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除夕。
天还没亮,村子里就响起了零星的鞭炮声。那是起得早的人家,在“接年”——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除夕早上放一挂鞭,把年接进门。
江怡被鞭炮声吵醒,睁开眼睛,看见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
她躺在床上,听着远处时远时近的鞭炮声,闻着空气里若有若无的火药味,心里涌起一种久违的感觉。
这才是过年啊。
她轻轻坐起来,看了看身边,江玉不知道什么时候钻过来的,这会儿正睡得四仰八叉,一条腿搭在她身上,嘴角还挂着口水。
江怡无奈地把她的腿挪开,起身下床。
推开门,冷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清晨特有的清冽。
院子里,陈豪已经起来了,正站在桂花树下抽烟。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外面套着奶奶给找出来的军大衣。
奶奶非说他穿得太单薄,硬给他套上的。那军大衣是爷爷当年穿过的,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穿在他身上,倒有几分说不出的家常味道。
看见江怡出来,他笑了笑。
“醒了?”
江怡点点头,走过去。
“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陈豪掐了烟,“好久没在农村过年了,有点新鲜。”
江怡看着他身上的旧棉袄,忍不住笑了。
“奶奶给你套上的?”
陈豪低头看看自己,也笑了。
“嗯,非说我穿得太少,怕我冻着。”
有一种冷叫奶奶觉得你冷,就陈豪那一身的真丝羊绒,怎么可能会冷?
不过奶奶这是真把他当自家人了,他没有过多解释。
七点多,江玉也被拽了起来。
她揉着眼睛,打着哈欠,被江怡按在镜子前换衣服。
今天除夕,得穿新衣裳。
这是老家的规矩——过年穿新衣,一年都新鲜。
江怡给江玉挑了一件大红色的短款羽绒服,领口一圈白色绒毛,衬得她小脸白里透红。
下身是黑色加绒打底裤,配一双棕色的雪地靴。头发扎成两个丸子,用红色的发绳绑着,活像年画里走出来的福娃。
江玉照照镜子,满意地转了个圈。
“好看!姐,你穿什么?”
江怡从衣柜里拿出一件藕粉色的长款大衣,面料软软的,领口和袖口绣着暗纹的梅花。里面配白色高领毛衣,下身是黑色直筒裤和一双短靴。
她换上衣服,站在镜子前整理了一下头发。
江玉凑过来,啧啧两声:
“姐,你这样好像电视剧里的大小姐。”
江怡白她一眼。
“会不会说话?”
“真的!”江玉认真地说,“就是那种……那种民国剧里的大家闺秀,又温柔又有气质。”
陈豪从外面进来,正好听见这话。
他看了一眼江怡,点点头:
“嗯,确实好看。”
江怡脸微微一红。
奶奶也进来了,手里端着一碗刚煮好的汤圆。
“来来来,先吃点东西垫垫,一会儿还得忙呢。”
她把碗放下,看见两个孙女,眼睛一亮。
“哎呀,我孙女真俊!这衣服穿得,跟画上的人似的!”
江玉跑过去抱住奶奶的胳膊:
“奶奶,那我呢那我呢?”
奶奶笑着捏捏她的脸:
“你呀,跟个年画娃娃似的,看着就喜庆!”
江玉得意地冲江怡挤挤眼。
吃过早饭,真正的忙碌开始了。
今天是除夕,按老规矩,得做三件大事:贴春联、祭祖、准备年夜饭。
贴春联是陈豪的活。
他从屋里搬出梯子,扛着春联和浆糊,开始往门上贴。
上联:春风得意年年好
下联:锦绣前程步步高
横批:万事如意
江玉在下面指挥:
“左边左边……不对不对,再往上一点……好好好,就这儿!”
