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五章 密林逐亡
冰冷的空气如同无数细针,随着每一次剧烈的喘息,狠狠扎进沈醉的肺叶。肩背和手臂的伤口早已麻木,只有温热的、黏稠的液体不断渗出,浸透破烂的衣衫,在身后留下断续的、刺目的猩红印记。他不敢停下哪怕一瞬去处理,只能任凭失血和疲惫如同附骨之蛆,一点一点蚕食着他本就所剩无几的体力。
身后的追捕者,如同嗅到血腥的鬣狗,死死咬住不放。最初只有两人,很快,另外三股呼应竹哨的脚步声也从不同方向汇拢过来,形成一张稀疏却不断收紧的网。他们显然对这片山林极为熟悉,懂得利用地形抄近路,懂得预判猎物的逃跑方向,甚至能通过沈醉留下的细微痕迹(折断的草尖、无意中碰落的露珠、偶尔滴落的血点)来判断他的状态和速度。
沈醉的优势在于,他更狠,更豁得出去。
他选择的路线,是朝着东南方向、那片地图上或许标注为“野猿峡”的险峻地带。那里林木虽不再如原始丛林般遮天蔽日,却怪石嶙峋,沟壑纵横,常有断崖深涧,是寻常猎户和采药人都轻易不敢深入的绝地。路?根本不存在。只有嶙峋的岩壁、湿滑的苔藓、盘根错节的树根,以及无处不在的、随时可能塌陷的碎石坡。
他如同亡命的岩羊,在几乎垂直的岩壁上手脚并用,指尖抠进冰冷的石缝,脚尖寻找着微不足道的凸起。有一次,他刚抓住一根从岩缝里长出的、手腕粗的枯藤借力上跃,枯藤却“咔嚓”一声从根部断裂!他身体骤然失重,向下急坠!千钧一发之际,他反手将短刃狠狠扎进身侧的岩壁缝隙,刀刃与岩石摩擦出刺耳的火星和令人牙酸的声响,下滑了数尺才堪堪停住。掌心被粗糙的岩壁和刀柄磨得皮开肉绽,火辣辣地疼。
他喘息着,拔出短刃,不敢停留,继续向上。头顶传来追兵谨慎却稳定的攀爬声,还有碎石被他蹬落、滚下山涧的轰隆回响。
他冲过一片长满湿滑青苔的乱石坡,脚下不断打滑,几次险些摔倒。前方出现一道数丈宽的深涧,涧水在下方十余丈处奔腾咆哮,水汽弥漫上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只有一根不知何时倒下、横亘两岸的粗大朽木,表面覆盖着厚厚的、滑腻的苔藓和菌类,晃晃悠悠地架在两岸凸起的岩石上。
没有别的路。
沈醉略一停顿,身后追兵的呼喝声和兵刃破空声已经清晰可闻!他甚至能感觉到几道凌厉的杀气锁定了他的后背!
他不再犹豫,深吸一口气,将全身所剩无几的气力灌注于双腿,朝着那根朽木疾冲而去!脚步踏在朽木上的瞬间,湿滑的苔藓让他身形猛地一晃!他竭力稳住重心,张开双臂保持平衡,脚下却不敢有丝毫停顿,如同走钢丝般,在剧烈摇晃、嘎吱作响的朽木上飞快移动!
“放箭!”身后传来气急败坏的吼叫。
几支劲弩射出的短矢带着尖锐的破空声袭来!沈醉听风辨位,身体在朽木上猛地一侧,一支短矢擦着他肋下飞过,钉入对面的树干!另一支则“笃”一声,深深嵌入他脚下的朽木,离他的脚掌不足三寸!
他闷哼一声,脚下更快,在朽木即将彻底断裂倾覆的前一刹那,纵身一跃,扑向对岸!
“轰隆!”
朽木终于承受不住重量和岁月的侵蚀,从中断裂,带着大片的苔藓和朽木碎屑,轰然坠入下方深涧,溅起巨大的水花。
沈醉重重摔在对岸的乱石堆里,翻滚了几圈才停下,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他挣扎着爬起,回头望去。深涧对面,五名黑石会的黑衣汉子已经追到岸边,为首的正是一脸狰狞刀疤的疤脸头目。他们看着断裂坠落的独木和下方奔腾的涧水,又看看对岸狼狈却成功逃脱的沈醉,眼中既有愤怒,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异。
“小子!你跑不了!”疤脸头目独眼中凶光闪烁,声音隔着深涧传来,带着内力,清晰入耳,“这野猿峡进去容易出来难!乖乖把东西交出来,说出那女人的下落,黑石会或许还能给你个痛快!”
