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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后,司制房后堂内。

苏青浅梳着精致的垂挂髻,髻上插着小巧的银饰嵌玉流苏步摇。

内着一袭淡紫色立领长袄,领口与袖口皆以莲纹花样的金色丝线绣边一圈,下搭同色系马面长裙。

腰间束着一条宽幅浅蓝与月白色流云纹白底锦带。

外搭一件月白色织锦肩颈宽大披风。

五个多月的身孕,不穿外裳,微微隆起的小腹,明显显怀。

自打上月升了掌事,苏青浅便不必再像从前那般,日夜伏在案前,飞针走线。

如今,她每日的差事,不过是将各宫递来的活计,按难易程度分发下去,再时不时地巡查一番,督促进度,查验质量。

只有遇上棘手的活计,她才会亲自上手,帮扶一二。

现住所,是原先林掌事的住所,位于司制房后堂的小屋内。

晚间,便是一方私密的天地,不必同先前那般,与司制房的宫女同在一个院落里。

自从上回在东宫寝殿,她演了那一出不顾一切勾引萧景夜的戏码后,他果然如她所愿,再也未曾召见过她。

或许,他是真的怕了。

怕她这个心有城府的宫女,怕自己会着了她的道,掉进她那带着陷井的温柔乡中。

自除夕宫宴后,宫中便渐渐传开了一个消息。

司制房出了一位技艺超绝的绣娘,她做出来的衣裳,款式新颖,更能精准地贴合穿着者的身形,将人的型神勾勒得淋漓尽致,仿佛整个人都在发光发彩。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传遍了各宫。

各宫的主子,无论是得宠的妃嫔,还是身份尊贵的公主,都听闻了这消息。

许多人都动了心,想着能请这位苏掌事,为自己量身制衣,好在众人面前,展现出自己最迷人的样子。

午后,长乐宫内。

萧灵儿躺在床榻上,正在午休。

额头上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

她的眉头紧紧蹙着,长长的睫毛不住地颤抖。

口中,断断续续地发出细小的呓语声:“不关我的事……真的不关我的事……你快走开……走开……”

那声音,带着浓浓的恐惧,让人听了,心头不由得一紧。

“啊——”

突然,一声凄厉的惊叫,打破了长乐宫的宁静。

萧灵儿猛地从床榻上坐了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脸色苍白,眼中满是惊魂未定的恐惧。

守在殿外的贴身宫女,听到这声惊叫,心下一惊,连忙推门而入,脚步匆匆。

她走到床榻前,屈膝行礼,关切道:“公主,您怎么了?可是做了什么噩梦?”

萧灵儿抬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水……”

宫女连忙转身,从一旁的茶几上,倒出温水,递到她的手中。

萧灵儿接过水杯,手却抖得厉害,随后一饮而尽。

就在这时,殿外又一名宫女,匆匆地跑了进来,跪倒在地。

“公主殿下,司制房的苏掌事,已经到了殿外,等候您的召见。”

萧灵儿放下水杯,抬手,揉了揉自己发胀的太阳穴,淡淡开口:“让她回去吧。本宫今日有些不太舒服,制衣之事,改日再说。”

“是。”那宫女连忙起身,躬身退了出去。

身旁的宫女,见她这副模样,心中十分担忧。

“公主,您这脸色,要不要传御医过来,给您瞧瞧?”

萧灵儿摇了摇头,“不必了。不过是午睡时,做了个噩梦,有些头疼罢了。再休息一会儿便好。”

宫女连忙点头应下。

她小心翼翼地拿过软枕,轻轻垫在萧灵儿的后背,又拿起一旁的丝帕,为她擦拭着额头上的薄汗。

殿外,那名传信的宫女,快步走到苏青浅面前,微微屈膝,福了福身。

“苏掌事,实在对不住。公主今日身子不适,制衣之事,只能劳烦您待下回公主再次召见了。”

苏青浅闻言,微微点了点头,“无妨。公主身体要紧。”

说罢,她微微颔首,转身,便朝着司制房的方向走去。

苏青浅回司制房的路上,途经御花园。

此时御花园的空地上,锦禾正带着几名宫女,陪着萧景轩在放纸鸢。

萧景轩跑着跑着,突然停下了脚步,目光越过花丛,落在了远处,缓缓走来的苏青浅身上。

下一秒,他便不顾锦禾的呼喊,迈开小短腿,快速地朝着苏青浅的方向跑了过去。

直至跑到苏青浅的面前,他才停下脚步。

苏青浅虽未曾见过萧景轩,却也知道,能在这御花园中游玩的孩童,外加他身上的锦袍,身份不言而喻。

她跪下道:“奴婢参见殿下。”

萧景轩抬起头,一双乌黑的大眼睛,紧紧地盯着苏青浅,眼神中,没有孩童的娇憨,反而带着一种小大人的审视。

他开口:“你是何人?为什么你同宫里的其他宫女不同?她们都没有戴面纱。”