陈豪被她指挥得满头汗,好不容易贴好一幅。
江怡在旁边笑,也不帮忙,就看着。
贴完大门贴堂屋,贴完堂屋贴厨房,最后连院门上都贴了一对小小的“福”字。
红色的春联映着青砖灰瓦的小院,过年的气氛一下子就出来了。
接下来是祭祖。
奶奶从柜子里请出爷爷的遗像,擦得干干净净,摆在堂屋正中的供桌上。
桌上摆着几碟供品——有苹果,有橘子,还有奶奶自己蒸的发糕。
三炷香点燃,青烟袅袅升起。
奶奶带着两个孙女,跪在蒲团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老头子,过年了。怡怡和玉儿都回来看你了,还有小陈也来了。你在那边好好的,保佑孩子们平平安安,顺顺利利……”
江怡跪在奶奶身后,听着奶奶絮絮叨叨的话,眼眶微微发酸。
她想起小时候,爷爷还在的时候,每年除夕也是这样,带着她和江玉给祖宗磕头。那时候她还小,不懂什么意思,只是跟着跪,跟着拜。
现在她懂了。
那是活着的人,对逝去的人的念想。
陈豪也跪下来,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
奶奶看着他,眼里满是欣慰。
祭完祖,已经快十一点了。
真正的重头戏开始了——
准备年夜饭。
在鄂省农村,年夜饭不叫年夜饭,叫“团年饭”。
而且不是晚上吃,是下午吃,一般是下午三四点钟,天还没黑就开席。
这规矩有说法:早吃早团圆,越吃越亮堂。
厨房里,奶奶已经开始忙活了。
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大铁锅里炖着排骨藕汤。这是鄂省人过年必备的菜——排骨要选肋排,藕要选红湖的粉藕,炖上两三个小时,汤白肉烂,藕粉汤鲜。
江怡系上围裙,开始切菜。
她的刀工不错,土豆丝切得细细的,胡萝卜片切得薄薄的,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
江玉被分配了最简单的活——剥蒜、择葱。
她一边剥一边抱怨:
“为什么每次都是我干这个?”
江怡头也不回:
“因为你干不了别的。”
江玉不服气,拿起刀想切个菜试试,差点切到手指,被江怡轰到一边继续剥蒜。
陈豪也没闲着。
他被安排去杀鱼。
院子里,一条大草鱼在水盆里游来游去,还不知道自己的命运。
陈豪蹲在盆边,看着那条鱼,有点无从下手。
他这辈子杀过的最大的动物,是蚂蚁。
江玉凑过来看热闹:
“姐夫,你不会杀鱼?”
陈豪白她一眼。
“你会?”
江玉立刻摇头。
“不会。”
两人蹲在那儿,大眼瞪小眼。
最后还是邻居刘三叔路过,看见这俩城里孩子对着一条鱼发愁,笑得直不起腰。
“哈哈哈,小陈啊,你这是头一回吧?”
陈豪尴尬地点点头。
刘三叔撸起袖子,走过来:
“来来来,叔教你!”
他一手按住鱼头,一手拿刀背往鱼头上一拍,鱼就不动了。然后刮鳞、剖肚、去腮、清洗,动作行云流水,三分钟搞定一条鱼。
陈豪在旁边认真看着,心里默默记下。
刘三叔把处理好的鱼递给他:
“行了,拿去吧。下次就会了。”
陈豪接过鱼,连声道谢。
江玉在旁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下午三点,团年饭正式开席。
堂屋里,大圆桌被抬出来,铺上桌布,摆上碗筷。
菜一道道端上来——
正中是一大盆排骨藕汤,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旁边是红烧鱼,整条鱼完完整整,寓意年年有余。
珍珠圆子,糯米裹着肉馅蒸出来的,晶莹剔透。
粉蒸肉,五花肉裹着米粉,蒸得软烂入味。
炸藕夹,莲藕夹着肉馅,裹上面糊炸得金黄酥脆。
还有腊肉炒菜薹、清炒土豆丝、凉拌皮蛋、卤牛肉……
大大小小摆了满满一桌。
奶奶坐在上首,看着这满桌的菜,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好好好,齐了,都齐了。”
陈豪拿出手机,对着满桌的菜拍了一张。
江玉凑过来:
“姐夫,你拍这个干嘛?”
陈豪笑笑:
“发个朋友圈。”
江玉立刻凑过去:
“把我拍进去把我拍进去!”
陈豪又拍了一张,这次把江玉那张笑脸也框了进去。
江怡在旁边看着,嘴角弯弯的。
开席前,还有一件事——放鞭。
这是鄂省农村的老规矩,团年饭开席前,得放一挂鞭,把年的气氛彻底炸出来。
陈豪拿着一挂长长的鞭炮,挂在院子里的晾衣绳上。
江玉捂着耳朵躲在门后,只露出两只眼睛。
江怡也捂着耳朵,站在堂屋门口。
奶奶坐在屋里,笑眯眯地看着。
“点吧!”