沈醉靠在冰冷的岩石上,胸膛剧烈起伏,他没有回话,只是冷冷地看了对岸一眼,那眼神如同受伤孤狼最后的睥睨。然后,他转身,头也不回地钻进了对岸更加幽暗、怪石林立的峡谷深处。
东西?他们果然是为了铜匣,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为了铜匣和玉佩代表的秘密。黑石会在这西南边陲经营多年,对“哑巴林”的觊觎绝非一日,自己和林晚的出现,以及可能的“收获”,显然触动了他们敏感的神经。
他必须活下去。不仅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林晚争取时间,为了守住铜匣的秘密,也为了……弄清这一切的根源。
峡谷内光线晦暗,两侧是高耸入云的峭壁,上面爬满了各种蕨类和附生植物。谷底布满大大小小的卵石和从山上冲下的枯木,一条仅容脚踝深浅的溪流在石缝间蜿蜒,水声潺潺。空气潮湿阴冷,带着浓郁的、泥土和朽木腐烂的气息,还有一种……淡淡的、类似于硫磺的矿物味道。
沈醉沿着溪流向上游方向走去。他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失血和过度的消耗让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每一次抬腿都像灌了铅。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必须尽快找到一个绝对隐蔽的地方,处理伤口,恢复体力,否则不用追兵动手,他自己就会因失血过多或力竭而倒毙在这荒谷之中。
他一边走,一边留意着两侧的岩壁。峭壁并非完全光滑,有许多裂缝和因风化形成的凹洞。有些凹洞很浅,有些则幽深不知去处。
又往前走了一里多地,溪流转过一个急弯。在转弯处内侧的岩壁上,沈醉发现了一个被茂密垂挂的藤萝几乎完全遮蔽的裂缝。裂缝宽约两尺,高不过一人,向内延伸,黑黢黢的,看不清深浅,但那股淡淡的硫磺味,似乎正是从这里逸散出来的。
他拨开藤萝,一股更加明显的、温热而略带腥气的空气涌出。是温泉?还是地热裂缝?
他没有时间仔细探究。这地方足够隐蔽,入口狭窄易守,而且内部似乎有稳定的热源,对于他现在失血畏寒的身体来说,简直是天赐的避难所。
他侧身钻了进去。裂缝出入极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岩壁湿滑冰冷。但向内走了约莫三四丈后,空间豁然开朗,竟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约有半间屋子大小的岩洞!
洞内光线极其微弱,只有入口藤萝缝隙透入的些许天光。但温度明显高于外面,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铁锈的矿物质气味。最让沈醉惊喜的是,在洞穴最深处的地面上,有一个脸盆大小、不断冒着细微气泡的浅水洼,水色浑浊,呈乳白色,热气袅袅升起——果然是一处微小的地热温泉眼!
温泉旁的地面干燥温暖,铺着一层细沙和砾石。
沈醉几乎要虚脱地瘫倒在地。但他知道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追兵虽然暂时被深涧阻隔,但黑石会势力庞大,未必找不到其他绕过深涧或穿越峡谷的路径。他必须尽快处理伤口,并尽可能掩盖行踪。
他先退到洞口,将刚才拨开的藤萝小心地恢复原状,又搬来几块大小合适的碎石,堆在洞口内侧,既可作为屏障,也能在紧急时制造声响预警。
然后,他才回到温泉边,就着那微弱的光线和温热水汽,开始处理自己惨不忍睹的伤口。
肩背的刀伤最深,皮肉翻卷,部分已经呈现出灰败的颜色。手臂和掌心也布满划伤和擦伤。他咬紧牙关,用温泉水清洗伤口。温泉水带着硫磺的刺激,接触伤口带来一阵剧痛,却也起到了些许消毒的作用。清洗完毕,他将仅存的一点止血药粉全部用上,然后撕下里衣最后的干净布条,用温泉水浸湿拧干(权当消毒),紧紧包扎起来。
做完这一切,他几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瘫倒在温泉旁干燥温暖的沙地上。身体的极度疲惫和失血带来的眩晕感如同潮水般涌来,将他迅速拖向昏迷的边缘。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他艰难地转动脖颈,望向洞口的方向。藤萝的缝隙透出一点极其微弱的天光,如同遥远的、另一个世界的眼睛。
晚儿……你还好吗?
一定要藏好……等我……
然后,黑暗彻底吞噬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