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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二章 夜雨寒窟

雨丝从浓密的树冠缝隙间漏下,冰冷,细密,带着山林夜晚特有的、沁入骨髓的寒意。沈醉拖着简陋的树枝拖橇,每一步都陷进湿滑深厚的腐叶层里,发出“噗嗤噗嗤”的闷响。肩背和手臂的伤口被冰冷的雨水一激,反而暂时麻木了痛感,但那深及筋骨的创伤和失血带来的虚弱,却如同沉重的枷锁,拖拽着他的四肢百骸。

林晚蜷缩在盖着树叶的拖橇上,身体不住地颤抖,牙齿咯咯作响。冰冷的雨水浸透了单薄的衣物,带走本就所剩无几的体温。她努力睁大眼睛,在浓重的黑暗里,只能勉强看到前方沈醉那模糊的、踉跄却始终未曾停下的背影。这背影,成了她意识模糊中唯一的锚点,抵御着周身如潮水般涌来的寒冷、疼痛和深入骨髓的疲惫。

“千丝引”的潜伏毒性,似乎也被这极端的寒冷和创伤所扰动,隐隐在她经脉深处泛起细密的、阴冷的刺痛,如同无数冰针在缓缓游走。她下意识地伸手摸向心口——那里空空荡荡,只有湿透的衣料紧贴着皮肤。那枚带来温凉和庇护的乳白色碎片,不见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不仅仅是失去了对抗“千丝引”的希望,更像是在这绝望的雨夜,失去了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亮。

沈醉并不知道林晚此刻内心的惊涛骇浪。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两件事上:一是寻找一个能暂时躲避风雨和寒冷的庇护所;二是尽量远离河岸,避免黑石会可能的沿岸搜索。

丛林在夜雨中显得更加幽深莫测。巨大的乔木如同沉默的巨人,枝干在风中摇晃,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脚下是盘根错节的树根和湿滑的苔藓,黑暗中不时传来不知名生物爬行的窸窣声,或是远处野兽低沉短促的吼叫。浓重的湿气混合着泥土、朽木和某种奇特菌类的气息,弥漫在空气里,吸入口鼻,带着一股子霉烂的味道。

沈醉的眼睛在黑暗中努力分辨着地形。他不敢点火照明,那无异于给可能的追兵树立靶子。全凭多年山林经验和一种近乎野兽般的直觉,在藤蔓、灌木和乱石间艰难穿行。

他的内息已近乎枯竭,只能勉强维持着身体的温度和最基本的行动力。每一次拖动拖橇,都像是与无形的重力进行着殊死搏斗。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额头流下,模糊了视线,又被他用袖子胡乱抹去。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半个时辰,也许更久。就在沈醉感觉自己的双腿快要失去知觉,几乎要一头栽倒时,前方黑暗中,一处被密集藤蔓和蕨类植物半掩着的、微微凹陷的山壁轮廓,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停下脚步,凝神细听。除了风雨声和远处的林涛,那片山壁附近异常安静,没有大型野兽的腥臊气息,也没有毒虫聚集的细微声响。

他放下拖橇,抽出短刃,小心翼翼地拨开垂落的藤蔓,朝那凹陷处探去。

藤蔓之后,是一个仅容一人弯腰进入的狭窄洞口。一股干燥的、带着泥土和岩石气息的暖流,从洞内隐隐流出,与外面湿冷的空气形成鲜明对比。

是洞穴!而且似乎很深,有稳定的地气温差!

沈醉精神一振,返身将林晚从拖橇上抱下,低声在她耳边道:“找到个山洞,我们进去避避。”

林晚已经冻得几乎说不出话,只是微弱地点了点头。

沈醉先探身进入洞口,确认里面没有危险生物盘踞,也没有明显的毒瘴或机关。洞穴向内延伸,入口虽窄,内部却逐渐开阔,地面是干燥的沙土和碎石,空气虽然沉闷,却并无腐臭异味。最重要的是,这里确实比外面温暖不少。

他将林晚半扶半抱地带进洞里,安置在最里面一块相对平整、远离洞口冷风的地方。然后,他返身出去,用短刃砍了些相对干燥的枯枝和宽大的树叶,又尽量小心地抹去了洞口的足迹和拖曳的痕迹。

回到洞内,他迅速用枯枝和随身携带(幸而未在激流中丢失)的火折子,生起了一小堆微弱的篝火。橙红色的火光跳跃起来,瞬间驱散了洞内的大部分黑暗和阴冷,也带来了久违的、令人安心的暖意。

火光映照下,两人都显得无比狼狈。沈醉脸色灰败,嘴唇干裂,肩背和手臂的伤口被雨水泡得发白,边缘外翻,渗着血水和组织液。林晚则蜷缩着,脸色青白交加,嘴唇乌紫,湿透的头发黏在额角,浑身不住地打着冷战。