陈豪点着引线,转身就跑。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鞭炮声震耳欲聋,红色的纸屑四处飞溅,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火药味。
江玉在门后尖叫,也不知道是吓的还是兴奋的。
鞭炮响了好一会儿才停。
江玉从门后探出头,脸都红了。
“太响了太响了!我耳朵都聋了!”
陈豪笑着走回来:
“聋了好,聋了多吃点。”
江玉瞪他一眼,但嘴角的笑藏不住。
鞭炮声刚落,团年饭正式开席。
奶奶端起酒杯,看着三个孩子,眼眶微微泛红:
“来,奶奶敬你们一杯。这一年,你们都好好的,奶奶就放心了。”
江怡连忙说:
“奶奶,应该我们敬您。”
江玉也举起杯子:
“奶奶,祝您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陈豪也举起杯:
“奶奶,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奶奶笑着点点头,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虽然是饮料,但那份心意,比酒还浓。
饭桌上,热气腾腾。
江怡给奶奶夹菜:
“奶奶,您尝尝这个藕,炖得可烂了。”
江玉埋头苦吃,嘴里塞得满满的:
“唔……好吃……这个圆子好吃……这个藕也好吃……”
陈豪给她夹了一筷子菜: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江玉咽下去,瞪他一眼:
“你懂什么,这叫抢年!抢得越快,来年越好!”
陈豪愣了一下,看向奶奶。
奶奶笑着点头:
“是有这个说法。团年饭吃得越快,来年的福气来得越快。”
陈豪失笑。
这丫头,吃东西还能吃出个名堂来。
江怡在旁边说:
“她平时吃饭也这么快,怎么没见福气来?”
江玉不服气:
“那是因为平时没过年!”
大家都笑了。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远处又响起了鞭炮声,此起彼伏,一声接一声。
屋里,热气腾腾的团年饭还在继续。
红烧鱼只剩下鱼骨头,珍珠圆子光盘,排骨藕汤见了底,连腊肉炒菜薹都被江玉一扫而光。
奶奶看着空了大半的盘子,笑得合不拢嘴。
“好好好,吃得好,明年一年都好!”
江玉摸摸圆滚滚的肚子,靠在椅背上,发出满足的叹息:
“不行了不行了,我吃不下了……”
陈豪看她一眼:
“刚才谁说要抢年抢福气的?”
江玉摆摆手:
“抢够了抢够了,剩下的留给明年。”
江怡笑出了声。
奶奶也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窗外,又一声鞭炮炸响。
屋里,暖黄的灯光照着这一桌人。
江怡靠在陈豪肩上,江玉趴在桌上消食,奶奶端着茶杯,笑眯眯地看着两个孩子。
这一刻,岁月静好。
这就是过年啊。
无论外面有多少风雨,有多少烦恼,有多少放不下的人和事——
只要这一刻,一家人团团圆圆地坐在一起,吃一顿热腾腾的饭。
那就够了。
陈豪低头看着江怡,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江怡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那笑容,比窗外的烟花还亮。
晚上八点,春晚开始了。
虽然现在的年轻人都不怎么看春晚了,但在农村,这依然是除夕夜的保留节目。
奶奶坐在沙发上看,看得津津有味。
江怡和江玉窝在另一张沙发上,一人抱着一个手机,偶尔抬头瞄一眼电视。
陈豪坐在中间,一会儿看看电视,一会儿看看手机,一会儿被江玉拉着点评朋友圈。
“姐夫姐夫,你看我这个点赞多不多?”
“多。”
“姐夫姐夫,你看这张照片拍得好不好?”
“好。”
“姐夫姐夫,你认真看!”
陈豪看了一眼:
“你脸都圆了。”
江玉:“……”
她气得捶了他一拳,陈豪笑着躲开。
江怡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弯弯的。
窗外的烟花声渐渐密集起来。
再过几个小时,就是新的一年了。
江怡靠在陈豪肩上,轻声说:
“老公。”
“嗯?”
“谢谢你。”
陈豪低头看她。
“谢什么?”
江怡看着窗外的烟花,轻轻说:
“谢谢你,让我们有了一个真正的年。”
陈豪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以后每一年,都这样过。”
江怡的眼睛,在烟花的光里,亮亮的。
窗外,又一朵烟花升上夜空。
“砰——”
新的一年,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