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姜家，姜荣寿就是天。有了火气自然不会憋着，火气都撒向陈纫香。姜荣寿沉着脸将手中的茶盏重重磕在茶碗沿上，脆响撞得堂屋静了一瞬。
“陈纫香！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舅舅了～”
陈纫香抿了抿唇脊背微挺，语气依旧恭敬却多了几分坚定。
“舅舅…我今日回来，是想跟您赎回卖身契的。”至于这两年他唱戏赚的钱，陈纫香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要。
卖身契，让他这人都不是自己的更不用说是赚的钱了。
这话一出，姜登宝立马跳脚。先前被鹿葱压下的气焰又冒了出来，尖着嗓子道。
“陈纫香你疯了是不是？卖身契是你当年自愿签的，我姜家供你吃穿教你唱戏。你倒好，成了角儿了如今就想一拍两散啦！”
“我跟说门都没有！”
“我之前怎么没看出来你还是个白眼狼呢。”
姜登宝从来没有想过，陈纫香有一天会说要赎身的事情。这么多年要不是他爹，教他陈纫香本事给他钱让着他母亲。他们母子两个还有命能活到现在，真是不知道感恩。
姜登宝的尖声骂骂咧咧在堂屋里炸开，陈纫香垂在身侧的手攥了攥。
这骂确实是他该得的。
一旁的姜荣寿沉着脸没吭声，指节在太师椅扶手上敲得笃笃响。
显然是默许了儿子的话。
在他眼里，陈纫香本就是姜家养的。如今树大了想跑，哪有这般容易。卖身契捏在手里，陈纫香这辈子都得受姜家拿捏。
这么多年，他看重陈纫香的天赋。将他看做以后得传承，没想到卖身契都挡不住他要离开的心。
陈纫香咚的跪在地上，给姜荣寿磕了三个头。
“我知道，舅舅于我和母亲有活命之恩。这恩，我得记一辈子。
可是舅舅，香香不想再过这半点不由己的日子。
往后逢年过节，银钱奉养我半点不会少。只是这卖身契，求舅舅开恩，让我赎回去。”
他的额头沾了点灰尘和青紫，却依旧跪笔直。
从前在姜家，他连抬头跟姜荣寿说话都怯，如今跪在地上，反倒比站着时更显坚定。
姜登宝见他这副模样，更觉是惺惺作态。上前一步就要踹过去，嘴里骂着。
“装什么装！磕几个头就想了事？我爹还有我这儿子呢，需要你那些年节的礼了。爹他教导你这么多年，对你的看重真是换成包子喂狗都比给你强。”
鹿葱见陈纫香被踹的躺倒在地上，疼的喘不过来气。见姜登宝还要动手，厉声叫停。
“再动一下，废了你的腿。”
姜荣寿猛地拍了下太师椅扶手，怒喝。
“放肆！”
“这是我姜家的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说话。”
扶稳陈纫香，鹿葱才转过身。目光扫过姜荣寿和姜登宝，语气里的寒意几乎要凝成霜。
“姜家的事？他是你外甥，不是你家的牲口。一张卖身契，就想绑着他一辈子。这恩，未免太值钱了些。”
鹿葱从陈纫香的态度上，和如今成了角儿的地位上。也能看得出来，姜荣寿对于陈纫香来讲并不是真的坏。
也不是只把陈纫香当成摇钱树用。
那卖身契，怕就是姜荣寿培养陈纫香把握陈纫香的保障。
有了这个卖身契在，姜荣寿就能拿捏陈纫香。同时，也可以尽心尽力的培养陈纫香底气。
鹿葱的目光在姜荣寿脸上顿了顿，那眼神锐利得像是能看透人心底的算盘。语气却缓了几分，少了些戾气和冷意。
“你教他戏文，给他戏台虽未必全是为了钱。可这卖身契于你而言，更像个拴马桩牛鼻环。你怕他翅膀硬了飞远、怕自己多年心血打了水漂。你对他费心也藏了心思，你知他也知。”
她这话戳中了姜荣寿的心事，他捏着扶手的手指猛地一紧。脸色沉得更厉害，却没能反驳出声。
鹿葱说的，就是姜荣寿的想法。
鹿葱身后的男人很有眼色的扶着陈纫香，让他坐在椅背上缓缓。
“没有我，或许他也就一直留在这里了。或许，他受不了还是会离去。”
“可是谁让他重新遇见我。”
“放心，你还了卖身契我自然也不会让你吃亏。”
鹿葱侧头给了旁边男人一个眼神，男人会意将手里两个不大的木箱子咚一声放在地上打开。
“谢谢银票就是我给的赎身费，够让你和你儿子孙子重孙子衣食无忧了。”鹿葱给的是一箱子的银票，一箱子的金子。
姜登宝的骂声戛然而止，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箱子。喉结滚了又滚，先前的戾气瞬间被贪婪取代。脚步下意识地往前挪了半步，又转头看向自己的父亲恨不得帮着开口答应下来。
一箱子一百元面额的银元和一箱子金子啊。
要知道一银元，就能卖30斤的米粮。
要不是场合不合适，姜登宝都想问问陈纫香哪里这么值钱。
姜荣寿的目光也落在了箱子上，瞳孔微缩捏着太师椅扶手的手指青筋暴起。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这么多的银钱。
他猛地抬眼看向鹿葱，眼神里没了先前的怒意。反倒多了几分探究和忌惮。
这女人衣着考究，气度不凡。出手如此阔绰，绝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子。
他忽然明白，陈纫香能敢来赎身。不是一时冲动，是真的有了硬靠山。
也好……
这样也好。
“您的这些银钱确实让人动心，可是想让我放了他我有两个条件。答应了，我就将他的卖身契还他。”姜荣寿沉着声，说出的话音却是带着颤抖的。
“说说看。”鹿葱眉尾微抬，盯着姜荣寿想知道他是贪得无厌还是……
“我知道向您这样的身份，钱权不缺。香香在您眼里或许就是个有趣的，嗓子不错的鸟雀。
你喜欢的时候就宠宠……可若是有一天你厌了他，就把他扔到我这里我定会看好他。让他不再出现在您眼前，您答应吗？”
姜荣寿到底还是放心不下自己养大的孩子。
他们这些戏子的命，不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