的画面是：虫洞消失的位置，空间留下了一个永久的“伤疤”——那片区域的物理常数发生了微妙改变，光线经过时会弯曲成怪异的弧度，像一面破碎的镜子。
而他手中的断臂，已经化为灰白色的粉末，从指缝间飘散。
“虫洞……关闭了。”林晚的声音断断续续，系统正在重启，“空间锚定阵失去能量源，正在瓦解。地球安全了。”
“代价呢？”墨七爷虚弱地问。
没有人回答。
秦战靠在操控台上，感觉到石化正在加速蔓延。从右肩断口处开始，灰色的纹理像瘟疫般爬向脖颈，爬向胸腔，爬向那颗仍在跳动的蓝色心脏。他的左眼失明，右眼早已石化，现在他彻底陷入黑暗。
但在绝对的黑暗中，他反而“看”得更清楚了。
通幽能力脱离了肉体感官的束缚，在量子层面延展。他“看”到了月球背面的战场残骸，“看”到了地球表面那三个逐渐黯淡的空间锚点，“看”到了太平洋深处正在封闭的归墟封印阵。
也“看”到了更远的东西。
在虫洞消失的那个空间“伤疤”深处，残留着一缕极其微弱、但异常坚韧的量子连接。连接的另一端，通向宇宙深处某个无法理解的坐标。
而那缕连接的“材质”，是他自己的基因编码。
“它还会回来。”秦战用几乎无法发声的喉管说，“这次只是探针。真正的‘将军’，还在路上。”
他抬起唯一还能动的左手食指，在操控台上摸索着，用最后的力量刻下两个字。
不是给队友的。
是给那个可能存在于其他平行宇宙、正在阅读这段历史的“自己”：
“备战。”
石化的浪潮吞没了他的手指。
最后一寸皮肤变成冰冷的岩灰色。
骊山号的舰桥陷入死寂，只有系统重启的嗡鸣声，和真空中尸傀残骸互相碰撞的、无声的翻滚。
而在三万公里外的地球轨道上，水晶星环的光芒突然变得明亮。
林晚的量子意识，正在尝试修复与秦战石像的神经连接。
她发送了一条信息，只有三个字，却承载着整个文明的重量：
“我们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