当务之急是处理伤口和取暖。

沈醉让林晚靠近火堆,自己则背对着火光,脱下破烂不堪、紧贴在伤口上的上衣。肩背那道刀伤深可见骨,皮肉翻卷,被水浸泡后边缘呈现出不祥的灰白色。手臂上的伤口同样狰狞。他从怀里摸出最后一点随身携带的金疮药——一个用油纸包着、密封尚好的小瓶,里面的药粉也所剩无几。他咬咬牙,将大半药粉撒在自己肩背的伤口上,剧烈的刺痛让他闷哼出声,额头渗出豆大的冷汗。剩下的药粉,他小心地敷在林晚小腿崩裂的伤口上。

然后,他用火烤过的短刃(没有条件,只能如此简陋消毒),小心翼翼地清理伤口边缘的污物和坏死组织。每一下都疼得他肌肉抽搐,但他动作稳定,眼神专注。清理完毕,他撕下自己里衣仅存的、相对干净的布条,用火烘烤得微热干燥后,仔细地将两人最严重的伤口包扎起来。

做完这些,他才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的虚弱,几乎要瘫倒在地。他强撑着,将湿透的外衣架在火堆旁烘烤,又让林晚将湿透的外衣也脱下来烤着,两人只穿着勉强蔽体的单薄里衣,紧紧靠着火堆,汲取着那珍贵的温暖。

热量逐渐渗透冰冷的躯体,带来一种近乎奢侈的舒适感,也让因寒冷和紧张而麻木的痛觉神经重新苏醒。全身各处伤口开始传来清晰的、连绵不绝的刺痛和钝痛,尤其是肩背,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处,带来撕裂般的痛楚。

林晚的颤抖渐渐平息,脸色也恢复了一丝血色。她抱着膝盖,目光有些空洞地盯着跳跃的火苗,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带着沙哑和不易察觉的颤抖:“沈醉……那块碎片……不见了。”

沈醉正在往火堆里添加细枝的手一顿,缓缓转过头:“什么碎片?”

“就是你从铜匣里拿出来,放在我心口……能压制‘千丝引’的那块。”林晚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丝绝望,“跳窗的时候……还是掉进河里的时候……我不知道……它不见了。”

沈醉的心猛地一沉。他立刻回想起来,那枚乳白色碎片的神异之处。它不仅压制了林晚的“千丝引”,似乎还对她的伤势有某种滋养作用。失去了它,等于失去了一个重要的保障,尤其是在目前这种缺医少药、林晚身体极度虚弱的情况下。

他沉默了片刻,抬手,轻轻拍了拍林晚冰凉的手背,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丢了就丢了。天无绝人之路。那东西再好,也是外物。既然它曾经能压制,就说明‘千丝引’并非绝对无解。暖玉髓的线索还在,西南之地擅长毒术的奇人异士也不会只有一个。只要人活着,总有办法。”

他的话并不多,却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住了林晚心中翻涌的恐慌。她抬起头,看向沈醉。火光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跳跃,映照出他眼中的疲惫、伤痛,但更深处的,是那种百折不挠的坚韧和一种近乎漠视生死的平静。

是啊,只要人还活着。

从毒林绝境,到黑石会追杀,再到这冰冷的雨夜亡命……他们已经闯过了这么多鬼门关。一块碎片而已。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绝望的情绪强行压了下去,轻轻点了点头:“嗯。”

沈醉见她情绪稳定下来,心中稍安。他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眼前的困境。食物、饮水、药品,几乎全无。两人伤势不轻,需要时间恢复,也需要安全的环境。

他看向洞口方向。雨声依旧,但似乎小了些。黑石会的人未必会冒着夜雨和未知的丛林风险深入追索,但天亮之后呢?他们必须在天亮前恢复一些体力,并决定下一步的去向。

“先休息。”沈醉低声道,“我守前半夜。抓紧时间恢复体力,能睡就睡一会儿。”

林晚知道自己现在帮不上什么忙,保存体力就是最大的贡献。她不再说话,裹紧烘得半干的衣物,靠着洞壁,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沈醉坐在火堆旁,背靠冰冷的石壁,短刃横在膝上。他不敢完全放松,保持着半睡半醒的警醒状态,一边留意着洞外的动静,一边缓慢运转着近乎干涸的内息,试图修复受损的经脉和驱散一些较浅的余毒。

洞外,夜雨潇潇,山林沉寂。

洞内,篝火噼啪,映照着两张疲惫而年轻的脸庞,以及他们之间那无声流转的、超越言语的信任与扶持。

前路依然凶险莫测,但至少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夜晚,他们有了一个可以暂时喘息的、小小的、干燥而温暖的火光角落。

这火光,微弱,却顽强,如同他们此刻的生命之火,在绝境中,依旧不肯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