就在这时,锦禾也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

锦禾走到萧景轩的身边,然后才对着萧景轩,柔声说道:“七殿下,您怎么了?发生了何事?您怎么突然跑过来了,可把奴婢吓坏了。”

萧景轩没有回头,依旧盯着苏青浅,声音清晰地回道:“锦禾姑姑,我发现了一个特别的人。她同你们都不一样。她戴着面纱。”

直到此苏青浅方知晓这孩童的身份,是慧妃娘娘的儿子,临渊君的侄子。

锦禾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苏青浅。

她的目光,落在苏青浅身上,那是司制房掌事的制服。

她心中一动,随即,便猜出了她的身份。

她对着苏青浅,客气道:“你,便是司制房那位新上任的苏掌事?”

苏青浅点了点头,声音轻柔:“是的。”

萧景轩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到苏青浅的面前。

然后,在苏青浅和锦禾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伸出小手,一把便揭下了苏青浅脸上的白色面纱。

“哇——”

萧景轩的眼睛,瞬间瞪得大大的。

里面满是震惊和惊艳。

一旁站着的锦禾,在看到苏青浅的容颜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的眼睛,瞬间瞪得大大的,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她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怎么会是你?”

刚说完这话,她便猛地反应过来。

她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巴,眼神慌乱地四下望了望。

她怎么会在这里?

还成了司制房的掌事?

萧景轩听到了锦禾的话,他转过头,看向锦禾,疑惑道:“锦禾姑姑,认识她吗?”

锦禾心中一惊,连忙摇了摇头。

“回七殿下的话,奴婢方才认错人了。奴婢并不认识这位苏掌事。”

萧景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又将目光,重新投向了苏青浅。

“免礼起身吧。”

“谢七殿下。”苏青浅应声。

“锦禾姑姑,你看,这位掌事姐姐,若是和临渊舅舅站在一处,是不是很好看?像画儿里的人似的。”

空气瞬间凝固。

锦禾也不知如何回答。

苏青浅略显尴尬道:“七殿下说笑了。陆大人天潢贵胄,奴婢微末之身,云泥之别,不敢相提并论。”

她的话礼貌而疏远,将自己划到了尘埃里。

可萧景轩不懂成年人的划清界限,他反而觉得这婢子谦逊,更添好感。

就在这时,萧景轩像是突然看到了什么。

他的眼睛,瞬间一亮。

然后,他再也顾不得苏青浅和锦禾,一溜烟的,便朝着另一个方向,跑了过去。

苏青浅和锦禾,下意识地顺着他跑的方向看了过去。

陆临渊从远处跨步而来。

陆临渊见萧景轩朝着自己跑了过来,脸上露出了一抹温柔的笑容。

他缓缓蹲下身子,“见过七殿下。”

萧景轩跑到他的面前,停下脚步。

他挥了挥手,“临渊舅舅,免礼。”

陆临渊顺势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萧景轩的后背,问道:“轩儿,最近可有认真练武?”

萧景轩用力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抹骄傲的神色。

“自然。每日,都有勤加练习。今日,若不是母妃让锦禾姑姑带着我出来放纸鸢,我还想再多练一会儿呢。”

陆临渊闻言,脸上的笑容,更加温柔了。

他点了点头,赞许道:“好孩子。要听你母妃的话。劳逸结合,才能练出好功夫。”

萧景轩点了点头。

然后,他拉了拉陆临渊的衣袖,脸上露出了一抹兴奋的神色。

“对了,临渊舅舅。方才,轩儿瞧见了一个貌若天仙的宫婢。就在那边。”

说着,他伸出小手,朝着苏青浅方才站着的方向,指了过去。

然而,当他手指过去的时候,却发现,那里已经空空如也。

苏青浅,早已不见了踪影。

只有锦禾,正朝着这边,缓缓走了过来。

陆临渊顺着他的手指看了过去,眼中,掠过一丝淡淡的失落。

他缓缓站起身,心中,不由得苦笑一声:就这么不愿意见到我吗?连片刻的停留,都不肯。

锦禾走到陆临渊的面前,“锦禾,见过陆大人。”

陆临渊收回目光,看向锦禾。

他挥了挥手,“免礼。”

“临渊舅舅。”萧景轩抬起头,看向陆临渊,“方才,那个漂亮的婢子,您可有瞧见?”

陆临渊顺着他的话,微微点了点头。

小景轩背着小手,挺起小胸脯,像个小大人似的,一本正经地说道:“临渊舅舅,轩儿现在提醒你哦,宫里来了位仙女,你可要抓紧,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一旁的锦禾听的一脸无奈,这七殿下什么时候懂得这么多了,还说教起了陆大人?

陆临渊听到他说的话,瞬间愣住了。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空洞起来。

没有了边际。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过往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